安常逸老遠就聽到了祝東扯著嗓子聲嘶力竭的聲音。
吃錯藥了?快步走到客房前,推開門本是想呵斥祝東卻生生啞了口。
到底是多傷心才能讓這個鬼馬少年哭成了個淚人?
祝氏夫婦亦是滿臉淚珠,整個屋子都彌漫著悲傷的氣氛。就好像是倒在手中渴求已久的一攤水,無論握緊還是攤開,你還是要眼睜睜看著它從你手中流逝,做不得什么,全是無能無力。
“這是怎么了?”安常逸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屋內幾個人,轉身關門輕聲問道。
沒人回答。祝東哭得不成樣子,祝永安低頭抹淚,閆珺紅著眼,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家丑不可外揚,可如今這樣的世界你還管他什么家丑不可外揚。
“不管發生了什么事情,先沉住氣,等安穩了,再看看哪里有了誤會。如今外面亂……”
“你也知道是吧?”
“你發什么瘋呢?”
“上次那丫頭怎么走的?別跟我說什么生家來尋她!支支吾吾,遮遮掩掩,一個個的都瞞著我。我還傻不拉幾的擔心她,還像個傻子似的往狼穴里跑。你們……為什么所有人都要騙我?”
祝東憤怒的臉龐印在了安常逸的腦海里,擾亂了本就雜亂的思緒。為什么瞞著你呢?出于本能的想去保護還是自己留給自己的幻想,不想去承認?
安常逸思索了半天也沒找出答案。
祝東卻像是找到了什么理由,擦了擦臉上的鼻涕和眼淚,自己騙自己道:“那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妹妹,怎么可能是什么化蛇?我得去找她,對,我去找她。”
“別傻了。”安常逸一把抓住準備沖出去的祝東,卻不敢看他的眼,無力道:“都是真的。”
“我不想聽你胡說,你放開!”
“祝東!”
這一吼像是終于把祝東吼清醒了,他終于平靜下來,只是嘴里還是念叨個不停:“你干什么?我把我妹妹弄丟了,我要去找她,我得把她找回來。”
“她不是你妹妹。她是化蛇,這世上沒幾個人可以把她怎么樣,她想離開誰就離開誰。我們這些人,是她走的路上不小心踢到的一顆石頭,無關痛癢,她根本不會在乎。別傻了,別想她了……”安常逸不知道是在說祝東還是自己,迷迷糊糊地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
外面是這幾個月罕見的安靜,那些個妖怪沒有發出瘆人的怪叫,清月附近的符咒也沒有什么反應。一個月來,難得有這么個清凈的日子。百草堂里,大街上,強忍著寒意打地鋪的難民的臉頰終于不再緊繃,偶爾交談兩句,也能說些在這黑暗的日子里一兩件值得開心的事情。
總算是有了些生氣。
祝汐汐一臉凝重看著柵欄上真真假假,派不上多少用處的符咒。
我是放多少靈力上去合適呢?
“這些鬼畫符很好看嗎?”少年模樣的黑甲蛇很是嫌棄,早已忘記今天下午被痛打的經歷。
祝汐汐自動忽視身旁的生物,繼續思考剛才那個問題。
“你總不能告訴我你是看上這上面螞蟻屎般的靈力吧?嘖嘖嘖,看不出來啊,你這也太沒見過世面了。我要是把我那些個東西拿出來,不得把你眼睛看直嘍。”
“在哪?”
“什么在哪?”
“那些個東西。”
“在我渭南城外的家里。”
“再給你一次機會。”
“在我身上……”
黑甲蛇皺巴著臉看著祝汐汐近在眼前且意思明確的手,痛定思痛,下次一定不嘴賤!
并不是說祝汐汐對自己能力沒有信心,護不了清月里的人。而是如今陰暗不明,斬神劍一事不清不楚,鬼車乘黃又是都信不得。說不定哪一天祝汐汐就又被拉入了哪個局,一不留神,就是深淵絕谷。畢竟這里不是祝汐汐一個人的世界,很多事情她都掌控不得。
在黑甲蛇幽怨的目光中,祝汐汐終于把“那些個東西”布置完畢。滿意地點點頭,朗聲對身后少年道:“黑黑,我們走。”
“我說了多少遍了!我不叫黑黑!!”
“哦。”
“哦?你能不能記住?沒有人比我更帥,我叫木得帥!木得帥!”
“……”
雜草叢生,清冷的月光依舊如往常一般灑了下來。福來村的腐尸不知蹤影,幾只烏鴉在這冬日里尋尋覓覓了半天也沒找到飽腹的食物,不滿的“哇――哇――”叫了幾聲,撲棱著黑夜的翅膀消失在了這片土地。如萬年禁地一般,沒人敢踏足這里,就算是幾聲細微的咳嗽也顯得足夠突兀。
一青衣男子佇立在小屋外,眼神像是戲弄又像是開心,意外不明地盯著面前這個算得上破爛的小屋。
有些不對勁,祝汐汐猛地從床上坐起,赤腳沖到了小屋外面,喘出的氣漂浮在空中,若有若無,虛虛渺渺。明玉依然高掛,眼前除了幾個更破敗的小屋和無序的雜草也再無其他,好像剛剛只是一場虛驚噩夢,所有的一驚一乍都只是她自己害怕的印證。
可是……那一陣強靈力的波動明明那么清晰,故意震動著她的靈海,像是要告訴她該來的已經來了。
祝汐汐徒然垂下了肩膀,轉身回到小屋,神色疲憊的躺在沒有多少暖意的床上。
到底是為了什么?盯著茅草房頂,祝汐汐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這么無能為力,撥開了濃霧也似是見不了月明。罷了,睡覺要緊,睡好了才有力氣干活。翻了個身,祝汐汐意識微沉,呼吸平穩地睡了過去。
果然,睡覺才是王道,祝汐汐不愧是祝汐汐!
第二日的寒意依然沒有減少半分,清月鎮里的人擁擠著排在善堂前,等著領溫飽的米粥。安常逸坐在書房里,眉毛快要擰成八段地看著賬本。
亂世三個月已過,世人都在祈盼著平時敬仰的九天神仙和昆侖將神能夠大發神威,將發了瘋的妖怪收服鎮壓,最好能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只是祈盼了那么久,妖怪還沒入十八層地獄,將神與神仙卻是越來越力不從心。城池失守,糧草不足,血海日漸廣闊,似是要沖出無望的束縛,吞并大地。
可是能怎么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