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杜若善與林水彤并肩而走,把董遙清在珠玉宴彈奏《月出》的事情娓娓道來。
“這首曲子百轉回腸,蒼涼悲壯,那位董姑娘不過十幾年華,為何會有這般悲涼心境融情入曲?她到底經歷過何事啊?”林水彤唏噓一番。
“這就不得而知了,如今她與我堂兄杜思明訂親了。”杜若善淡淡地笑著。
“啊……”林水彤張大嘴巴驚呼,她自然是聽過京都第一才子杜思明的大名,方才她還唏噓這位董氏女子也許命途多舛呢,如今能嫁給杜思明,這是何等幸運呀,吶吶地說道:“那她一定很出色。”
“嗯。”杜若善笑著應道,這涉及到董遙清與大哥的私事,她不好多說。
只見韓心茗主仆在前方駐足等候。
“杜姑娘,林姑娘。”韓心茗臉上帶著淺淺的笑,一雙眼睛水光純澈,相處得越久越發覺得她是個氣質淡雅如菊的女子。
“韓姑娘,”杜若善走上前道,“我在京中已見過韓姑娘,方才不敢向前打擾,實是失禮。”
“我說杜姑娘看著眼熟,原是故人。”韓心茗臉上笑意不減,眸光越發清亮,“如今在莞州能相見,確實有緣。”
林水彤問:“韓姑娘是京中人士?”
韓心茗點頭道:“是的,我父親是韓進光。”
韓心茗如此大方坦誠身份,卻沒有讓人覺得在炫耀,反而甚覺她為人真誠,因為如果刻意瞞著身份,他日被人所知,反倒會有得個虛偽待人的罪過了。
“韓將軍?這,這還真是不可思議。”林水彤驚訝地說道,韓將軍是國之柱梁,戰功赫赫,在她心目中當屬京都風云人物,遙遠而不可觸及,如今韓將軍的女兒活生生在站在面前,震驚之余又甚覺得不真實。
她又十分好奇,問,“你怎么會來莞州?”
這也正是杜若善想問的,她是將軍嫡女,尊貴無比,年紀又是待嫁之年,為何到莞州來了。
“我祖母帶我來莞州養身體的,莞州氣候對我的咳嗽之癥大有裨益。”
“韓姑娘可要保重身子。”杜若善道。
“如今身子已是大好了。”話落韓心茗卻是輕輕地咳嗽一聲,她用帕子輕輕拭了一下嘴角。
林水彤擔憂道:“可不要在此吹風了,趕緊回屋里吧。”
韓心茗點頭,她身后的丫頭匆匆屈身施禮后有些著急地扶著她走了。
這個時辰,宴席將始,因著杜若善手傷便不去吃席面了,與林水彤分開后便攜著紫葉要回清菡院。
轉過了一個花叢,卻見到一個風塵仆仆的男子,穿著臟兮兮赭紅色的衣裳,扛著一把刀,背著一個破舊的包袱。
杜若善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跟記憶中的人差太多了,這個人肌膚黝黑,滿面胡茬,臉上有著細碎的傷痕,如此滄桑,一點也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阿善,長高了。”蘇文杰停下了腳步,注視著眼前的女子,她與兩年前簡直是兩個模樣,長高了許多,眉眼都長開了,肌膚更是白凈。
“五表哥。”杜若善叫道,心中有許多話要問,但此時卻不知從何問起,如何問起,“你回來了。”
眼前的人就是蘇三爺的獨子蘇文杰。
蘇文杰清了清嗓子,他不自覺地擦拭自己的臉,袖子似乎更黑了,“我去找祖父。”
“好。”杜若善應道。
蘇文杰點點頭,大步流星直往蘇老太爺的清源居走去。
杜若善略有激動,大年初一,外祖父的七旬壽誕,全家人日盼夜盼的人在這時安然無恙地回來了,這真是三喜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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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廝見著了五公子,麻利地跑到各院匯報。
進到清源居大門,蘇文杰放慢了步伐,他不怕挨罵,不怕挨打,但莫名其妙,就是怕。
“祖父。”蘇文杰咚地一把跪下,眼睛濕潤地看著自己祖父。
蘇老太爺睜著混濁的雙眼看著這個失蹤了兩年的孫兒,他是醫者,見慣了生老病死,因此這個孫兒離家出走,當時無法引起他憤怒或是失望。他年邁古稀,本該是入土的人,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他覺得自己老了,竟不記得這個孫兒的模樣,但此刻著著這個黝黑高大的后生,又覺得就算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也能一眼認出自己的孫兒。
過了很長的時間,蘇老太爺嘆了口氣,揮揮手,“去找你母親吧。”
蘇文杰一出清源居的大門,就看到康氏凝望著他。
康氏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也沒顧得上擦拭。蘇三爺多年前出海行商不知所蹤,生死未明,康氏的心全都系在一雙子女上,這個女人早已愛子成癡,思子成病。
“母親。”看到康氏的模樣,蘇文杰的心臟狠狠地揪痛著,比起前兩年,母親的神色憔悴了許多,臉上有很明顯的衰老跡象,身子竟單薄得可憐。
蘇文杰緩緩地跪下。
“我的杰兒。”康氏凄苦地叫了一聲,眼淚洶涌而出,撲了過去拉起自己的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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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蘇宅的人都知道五公子蘇文杰被打了二十大棍,每一棍都實打實的。
“這下子,表五少爺得躺在床上過年了。”紫葉捂著嘴一直在笑,當時蘇文杰是在蘇老夫人院里受的罰,但紫葉趴到墻根上聽了半天也沒聽到什么動靜,后來才聽說表五少爺是咬著帕子挨的打,那自然一點聲音也沒了。
“紫葉,你再亂說話,我要打你了。”杜若善怒瞪著她。
“對,姑娘打她,口無摭攔。”旁邊的青菱在旁幫襯道。
紫葉連連擺手,“好姑娘,饒了我吧。”
“快說。”杜若善輕喝一聲。
紫葉收住了笑,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打聽出來的事情說出來,原來這蘇文杰兩年前與康氏一場爭執后便離家出走,行過商,待過匪窩,如今似乎混得不好,就回家了。
不過蘇文杰的身段像一座小鐵塔,十分結實,被打了二十棍,盡管咬緊的牙關讓臉上的青筋一根根鏜亮地突起來,呼吸也異常粗重,但還是能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還真是要強,如小時候一般,杜若善無奈且擔憂地說道:“紫葉,趕緊把小景大夫留下的藥給五表哥送去。”
“是。”紫葉接了話,便從柜子里取出一支玉白瓶子。
杜若善暗思,雖說五表哥自小便是搗蛋王,但小時候與她十分要好,帶著她掏鳥蛋,捉蟲子,釣魚,無所不做,在大人們眼中,那是無惡不作。
記得有一次,他們幾個人跑到了別人的菜園子抓蟬兒。那家的婆娘罵了幾句她姑娘家不學好的話,五表哥當時是捂著她的耳朵帶她走了。哪知道第二天,他四更天起來去把那人菜園子里的小嫩瓜全摘了,為了這事,五表哥當時挨了外祖父的一頓狠揍。
后來倒聽他說,要不是當時要騰出雙手捂著她的耳朵,不然定沖上去打那婆娘一頓。
杜若善撲哧一笑,心中暖融,因是五表哥,她的幼時才如此天真無邪。
“姑娘,剛剛山晴過來說表姑娘約你去明安塔,去么?”紫葉發問道。
大年初三這個日子,莞洲女眷都會去明安塔繞塔而行以求闔家安康,萬事順利。
但這些日子,杜若善都是深居簡出,今日雖到花園里戲耍了一番,但今日的宴席不敢去吃,就是怕人多口雜,泄露了她的手疾。
杜若善十分糾結,這是一個冒險的舉動。
“姑娘,你不是已經能用左手使筷子了嗎?”
紫葉打了一下青菱,說道:“你這個糊涂鬼,要讓別人誤會姑娘是左撇子嗎?”
青菱悻悻在笑著。
“不去罷。”
紫葉與青菱點頭均表示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