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十五年八月,北斗指位西南,所謂立秋之日涼風至,便也正當此時。
這一日黃昏時,鎮上農人辛苦勞作一日,有些便坐在門前乘風納涼。有人衣衫襤褸踏入這南明鎮上,他長發結條,渾身破布爛衫,面上污垢叢叢,作似個乞兒打扮,卻也不似乞丐那般畏畏縮縮,而是昂首闊步而行。不顧他人異樣目光,更不畏行人繞行而走,只是時走時停。經過繁鬧東街上,時不時還會在攤前駐足觀看,被人驅趕也不著惱,只是笑著隨人潮而流,抬頭之時卻在一家僻靜酒樓下。
一樓內有一對爺孫女說書為生,那老者雙目泛白,手握一根拙木扇,向周遭食客娓娓道來這江湖軼事。面黃肌瘦的小女孩則就坐在一旁的小長凳上,乖巧的彈著琵琶,她年歲尚小,技藝拙劣,有幾次都彈錯了音,但食客們都沉醉在那說書老人所講故事當中,倒也無人注意。但小女孩卻也是不覺得紅了臉,慌亂的張望著,見無人注意才放下心來,而收回目光之時,卻見到一個乞丐便坐在門檻邊緣,漆黑的面容上正帶著笑,溫和的目光望來。
她忐忑的吐了吐舌頭,也不敢多說,忙忙放平了心思,小心的彈奏起來。
乞丐還未聽得幾許,便是連這說書老人暖場幾言都未說完,卻有食客嗅到那異常發酸發臭的味道,招手喚來小二,面色不悅的指了指門前聽得如癡如醉的乞丐。小二氣勢洶洶的走來,心中的氣惱怒意還未脫口而出,卻忽的一愣,有些驚愕的望著乞丐手中的一錠金子。那金子表面沾染的俱是臟兮兮的污泥。可小二小心接過后,也顧不得擦拭,忙在口中一咬,面容便換上了一副奉承笑顏,俯身低聲道:“這位貴客是...”
后者聽得入神,擺手搖了搖示意他噤聲,細細的聽了一會兒。
那小二也不愿走,就恭候在一旁,鼻間嗅得全是酸臭味,卻被他揣進懷中的銅臭掩蓋。
說書老人說完一節,卻是那“俠盜一枝梅智取東三州生辰綱”一事,興起之時,他摸索到茶盞,抬手飲卻一口。
短暫的停滯間,乞丐平靜望向小二,想了想,要來了一壺黃酒,一疊小菜,也不取碗筷,更不入堂中,只是坐在門檻上邊聽邊酌。
鏗鏘的聲音伴隨著清脆的琵琶聲又起。
說書老人上下唇翻動,說那江湖中驚才艷艷之輩,有那四俠五盜六刺七匪各自傳說。
講那朝堂上九千歲攪亂朝綱,身后有五虎六彪八狼九子十狗十三孫為禍天下。
不知不覺間,便講到了大乾國柱楊氏楊無敵,說這位老將軍曾勒馬北涼三州,直教北戎十年不敢犯。
乞丐面無表情,坐在門檻上紋絲不動,好似一尊雕像。
講起楊無敵將軍,便不得不提曾經大乾第一相,而這一將一相,外御北戎內安天下,后者五年為政而改,便打造了一個二十載盛世。
聽到這里,乞丐斟滿一杯黃酒,傾灑在門外,長嘆一聲,便起身道:“小二,住店!”
堂內食客都聞到他身上酸臭味,有些蹙眉望來,甚至還有些吃不下去,便丟下筷子,自顧揮袖離開。
小二收了錠金,便是這店內食客都被熏走,想來也是毫不介意的。
甚至這店老板都殷勤跑來,雖然異味止不住的往鼻孔里鉆,但那張肥臉卻生生撐出一個笑容,半躬著身子引他上樓。
小女孩眨了眨眼,有些驚奇的望著脊背筆直如松的乞丐,后者走在樓梯的步伐停了停,回頭看來,沖著女孩笑了笑,便又取出一錠銀子,指了指說書老人。店老板會意的點頭,轉身交給店小二,他寸步不愿離的引乞丐來到天字甲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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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天字甲號房門大開。
一個面如冠玉的少年郎走出房間,漫步走出客棧,在這人潮如涌的南明鎮閑逛著。
此地雖只是一鎮,但卻也是頗為繁華,因此處正處于南三州交通要道,近處更有大乾境內長河途徑,南明鎮便傍山依水而建。若走陸路,過南明山此處為必經之地;若走水路,這鎮子也有碼頭所在,是以天然的便成為商品聚散地,商賈往來絡繹不絕。反映在鎮上,便是各處來往行人不斷,還有更多行腳商客來往,熙熙攘攘好生熱鬧。其中最是以東市為上,道兩側集市熱鬧非凡,有人擺攤叫賣、有人揮手攬客、有人擺攤做些吃食,才真的好一副勾欄市井色彩。
江魚在南明山北崖端習劍七年,不曾下山一回,因而多有新奇。七載之前路過此地,這里卻也還只是一處小漁村罷了,所謂時事變遷、一城一鎮的昌盛繁茂便是如此。下山之時,遲旭虎讓與他足夠多的錢銀,他坦然受之,因而才出手闊綽。
東市一角,有壯碩漢子著布衣紅帶,正是濃眉虎目,拄著一根混鐵棍,沖著圍觀人們抱拳行禮。有同伴敲鑼述說,卻道是他們自中七州而來,不過是販些貨物為生。但天意難測,船至周遭便被河上匪人劫了去,幾人跳水得生,但赤條條無處可去,便須得些盤纏以供還家,是以在鎮上耍些把式功夫,希望攢些盤纏,便要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同伴唱諾完畢,大漢將混鐵棍墩地,便只聽得“嘭”的悶響,他目光一掃,渾身氣勢自起,兇悍之氣讓觀客紛紛小心翼翼退開范圍。旋即只見其人腳尖一撇,那混鐵棍掀起勁風旋起,他右手穩穩抓住,雙手一舞,鐵棍轉起嗚嗚風聲,棍子也如同風車般旋轉。在驚異稱奇的贊嘆聲中,大漢腳步挪移,手上鐵棍兜轉,時而如云龍出水,時而似飛鳥撲啄,棍影剎那間連織一片,唬得眾人鼓掌不停。
附近有孩童頑皮,仗著身形瘦小,便如同泥鰍一般滑溜,在人群中穿行,擠到最前方觀看,雙目間滿是漣漪憧憬,將手掌拍的通紅。但小孩子心性不定,正巧身側有人手里舉著一根冰糖葫蘆,吃的正是歡快。這糖葫蘆做法簡單,以竹簽穿過酸果,用糖漿澆臨在表面,咬上一口,甜酸可口,正別有風味,嚼在口中直沁人心脾。
孩童看著看著,目光便不由得飄到那人手上糖葫蘆,舔了舔嘴唇,發現那人目光望來,又有些做賊心虛的縮了縮脖子,轉過目光去望場中大漢舞棍,小小的臉上紅了一片,掩飾似的大聲叫好,將手心拍的通紅。
江魚看的好笑,起了挑弄這孩童的心思,便在那目光又不由自主瞟來的時刻,一口咬掉最后一粒冰糖果子,看的孩童喉嚨聳動,吞了吞口水,有些不好意思的沖著江魚笑著。這孩子身上的衣衫雖然破舊,但洗滌的干凈,便知這小童雖然頑皮,卻也懂事小心。不會如尋常孩子那般在泥里來土里去,將自個攪得邋遢一片。
那紅撲撲的臉蛋上滿是讒意,江魚輕輕拍了拍他肩膀,變戲法般從身后取出兩串糖葫蘆,一串分給了小孩。后者卻猶豫了一下,靦腆的紅著臉,露出稚嫩的笑,小心翼翼的接過葫蘆簽尾,閉著眼甜甜的咬了一口,甜味好像沁入心脾般,有些陶醉的閉著眼睛。
江魚騰出的手摸了摸孩童的腦袋,一邊大口的嚼著糖葫蘆。
那大漢最后舞了個棍花,混鐵棍收回便拄在身側,卻是面部紅心不跳,沖著人群拱手行禮。
同伴托著一個托盤上前,在人群面前走過,有人便丟些碎銀或銅板入內,他便小聲的道謝鞠躬。等轉到江魚面前時,后者收回了手,在懷中取出一錠金子放在了托盤中央,那人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忙不迭的道謝。江魚只是笑了笑,轉身便往人群外走去,其人猶豫了一下,呆愣著捧著托盤返回。
小孩卻咬著冰糖葫蘆穿梭在人群里,這圍觀人們熙熙攘攘,彼此肩踵相觸,可江魚卻如同游曳于水中般,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面前為他分出一條道路。孩童叫喊著跟在身后,急急的卻見不到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等到孩童急忙從人群中擠出來,卻“哎呦”一聲,抱著腦袋叫痛。
他定睛一看,那人不正站在他面前,正含笑收回屈指。
“公子...我不能白吃你的糖葫蘆。”這孩童也顧不得抱著腦袋了,一只手拽住江魚衣角不讓他走。
江魚喜歡這小孩憨厚樣,讓他想起七年前那個曾經同樣無所憂慮的自己,便柔聲笑道:“那你說要如何是好?”
孩童歪著腦袋想了想,燦爛笑道:“你可以來我家吃魚,長河秋鯉正當肥,我娘烹鯉的手藝凡是嘗過都叫好呢!”
江魚摸了摸那小腦袋,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鯉。”孩童念著,騰出的一只手在空中比劃著最后一個字的構造。
“李鯉...好名字...”江魚笑道:“那我就陪你去嘗嘗長河秋鯉的味道。”
小孩的眉眼笑如彎月,拍了拍手,小大人似的道:“那你跟我來...”
江魚便牽著他的手往外走。
走了有片刻,小孩突然扭頭問道:“公子會給錢的吧?”
江魚啞然失笑,這倒也還是個精明的小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