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小樂，你進來一下。”
接到內線電話里霍然發來的指示，甄小樂立刻拿著自己隨身的小記事本，到總經理辦公室里領任務。
“數據是死的，它能否產生價值以及產生多少價值，在于使用它的人能否將其充分分析、利用、輔助決策……”
聽著霍然嚴肅的語氣，甄小樂心下漸漸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份分析報告重做，明早給我。”
預感命中。
“好的！”
甄小樂果斷地答應了，雙手從霍然那俊美白皙的手中接過自己失敗的分析報告，趕緊出去進行修改。
甄小樂毫不推脫地接了工作，也沒有替自己作任何辯白，這讓霍然隱隱有些失落。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折磨”甄小樂變成了霍然生活中最有趣味的事情。
雖然沒能和她進一步對話，但看到甄小樂窘迫地回到座位上，皺著眉紅著臉琢磨起自己方才提出的要求，霍然嘴角還是不禁掛起一股邪魅的笑意。
但漸漸的，霍然那原本帶著些玩弄意味的眼神變得深邃沉重起來。
出乎他的預料，甄小樂的窘態只持續了片刻，她便很快進入了全神工作的狀態。
雖然按照霍然用人的標準，能夠很快理解自己的指令并高效投入工作的員工他很欣賞，但甄小樂此刻這絲毫不帶私人感情、完全秉公對待自己的態度，還是讓霍然心里感覺有些空落落的，方才剛剛提起的興致也瞬間變得索然無味。
看樣子她還挺認真的。但……這不應該啊！
霍然的思緒漸漸變得混沌起來。因為在他的記憶中，那個陽光開朗、積極向上的甄小樂，在大學畢業后不到一年多的時間里，就變成了一個消極沉悶、不思進取的女人。這與眼前的她有些不太一樣。
“哼！”好似想明白了什么的霍然忽然一陣冷笑。
果然，不思進取的年輕人在當下這個競爭激烈的社會中還是不好混的。
霍然將甄小樂認真工作的原因歸結于“生活所迫”，想她頹廢的這些年應該過得很不好，現在被逼無奈，只得忍氣吞聲地在這里看自己眼色，混點工資好渡日，至于理想、目標什么的，于她而言應該早都成了一種被淡漠了的“奢侈品”。
“你應該最清楚，我可不是好糊弄的。”
霍然直勾勾地看著甄小樂，好似要用眼神吞噬她一般，嘴角掛著一絲凌冽的微笑，自言自語了一句。
“我倒要看看，你能裝到什么時候！”
而在總經理辦公室外，看似只是靜靜坐在座位上敲著鍵盤的甄小樂根本無暇顧及霍然會怎么想自己的。綜合管理部的工作本就比較瑣碎，怎奈今天楊鐸還請了病假，害得甄小樂不僅要重新梳理分析報告，還要處理臨時分派的各種工作。
一心總是不能多用，手頭堆了一堆工作的甄小樂只能將所有事情理一理，先找霍然請示需要他批示的緊急事項，按照他的要求分派給相關部室去處理，然后把自己權責范圍內可處理的事情趕在下班前處理完畢。至于分析報告，她初步計劃著如果下午抽不出時間整理，那就晚上加個班完成。
……
經過一下午的忙碌，甄小樂如愿完成了各項工作，也如她所料的要留下來加班修改分析報告。
看看時間，離下班還有2分鐘，甄小樂覺得肚子有些餓，再看看手里被霍然批得花里胡哨的原分析報告，想今晚的工作量有些大，一時半會是不可能解決的了，不如先填飽肚子。吃飽了才有力氣干活嘛！想罷，她果斷拿出手機點了一份外賣。
完成付款后，外賣軟件上提示大約用20分鐘便可送達。甄小樂盤算著，20分鐘的話，不僅可以等到霍然和楊鐸下班，還能留出些時間讓自己閉目養神放松一下，好養精蓄銳迎接飯后的加班。
整5點，下班音樂在大樓里悠揚響起。
看楊鐸走進總經理辦公室里找霍然，甄小樂還以為楊鐸這只是與平常一樣，在下班前例行與霍然打招呼，然后他倆就會收拾東西下班啦。
甄小樂張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楊鐸從霍然辦公室出來，坐等他倆各自收拾東西下班，可誰料楊鐸沒有照她所想的去收拾東西，而是來到了自己的辦公桌前。
“小甄，霍總今晚要加班，你去樓下那家炸醬面店，給他帶一份炸醬面和兩份小涼菜上來。等你送上來，如果霍總沒有什么其他交代，你就下班吧，辛苦了。”楊鐸叮囑好一切，這才穿好了大衣，拎著公文包下班了。
得到霍然也要加班的消息，原本計劃著稍事休息的甄小樂有些失望。雖然因為痛失自在時光而有些不開心，但她還是乖乖穿了大衣，拿了手機，乘電梯下樓給霍然買飯。
其實，對于替上司跑腿這件事本身，甄小樂是不介意的。她深知這是總經理助理和一個新員工必修的職場課程。
甄小樂按照楊鐸的叮囑買了飯，剛回到辦公樓下，又恰好接到外賣小哥的電話，在樓門口拿到了自己的外賣，拎著兩份飯回到樓上。
現在的季節已經是初冬，北方地區室外的溫度基本已不超過10℃。甄小樂的飯經過這一路的奔波，拿到她手里已經有些涼了，但她還是先趁著熱把霍然的飯送進到了他的面前。
“霍總，您的飯。”甄小樂拆了原本裹在飯盒外面的塑料袋，將飯盒和筷子擺在平日里為客人們端茶水的托盤上，在霍然辦公桌的桌角處穩穩地擺好。
“嗯。”霍然依舊冰冷回應。
甄小樂看霍然正專注地看著文件，不好再打擾，準備悄悄離開，卻被霍然叫了回來。
“小甄。”
“在。”
“多少錢？”
“啊？哦！23塊。”
霍然起身，走到辦公室一角的衣架旁，從風衣里掏出錢包，在里面翻了翻。
“我沒零錢。”
“您不用麻煩了，也不是很貴。”
“發紅包給你吧。”
“真的不用了，算我請您吧。”
話一出口，甄小樂就后悔起來，覺得自己真是個蠢貨，想他的工資是自己的三倍多，請客這種話自己竟也好意思說得出來！
“二維碼，我掃你！”
霍然這近乎命令的口吻讓甄小樂不敢再拒絕。她立馬從衣兜里摸出手機，打開二維碼讓霍然掃一掃。二人互加好友，并完成了交易。
～～～～～～～～～～
傍晚7點左右，天色已近乎全黑。各自就餐完畢的霍然和甄小樂不約而同地都只開著小臺燈工作。整個樓層里兩塊溫暖的燈光照得冬天似乎都沒有那樣冷了。
霍然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影響一個項目甚至整個公司的發展，即便他此刻只是坐在那里盯著一段文字靜靜地看著，但他所耗費的精力未必會少于正在紙張里翻騰的甄小樂。
霍然覺得有些疲憊，需要借助一杯咖啡提提神，抬眼間，目光落在玻璃墻外溫暖燈光下正瘋狂地在紙上寫字的甄小樂，思緒不禁被牽回一年多前很是相似的場景。
那是大四第一學期時的圣誕夜，甄小樂也是這樣靜靜地坐在自己周圍，也是在圖書館溫暖的臺燈照耀下，她認真地計算著不動產估價的數據。那天傍晚，圖書館的玻璃窗外總時不時傳來歡聲笑語、高亢歌聲，還偶有煙花變幻著色彩照進窗來，隱約還能聽到樓外小廣場上傳來的一兩聲表白之音……
那樣甜美的節日，鬧得連向來不喜熱鬧的自己都有些分心，可她竟就心無旁騖地在空空的圖書館里，一遍遍研究著那些建筑圖紙，套用著那些冗長的公式，計算著那些繁雜的數據。她就這樣不知疲倦的計算著、勾畫著、研究著……就這樣拿了四年的班級第一，得了三年的國家級獎學金。
雖然已經過去了這些年，但現在想起，霍然還是弄不明白，為什么那時的自己就能耐著性子，安靜地看她一遍遍地算著那些自己早已明了的題目，聽她一遍遍背誦那些自己早已爛熟的知識。
也許，是因為他最喜歡她那種永遠不知道疲倦的心態，和那份永遠不害怕失敗的勇敢吧。
只可惜，那只能是過去的她了……
一年多前，電話里甄小樂那被墮落、憤恨、消極充斥著的聲音再次占領了霍然的回憶，雖然他知道發生了什么，但他卻不能接受自己喜歡的那個堅強的甄小樂變得軟弱唯諾。正是那樣一個“不堪”的甄小樂，逼得他選擇了放棄，選擇了分手。
痛苦的回憶逼迫霍然將思緒重新拉回現實，端著杯子想要喝杯咖啡醒醒神，卻發現咖啡還沒有沖。他看了看外面的甄小樂，決定把沖咖啡的事交給公事公辦的甄助理，誰讓這是她的本職工作呢。
“工作很多嗎？”
霍然深沉的聲音把正在全神貫注看資料的甄小樂嚇了一跳。她忽地抬起頭，剛好與刺眼的燈光打個照面。她瞇著眼睛想盡可能看到燈光后聲音的來源，卻過了好半天才辨別出那模糊的身影來自霍然。
甄小樂怔怔地看著霍然，心下忽生一片荒涼，才發覺自己曾很是迷戀的他的聲音中，那滿滿的溫柔清朗已經退卻，如今只變得沉重冰冷，害得自己現在竟然連他的聲音都聽辨不出了。
“問你呢！”見甄小樂沒有回應，拿著咖啡杯子站在臺燈后的霍然再次發問。
“哦，我改一下分析報告。”甄小樂終于反應過來。
“改一份報告需要用這么長時間嗎？”霍然冷冷地說：“老楊還說你寫公文的本事不錯呢！”
甄小樂對霍然這諷刺的話語感覺有些不明所以，心想即便是自己能力不行，作為總經理的他直接批評也再正常不過，何必如此拐彎抹角地諷刺挖苦呢？
但無論霍然這話的隱含之意是什么，甄小樂深諳作為下屬，勇于承認自己的問題，積極表明自己的意志，絕對是應對領導批評最聰明的方法。
“我會努力提高效率的！”
甄小樂這勇于認錯的態度果然湊效，堵得霍然不好再深究，只能換了話題。
“好……那你去幫我沖杯咖啡吧。”
甄小樂從霍然手里接過空杯子，一邊尋思著，要沖咖啡就直說，何須繞這么大一個彎子，一邊細心地沖了咖啡，拿到總經理辦公室里，款款放到霍然桌上，剛要離開，卻又被霍然叫住。
“報告寫好了拿來給我看看。”
聽到霍然今晚就要檢查“作業”，甄小樂立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加快工作的速度。霍然則一手翻著文件，一手端起手邊的咖啡，嘗了一口。
縱然是批量生產的速溶咖啡，不同的人也能泡出不同的味道。這溫暖且熟悉的味道，差點令霍然的思緒再次從現實抽離。
……
加班了3個多小時之后，甄小樂終于將新版報告呈給霍然。
“放那吧，我看完了叫你。”
聽他的意思，自己還不能下班？
甄小樂悶悶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忐忑地等待霍然新一輪的評判結果。
霍然打開新鮮出爐的報告，一看便知，她確實用心思考和認真修改過了。有幾處問題雖然提得略微有些露骨，卻又切合實際，一些新的意見雖然略有偏頗，但又能給他以啟發，比之前那份只對數據做總結而毫無決策幫助的報告有意義得多。
霍然將需要修改的部分劃了出來，讓甄小樂根據自己的批注最后修改完備，結束了她今夜的加班工作。
“你可以回家了……路上注意安全。”霍然依舊冷靜的語氣中，透著些許關心。
“謝謝霍總，那您忙，再見！”甄小樂一口氣說完了所有的結束語，以最快的速度關了自己的辦公設備，整理了自己的辦公桌，套了大衣、拎著包下班回家。
整個樓層徹底安靜了，只剩下霍然靜靜的坐在那里。
為什么這么不爭氣！為什么情不自禁地去看她，情不自禁地想起過去，情不自禁地跑去跟她說話，還幼稚地拿沖咖啡當幌子！
霍然恨這該死的“情不自禁”，讓自己白白浪費了3個小時的工作時間。一晚上除了甄小樂的那份報告，自己其他的工作無一進展。
終于可以清凈一下，好好工作了。
霍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理了理情緒，全神投入工作，用了1個多小時，處理完所有事務回家了。
～～～～～～～～～～
霍然在小區里停好車，忽然感覺肚子有些餓了，便來到小區門口的燒烤小店，想買點燒烤當做夜宵填填肚子。
雖然他已經是這家小店的常客，但每當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走進店里時，燒烤店的胖大媽還是會一次次的思緒飄忽，以為自己看見了偶像劇里的長腿帥哥彬彬而來呢。正因如此，胖大媽總是很熱情地招呼霍然，而霍然也不介意在結束了一天繁重的工作后，坐在小店的小板凳上和這位熱心的胖大媽聊聊天，熱鬧熱鬧、放松放松。
經過胖大媽熟練的一頓操作，散發著香氣的串兒熱騰騰地出爐了。
“小伙子，一共是28塊5毛！”胖大媽把燒烤打包好，對霍然熱情地說。
霍然打開錢包，看著里面一小摞零錢可愛地躺在那里，1塊、5塊、10塊、20塊……幾小時前辦公室里，與甄小樂互加好友發紅包發飯錢的情景在他腦中忽閃而過。
他嘴角淡淡一笑，從錢包里抽出零錢遞給胖大媽，熱情地與她道了別，拿著燒烤回家慢慢品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