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茵要魏老尚書和付歆依帶著其他人還有翠柳娘都去隔壁的屋里,上廳只留下她與翠柳二人,彩月不放心她,臨走的時候拽著她的衣袖不肯離開,阿茵只是輕輕的搖搖頭,眼神示意她不用擔心,然后關上了上廳的房門。
現在這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她與翠柳兩個人,他們臨走前扶著翠柳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阿茵索性就搬了另一把椅子來,坐在她的身邊。
“翠柳,我問你......”
“你什么都不用問,銀子你們收走,是報官還是私下處置,我都認了。”
阿茵嘆了口氣,給自己斟了一杯茶,輕輕的抿了一口,看著翠柳的眼睛,一字一句都說的相當認真。
“若我說,我想放過你呢?”
“呸,你會這么好心,不過是想問出背后的人是誰罷了。”
阿茵點點頭,臉上露出些了然來。
“所以,你們不是與人合謀,而是受人指使了?”
翠柳沒想到對方抓著自己話里的意思,一時間抿了嘴唇不肯再說話。阿茵也知道這事情交給付歆依或者魏老尚書這樣更有經驗的人去辦更好,她沒經過什么事情,確實容易心軟——可這是李家莊子上的事情,姨母是派了她來巡莊子,這便應該是她的責任在,怎么好托著年紀小不經事的名號就都推給別人辦?況且翠柳的身世確實可憐,事情到了這般田地,她想自己給她想條出路。
“翠柳,我單獨留下你,是想推心置腹的跟你說說話,不然我報官將你送到官府上,你那些賬簿便都是府里從中脫離清楚的證據,律例對此判的極重,嚴刑拷打之下,還怕問不出各所以然嗎?”
見翠柳不肯說話,神色卻有松動,阿茵便愈加語氣溫和起來。
“你也是知道我的身世的,我爹娘都不在了,寄住在我姨媽家里,我在進京前還大病了一場,什么都不記得了。我娘是姨母的庶妹,沒什么感情,在家里也是步步都要小心謹慎。”
“翠柳,這個世道,你說沒銀子便不好過,可是在同樣的際遇下,女子總是比男子難過些的。你生的苦,活到現在沒過過什么好日子,便也覺得做這些事情無足掛齒。可我問你,你不想過安穩日子嗎?”
翠柳的神色黯然起來,不再像剛剛那樣瞪目,被束縛起的身材其實消瘦極了,阿茵還能看到她手腕上的傷痕。
“是沒人給你機會,讓你過安穩日子。翠柳,我答應你,此事了結后,我給你安身立命的銀子,日后,沒人再管束你折磨你,你自己過自己的日子。”
“我憑什么信你?”
“憑你想相信,憑我知道女子日子難過,你不是此事的主導者,即便要罰,也罰在謝莊頭身上。可你若什么都不說,我保不下你,難道你的主家對你好到你要犧牲自己護著他們嗎?”
阿茵承認自己在賭,賭買下翠柳賣身契的人也不是什么善茬,不然也不會把翠柳就這么當做一顆棋子不顧她命運如何的丟在老煙莊。
聽著阿茵的話,翠柳臉上閃過恨恨的神色。
“你當真不會放過他?”
“看在你身上的疤痕的份上,我也不會放過他。”
魏老尚書在外間等的心急,幾次都想進去看看阿茵在做什么,這個丫頭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表現得頗為聰慧,可她沒見過什么世面,若是讓里面這個毒婦三言兩語騙去了,這事可如何才能了解。他是見識過逍遙膏害處的人,絕不能讓這樣的東西再毒害他們西梁子民。
“魏老先生,阿茵不是沒成算的孩子,且等等吧。”
“你也知道她還只是個十一歲的孩子,若是被蠱惑了,該如何處理?”
付歆依搖了搖頭,目光里甚是懇切。
“可阿茵比一般孩子穩重仔細多了,且她心里必是有了成算,才會要求單獨與翠柳聊一聊,你看翠柳媽媽這神色,便知道他們心里也是不齊。那孩子寄人籬下,最知道女子日子苦,說不定真的能聊得出什么事情來,倒不用我們費功夫了。”
付歆依離家這么多年,早就練就了一副鐵心腸,出來闖江湖,心善便可能是催命符。一開始她也不想阿茵單獨跟翠柳聊,可是看著阿茵期待的眼神,才被迫默認下來。但她坐在這外間仔細想想,又覺得阿茵不是一時心血來潮同情翠柳才這樣做,也許有這樣的原因,但也是因為想賭一把能不能從翠柳嘴上掏出什么。正是因為阿茵是個孩子,翠柳才會對她防備心沒那么重,要是換了他們兩個人進去,就是施上大刑,也未必撬得開她的口。
“哎,看看吧。”
魏老尚書這才重新坐回了位置上,看著翠柳她娘的樣子心里就來氣,擺擺手讓人先關進柴房里。
兩炷香的功夫過后,阿茵自己推開門出來的,面頰發白,眼圈卻紅紅的,彩月去扶她,她就下意識的緊緊抓著彩月的手。
“小姐,你這手掌怎么了?”
彩月摸著手上的感覺不對,心里一驚小心的將阿茵握著她的手翻開來,白皙的手掌上赫然有出了血的痕跡來。
“不礙事,肖媽媽,去解了翠柳的綁,瞞著莊子上的人去請個大夫來。”
肖媽媽領了命走了,阿茵這才朝著付歆依和魏老尚書點點頭,就在這外間,講了翠柳告訴她的事情。
翠柳是北方人,家里就是佃戶,那一年家里遭了災,一點多余的糧食也交不上去,家里也斷了口糧,為了弟弟活命,她母親把她五兩銀子賣給了人牙子,那一年翠柳才八歲。人牙子見她生得漂亮,并未將她賣給大戶人家做丫鬟,而是動了壞心思,二十兩銀子賣給了煙花之地。翠柳十二歲被破了身,一直在沉香樓里接客,主家也是沉香樓的東家,沉香樓里,也偷偷地朝著客人們賣逍遙膏,更是有里面的姑娘們積極推銷,利潤極高。只是朝廷查的嚴,他們最終尋到這老煙莊來種植老煙,產量質量都比別處好,為了控制謝莊頭,也為了監視他,翠柳就被從江南接來給他做了妻子,也把翠柳的家人尋來放在這莊子上,都是主家的眼線。
“這主家姓甚名誰?”
“這翠柳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她曾聽老鴇提起過,主家姓江,她曾陪他過過夜,若是見到真人,必定認得出來,她也告訴我們沉香樓的地址,我們盡可以自己查。”
魏老尚書急急忙忙的出去,想是命人去找沉香樓的資料去了,付歆依還坐在位置上,輕輕握住阿茵的手,用手帕纏住她的傷口。
“你答應了翠柳什么?”
阿茵眼睛生的極漂亮,此刻卻盈著淚花。
“她,她也只是想過些尋常日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