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離開你，像我熱愛你一樣真實(shí)，我們的相遇和分離已經(jīng)意味深長，連尋覓也在陰影的沉凝里融入靜謐，含蓄期望。

　　神諭說:“往那太陽初升的地方，汝必入天國。”

　　黑幕遮蔽了天空，洪水滔天而起，世界變成一幅畫，承受著上神滅世的懲罰，大海催動著巨浪，呼嘯而出，吞沒一切，山林，鳥獸，人煙，一切的善，與惡，都不會得到幸免。

　　當(dāng)然，除去諾亞的方舟。

　　可是，背棄神諭的船啊，神已不再眷顧于你，你要獨(dú)自飄蕩，到何方去？

　　你停下罷！回轉(zhuǎn)向東，服從神的旨意，聽從天國的召喚……不要，妄自行趨向那死亡之淵！你聽到了嗎，方舟里的生靈將會煎熬死去，哀嚎不已，只因?yàn)椋愕墓虉?zhí)。

　　洪水沖刷著船身，雨水積滿了甲板，狂風(fēng)亦不留情。惡魔的禿鷲盤旋襲擾，大聲譏笑:

　　“快去啊，快去，別做上帝的乖寶寶。”

　　天空厚厚的云層透著血紅的光，預(yù)示著不詳，隆隆的雷聲和應(yīng)著遠(yuǎn)方的海嘯。圣歌啊，可不要休止你的吟唱，我若迷失了方向，還要你來指引我重新啟航，直至喚醒那道親近，又遙遠(yuǎn)的目光。

　　暮色中，隱隱見到東方溫暖的云霞，令人迷醉的光明啊，你依然美麗，我們在這黑暗中困得太久，我們渴望有你的撫觸:“諾亞，請求您，曾經(jīng)的神子，請求您，帶我們離開！不要在這里……死去……”

　　大海用暴虐的巨手將方舟托起，到高聳的浪尖，再張開猙獰的噬口，將它一口吞下，沉入到海淵里。是那狂怒的海神將三叉戟深深叉入震顫的船身，高高舉起了啊。

　　巨龍在云中游弋，噴吐著火焰與雷光激蕩，撕裂了云層，那天光便訇然瀉下，照耀了海神墨藍(lán)色的雄偉身軀，那船上的生靈在這天光中雀躍著，歡呼著:

　　“榮耀的海神，請指引無辜者走出黑暗，到那天國去，我們不是背棄者。”

　　三叉戟涌動著大海一般深邃的氣息:

　　“諾亞，不要執(zhí)迷不悟，去尋那有罪之人毫無意義，你應(yīng)該沐浴在神的榮光里，天國才是你的歸宿……”

　　萬靈都沉默以對，只有駭浪依舊呼嘯。

　　天地寂靜。

　　這時船甲板上響起諾亞夢一般虛幻凄迷的輕吟，那里沒有猶豫和遲疑，只有不絕的回聲絲絲縷縷滲入天空與大地——

　　“人兒啊，權(quán)力的颶風(fēng)不能擾動你的發(fā)絲，只有我，才吻得到你柔軟的唇瓣。”

　　“人兒啊，不要心焦，深淵不會阻隔我對你的尋找。”

　　“人兒啊，你要相信，在這有窮的守望里，你會聽到我越來越近的足音，在深淵里升起杲杲初日，潤澤你嬌嫩的肌膚，讓我撫觸。”

　　“人兒啊，歡樂將凝聚在晨曦里，而那天國，就在你秘密的心底……”

　　……

　　吟唱聲息了，海淵里傳來人魚的啜泣，船上的居民默然相擁，海神重歸到那海中:

　　“去吧，去吧，我無法幫助你，卻也不會再阻攔你。”

　　慟哭中的吟唱者將巨船再次啟航。

　　悶雷滾滾。

　　日落之地，圣女張開潔白的羽翼，驕傲的燃燒，她的翅根化為輝煌的金色，在西天閃耀著，漫滅著:

　　“諾亞，我將選擇燃燒我的一切，為你指路，來吧，找到她，完成誓言！”

　　西天圣女的臉上掛著晶瑩的淚，她堅定，又沉默。

　　風(fēng)暴海中，雷云是神忠實(shí)的奴仆，神棄的船遭受著它不息的懲罰，破裂的船身涌進(jìn)如注的海水，無數(shù)蟲蟻，鼠兔，走獸哀鳴，呼喚著上帝，可那庇佑，從不曾來臨。

　　終于，連船舷也要被淹沒。

　　難道智慧就在汪洋中死去，永生不能存在于死亡的心里？驕傲敗于虛榮，任那云中掠過的閃電來嘲弄？

　　不！不！不！

　　“請原諒我的不義……”

　　船頭忽然掉轉(zhuǎn)，一瞬間，海水驟然排出，破裂完好如初，烏黑的船身甚至泛出金光，仿佛神張開仁慈的大手，仿佛海闊天空，“到天國去罷！”

　　船上的居民們聽著，看著，天國的曙光越來越近，卻沒有歡呼。

　　海神嘆息一聲，催動著海水繼續(xù)興風(fēng)作浪。

　　西天的圣女白羽已盡數(shù)熾紅，她悲哀的望著遠(yuǎn)去的方舟，“你再也不配迷戀她……”充斥神力的嬌軀隱沒去，熾紅也隨之剝落，西方神位將殆，給大地帶來純粹黑暗的時刻，就要來臨。

　　巨船駛?cè)肽俏《霟o儔的天國巨門，漸漸消融盡了，同行者都四散開去，只留下諾亞站在高大的燭火下——這里沒有黑暗，連影子都消逝不見，光明毫無寬容，恢宏又可怖地輝映閃射著，將一切情，一切念驅(qū)逐。這就是天國，高遠(yuǎn)邈然，無憂無憎，只有歡樂和空曠一起攪和……荒唐，奇妙，不可思議，卻理所應(yīng)當(dāng)……

　　諾亞啊，他卻這樣一步步退出了這有著高大穹隆與輝煌邊界的天國世界——彼處的希望已湮滅，但這對諾亞微不足道！

　　他撕裂了自己的胸膛，發(fā)現(xiàn)了藏身在心底深處的火種，于是高高舉起，像火炬，他披掛曙光，身后，便是天國！

　　“……我將用盡所有，助你返回真理——與公義，返回我的心里。”

　　火種里，眾生祈愿的聲音如此明晰。

　　生靈在歡呼，海神也微笑，那圣女啊，重又燃起幻世的火焰，作最后的閃耀。

　　諾亞啊，他鼓動巨翅劃破虛空，推開狂暴的雷云徜徉在無盡星斗之光里。

　　暴怒的巨龍在云中穿行，掃開阻擋者到了諾亞腳下:

　　“神子，我，來了。”

　　遙遠(yuǎn)之地，山脈沸騰，濃煙如瀑，暗紅巖漿噴涌，赤色長劍拔山而起，嗡鳴聲中落于諾亞之手。

　　雷云不斷堆積，攜帶著滔天的雷罰訇然而至，諾亞身騎巨龍，長劍指向天空，光陰和閃電在汪洋與雷云相接之處迸射。

　　日月蟄伏，星辰暗淡。只有那日漸虛弱的嘶吼和咆哮，將這黑鐵歲時代最后的余光震得粉碎。

　　戰(zhàn)爭終于平息。

　　圣女的靈與肉皆蒸干在熾焰里，羽翼化為灰燼飄落，看到從東方?jīng)_向星穹的諾亞，她微笑著用盡全力綻放光芒，那圣歌邈邈然蕩開去，整個天空都為她鼓舞而驟明。

　　可烏云隱去火焰，轟雷蕩開低吟，閃電遮掩明耀，諾亞覺不得，聽不到，看不著。

　　巨龍被神滅殺，從長空喋血落下，龍尸拋進(jìn)海里，諾亞被扯下巨翅，失卻了長劍，丟掉了戰(zhàn)靴。

　　罪罰的人兒，你難道的確不應(yīng)該回來嗎？

　　諾亞仍清晰記得那個黃昏——上帝從掌心凝出一團(tuán)光暈，對眾神宣布：“此乃我賦予黑鐵時代最后的恩典。她將代表救贖，雖然她永遠(yuǎn)做不到……”光暈落地化為一名少女，她赤足踏過焦土，身后綻出花海。眾神嗤笑：“世間苦痛繁多，這樣一個華而不實(shí)的玩物能承受過三日？”

　　眾神很快就閉上了他們的嘴。

　　一百個三天過去了，少女仍然活力四射。

　　諾亞看見她俯身捧起一朵枯萎的花，輕吻花瓣，花莖竟抽出金線般的根須扎入黑鐵地殼。

　　她幾乎在一瞬間就懂得了如何賦予萬靈對美的定義，她撒下無數(shù)愛的種子使它們它們在人間生長，她秉持著無上的美麗，與這個黑鐵時代無可救藥的深暗驕傲對立……

　　“你可知如此做會被神降下懲罰？”

　　“我才不管。你是誰？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諾亞。你呢？”

　　“我叫什么名字……”她望向人間：

　　“我叫……“愛”。”

　　“愛？”

　　她抬頭望向諾亞，眼中映出星辰：“喔，是他們說我叫‘愛’，但我覺得這名字太大，也太孤獨(dú)……或者你可以叫我‘希琳’，在古語里，這兩個字可以解釋為--‘未完成的歌’。

　　未完成的歌……諾亞看著她溫柔的光輝仿佛取之不盡般散射開去，心中仿佛有什么東西忽然間崩解開來。

　　“嗯，只有愛……還不夠，他們還需要學(xué)會區(qū)分德與惡。”她望向人世間的眼睛是那么深情。

　　順著她的目光，眾生重新出現(xiàn)在諾亞的眼中。

　　諾亞永遠(yuǎn)不會忘記她的名字，“愛”。

　　“我將成就你，我的新神。”他拳心一握，向愛躬身。

　　他們的愛是黑鐵時代最純潔的碩果。他們將這破舊不堪的世界看做荒蕪待耕的土地，把愛與溫和做鋤，就這樣企圖把人間變?yōu)樾碌囊恋椤?p>　　他們消弭戰(zhàn)爭，以掠奪為恥，他們隨身帶著藥湯和粥飯，他們讓干涸的泉眼涌出甘甜之水，洗凈災(zāi)厄和貧窮。

　　感受著凡人的祈愿，愛倚靠著他的胸膛：送你一件禮物，但我希望你永遠(yuǎn)不要用到它……

　　他們曾站在干涸的河床邊，“愛”捧起一抔黃土，輕吹一口氣，土中驟然綻出嫩芽。諾亞問她：“你本可以直接把愛種到人心里。”

　　“愛”垂眸一笑：“人心的種子埋得太深，需用血與淚澆灌才能破土。”

　　一切事件的發(fā)展都脫離了上帝對于黑鐵時代的預(yù)期。他本用來彰顯些許仁慈的玩物卻幾乎扭轉(zhuǎn)了黑鐵之深暗。

　　這終究不是諾亞和希琳的伊甸，而是上帝私有的試煉場。

　　于是祂的試煉如期而至。

　　黑鐵時代，失敗了。

　　“愛”適時出現(xiàn)，向上帝恭然請求：“請赦免他們。”

　　“你的存在才是錯誤。你毀了一切。”

　　神的遷怒如期而至。

　　這也是上帝本就要做的。

　　諾亞和愛在洪水來臨前就永世相隔。

　　愛被囚禁在西極之淵，與諾亞永世不得見。

　　村莊亦不得幸免。

　　————

　　洪水漸漸平息，大地重新裸露，生靈們重又回到這里，他們說:“這里就是天國嗎？”于是歡喜地繼續(xù)著因洪水而中斷的一切。

　　諾亞呢？沒有了神的指引，他便不能赴往日落之地，難道就此消逝在深邃的天穹，被巨大的天體掩去行跡？忘記那個與罪罰者的誓約，徘徊在群星之中，既是背棄者，又做失約者？

　　不！他曾說:“請原諒我的不義，我將用盡所有劃破黑夜，將你返回真理和公義，返回我的心里。難道你要說他會不顧及對自己的承諾，割舍摯愛，逃避所有的期望，游離在，時間之外？

　　不！他曾說:“相信吧，這不是永無窮盡的守望，你聽啊，會聽到我越來越近的足音，在深淵里升起杲杲之日，歡樂就凝聚在晨曦里，而那天國，就在你秘密的心底。”難道你還要認(rèn)為他是無情義者嗎？難道你認(rèn)為他會因迷失方向而選擇放棄，就此沉淪在上帝的無限里？

　　“天國，就在你秘密的心底。”

　　記住啊，這是諾亞說的話。

　　帶著血與哭泣，他還要堅持下去？不顧手臂流血和著火，也要為那未知的方向步入死亡，逼視著耀眼的愛而失卻一切？

　　諾亞說:“我默許洪水摧毀人間，摧毀我們的伊甸，只為了能尋到深淵之地，拯救萬靈，是為了心中無愧去擁抱你……”聽到了嗎，這就是所有人敬仰的神子說的話！

　　不智的人，你違抗上帝！

　　眾神的聲音隆隆作響：

　　“諾亞！你明知道黑鐵時代是上是神設(shè)的選拔，是完美者的篩網(wǎng)，你怎敢違背？”

　　“他們原本距離完成試煉只差一步，是你們摧毀了一切！”

　　“他們不是完美者，一群殘缺不全的泥瓶抱團(tuán)取暖怎么可能通過選拔？不過瑕疵者的聚合而已……

　　“不，瑕疵才是上帝的完美。”

　　——

　　他手臂一揮，大海便向兩側(cè)分開，露出崎嶇猙獰的海底，海面垂直在地，三三兩兩五彩的魚在那其中觀望，望著神力殆盡，疲憊不堪的行人穿過褶皺的海巖，翻過暗紅色巖漿的裂隙，繞開瑰美的珊瑚……一年又一年，巖石剝離了血肉，狂風(fēng)催干了生機(jī)，他如果回頭，會看到龐巨的魚群鋪天蓋地追隨著他，悲哀的為這無法得勝的斗爭致意，為這不知?dú)w途的追尋祈愿……可是他，從未回頭。

　　啊！上帝，你要看著他死去嗎？您所毀滅的，因他而獲得生機(jī)，因他的背離，天國已將他拋棄，這樣的懲罰，還不夠嗎？海神揮戟而問。

　　“可他還在反抗。”

　　……

　　雷云劈下閃電，轟入大海，激起萬丈明耀，駭波驚瀾。

　　海神痛苦的閉上眼。

　　“他不會了……”三叉戟涌動靈光，海淵漸漸合攏，海水潤濕了海床，海面漸漸抬高，那具身軀幾乎只余白骨，沉臥海底，在無窮盡魚群的簇?fù)砝铮L眠。

　　“知道嗎，在愛里，你的每一次痛苦的啜泣，都令我迷失的心驟然悸動，我越是接近你，那風(fēng)暴就越激昂，平靜的時間里，我將靈魂如此舒展，只為在那寥廓里無數(shù)次塑造你……”

　　圣女的燃燼中，一滴淚搖曳升起，瞻望著大地盡頭的深淵，帶著祝福與哀傷穿透遼闊深海和無法計數(shù)的魚群向諾亞飛去，義無反顧匯入他無邊的靜謐。諾亞啊，這天神之淚，你可消受得起？

　　“諾亞，去擁抱她吧。作為你的追隨者，我愿為你奉上一切，諾亞，以日落之地起誓:請，蘇醒吧……”圣女的燃燼散入海里，準(zhǔn)備著最后的征程，那其中，是不是有一顆苦澀的心呢……

　　魚群列出巨大的舞陣，點(diǎn)亮了燈火，巨鯨在歌唱，將圣歌低吟。

　　諾亞從沉睡中蘇醒。他撫摸胸口，那里有一滴淚穿過，潤濕了他的心，“是你么，愛，是你喚醒了我，對嗎？”他喃喃。

　　可憐的圣女啊，你的心上人，不知道你的存在。魚群簇?fù)碇竦o，用身體做成階梯，從幽暗朦昧的海底升上海面，巨鯨噴出漫天的水花，人魚在遠(yuǎn)方祝福……諾亞跪在海面上向它們一一致意。

　　海神違背了令諭，他用鏤空的貝殼拼接成船身，瑰麗的珊瑚成為船舵，海草伸曳編織成巨大的船帆，甲班鋪著厚實(shí)的藻毯，舷頂上一顆碩大珍珠在繁星下熠熠生輝……方舟啊，你從未消散，你終將歸來。

　　他找不到方向，卻早已有人等待著為他領(lǐng)航。

　　殘灰拼成羽翼，翼尖指引了正確的路。

　　諾亞也向她致謝。

　　……

　　天海相接，駭浪迸集若千軍萬馬，在那深淵之上卻直直沖向天空，好似倒懸的瀑布，這里是世界的空洞:大地在這里被虛無吞沒，哪怕太陽降到這里也要熄滅了火焰蟄伏，要相信，若審判日來臨，必從此處開始崩毀。

　　這里，是死亡之淵。是那個罪人的關(guān)押之地，而那個罪人，也是諾亞一直所尋找的，天國。

　　死亡之淵，諾亞，縱身躍下。

　　……

　　“上帝，你早知道我會幫助他，是嗎？讓諾亞懷著希望自己爬進(jìn)這囚籠才是你的目的！”

　　“海神，不要僭越本分，要知道，我給了他們相遇的可能，還不夠彰顯仁慈嗎。”

　　風(fēng)大起來了，海在呻吟。

　　傳說，于死亡之淵的墜落不會休止，連虛無都會湮滅在充實(shí)里，而這墜落卻將時間無限拉長，漫長直至死寂，一切思想都從遂古之初開始衍化，到末世崩毀方才作罷。

　　遍體鱗傷的海神悲哀的凝望深淵，孤獨(dú)地坐在被滅殺的魚群中，三叉戟沉入海底。

　　惡魔盤旋著在諾亞耳邊叨擾，像輕煙，像惡沼，在一片空白的黑暗里，蠱惑著死不悔改的墜落者。

　　“黑鐵時代本就要被上帝終結(jié)，你卻跟著一個被造出來的玩物胡鬧，真是糊涂透頂！”

　　“你憑什么認(rèn)為自己有權(quán)力給那些由上帝賦予了靈性的同時又賦予了其混沌的人類降臨獨(dú)屬于神的美德？簡直天真的可笑！”

　　“你以為造了艘破船就能贖那玩物的罪？你太聽他的話了！”

　　……

　　殘破的石像雙臂交叉，在黑暗里沉浮。

　　成群的淚石若集結(jié)的軍隊，在無限里茫然游弋。

　　曾經(jīng)有座村莊被神選中。

　　上帝諭旨說：村長必須在三日內(nèi)親手殺死自己的長子，否則全村將有天火下墜，黑鐵吞噬他們成為地獄之貢品。

　　上帝本以為村長會為保全群體犧牲個體，以此證明人類能服從“理性抉擇”；

　　若村長抗命，則全村陷身火海，證明人性軟弱。

　　這都能讓祂重新獲得對人類的認(rèn)知和權(quán)力。

　　可上帝再一次落空--

　　村民們自發(fā)將一根鎖鏈穿縛了每一個人，他們直視天空，靜待死亡。

　　天火仍帶著上帝的驚詫和憤怒降臨。

　　“燒吧，燒吧，燒不斷鐵鏈，也燒不穿我們的影子。他們的胸膛浮現(xiàn)出奇異的金色烙印。

　　諾亞出手將天火湮滅。

　　黑鐵也已經(jīng)無法吞噬這時代的任何一人。

　　這里沒有方向，甚至，這里不一定存在，就像一塊與世俱來的腫瘤，多余的留存人間，執(zhí)行著只有神才能干預(yù)的司使。

　　那么游弋在這里，怎么可能在渺茫中相互尋找呢？

　　魔鬼依然挑唆誘惑著墜落者，它讓他感受到她的氣息，虛無里，諾亞喜極而泣，她一定在這里。諾亞也因此而恐懼，這樣的墜落無休無止，他只會在最接近心上人的地方死去……

　　只有希望，還在。

　　這里是死亡之淵啊，它無限大，也無限小，獨(dú)立于時間而近乎永恒，看不到任何憑依。

　　魔鬼說，放棄你的神力，我便放你離開……

　　諾亞接近絕望的心驟然復(fù)蘇。

　　謊言的虛無，虔誠的墳?zāi)埂Ｋ追诰奘希v的喘息。那塊石像從他背后飄過，他低著頭，因劫后余生而垂淚。惡魔戲謔著飛走開。

　　他站起身來，回頭望望，什么也沒有。

　　諾亞一步又一步跋涉，在這沒有光的世界尋找曙光。

　　神賦的一切已被魔鬼擄去，他的壽命已到了終程。可他還未放棄。怎么會放棄呢？

　　諾亞的一切希望啊，都在這無時間的未來藏匿，一層層恐懼就在那里準(zhǔn)備侵襲。

　　他從未想過，那個罪罰之人會不在這里。他不敢想。他只能向那個心中的天國祈禱，那個將明燈垂在胸前的美麗身影，那是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的巨大神力——它對旁人毫無裨益，卻是他在深諳的唯一的慰藉。

　　終于，諾亞看見一座石像在虛無里飄過，他用盡全力走去，疲憊的靠在石像身上怔怔呢喃，最終無力的低下頭去。

　　低下頭，胸膛里的火焰卻依舊灼熱！

　　他要死了啊，有什么理由不再看一眼太陽？

　　胸膛中的火種驟然沖向黑暗，像一輪太陽騰起光芒，黑暗如抽絲一般被剝離褪去，仿佛巨大的幕布被利刃劃破，是天地初升，照亮人間的第一縷初陽，帶著喜悅降臨，充斥了虛無。

　　“這是我全部的愛，我借此火，燒斷縛身的繩索，得度無盡黑夜……”

　　他殘喘著，聲音斷斷續(xù)續(xù)，他講無邊的風(fēng)暴海，威嚴(yán)的海神，西天的圣歌，輝煌的天國。他講:

　　“我將雷霆系于閃電的鏈環(huán)，巨龍隨我飛舞，上帝蒙住我的眼睛……”

　　他講千年的尋找，大海向兩側(cè)分開，光怪陸離的海底有無盡的魚群，淚滴將他喚醒，殘灰為他引路，他講:

　　“也許我的生命里有另一個人的影子，可我不知道她是誰……”

　　太陽照耀著，整個虛無成為輝煌金色，諾亞安然地閉上眼，失卻了那深藏的遺憾，那一直侵蝕著他的心令他痛苦的也終于煙消云散。

　　諾亞靠著的石像漸漸閃爍出光彩，這神的造物在太陽下睜開碧綠的眸子，在光里若隱若現(xiàn)……啊！在這一刻，不！是永遠(yuǎn)，她都要被這整個人間深愛，她造于神卻高于神，那是超脫一切的美麗，天使也該自慚形穢，像敬仰圣母的慈悲那樣，崇拜她的嬌媚與純潔。

　　這完美的人兒用晨曦作衣裳，陽光乖巧的束起她的長發(fā)，像奉著上帝的權(quán)杖……可是，她啊，她慌亂而無措，她沉睡著等待，等待荒涼將她徹底毀滅，可沒有，諾亞來了，來時他帶著一顆太陽……

　　罪罰者撲倒在諾亞身上慟哭:是你在黑暗里舉起愛情之燈，我得以在你的陰影里蘇醒，此刻我們只在咫尺，你怎能躬身隱退……

　　太陽將光明播撒，黑暗伏滿白光。

　　諾亞輕輕一笑，他指向自己的胸膛:是你啊，看到了嗎，這里，依然很亮……

　　諾亞死了。

　　繁星死在黎明里。

　　罪罰之人輕輕環(huán)抱著她的傾慕者，閉上了眼……太陽照在身上，沒有晨曦，沒有歡樂。

　　黎明在破曉的邊緣停泊。

　　……

　　太陽熄滅了，黑暗重新漫溢，一切生機(jī)都隨之湮滅，像之前一樣。

　　上帝對魔鬼說:

　　“當(dāng)然，只能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