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羅杰？”
“對，瑪莎夫人您好，我是來自下城區(qū)泰倫日報的編輯羅杰。”
“坐吧。”
自從踏進這家名為“大新聞”的新聞業(yè)同行的豪華大門開始，羅杰便感受到了一絲壓力。
他考慮再三，還是在進入面試房間之前摘下了夾在頭上的絨毛耳罩。
坐在他對面的肥胖中年婦女名叫瑪莎，是羅杰今天的面試官。她在辦公桌后的皮質大椅上癱成一塊大肉團，雙下巴快垂到胸脯上，一堆肉縫中的小眼睛卻炯炯有神，發(fā)散著精明和銳利的光芒。
“你對《簡訊》這種一句話概括整個新聞的方式有什么看法？”
這是瑪莎夫人的第一個問題。
簡訊，新時代新聞行業(yè)巨頭，走的是一句話概括整篇新聞的極致簡約風格，在他們的主網(wǎng)站上新聞的更新頻率的平均值是每秒五次，讓你隨時隨地不會錯過這個世界上發(fā)生的任何消息。
羅杰腦中閃過上述詞條，卻并未立刻作答。他不是初入職場的菜鳥，面試官提問問題的背后往往有一些深意。羅杰甚至還在泰倫日報中陪同過勞倫斯準備過幾次面試，對此可謂是相當具有經(jīng)驗。
瑪莎夫人的看似是問羅杰對簡訊經(jīng)營模式的看法，但聯(lián)系起兩家媒體同屬于水晶浮島，彼此之間互為競爭對手的背景來看，這個問題就大有深意，甚至直接決定羅杰的去留。
一想到這，羅杰斟酌了一下，緩緩道：“盡管簡訊的這種模式在商業(yè)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也為其發(fā)展帶來了一些掣肘。但人們最關注的，并不是多如漫天牛毛的信息轟炸，而是一出現(xiàn)就能吸引絕大數(shù)人眼球的大新聞。在這方面上，簡訊的內容模式顯然有所缺陷，無法對某些重大新聞做更深度的挖掘。”
瑪莎夫人的表情并沒有明顯變化，盡管羅杰頗具匠心地在這段發(fā)言中一揚一抑，并且還出現(xiàn)了兩次“大新聞”。
羅杰學過微表情心理學，對此不免有些失望，不過，這畢竟不是最壞的結果。
“你如何理解標題比內容更加重要這句話？”
羅杰還沒等到對第一個回答的評價，瑪莎夫人的第二個問題就接踵而至。
這是在問我標題和內容兩者誰對新聞更重要？羅杰在心中暗想。可瑪莎夫人的問題卻是直接給出一個肯定的命題，告訴我標題比內容更重要，是要我去證明這句話？
羅杰突然想起曾經(jīng)自己陪同勞倫斯一起給別人面試的時候，勞倫斯給來面試的小伙子來了個下馬威——指著辦公室的一只黑貓問如何把它報道成一只白貓并使讀者確信。
在對方各種奇思異想中，勞倫斯緩緩地搖了搖頭，嚴肅道：“新聞人，最重要的就是恪守底線，將最接近真相地事實報道給讀者，而不是想盡辦法來歪曲事實，以獲取預期的閱讀和流量。”
那一刻的勞倫斯，在羅杰眼中是閃光的。羅杰將這段話深深放在心里，這也是他為什么執(zhí)著于某個真相的原因。
羅杰正了正身子，清了清嗓子，面色莊嚴神圣，像是神父在念著圣經(jīng)：“標題是讀者第一眼所見到的東西，對于能否提起讀者的興趣起著極大的作用。但就一篇新聞報道來說，內容是最本質的。”
“因此，瑪莎女士，我認為，不存在標題比內容更加重要，兩者是相輔相成的。精彩的內容需要一個足夠吸引人的標題來引領、襯托，而不應該讓標題勝過內容，甚至靠標題欺詐來吸引讀者閱讀低質的內容。”
瑪莎夫人不置可否，第三個問題也遲遲沒有來。
羅杰正視著瑪莎夫人，他記得問題過后的沉默也是一種考驗。有的面試者就倒在了這種無聲的考驗著，對自己喪失信心，改變了自己的選擇。
他此時才注意到瑪莎夫人放在桌面上的兩只手，十指都帶著黑色皮套，此刻它們正交叉著，彼此之間慢慢摩挲著。
“是勞倫斯他推薦你過來的？”
“對。”羅杰回答得不卑不亢。他對自己的實力有信心，但也不希望給別人留下一個走后門的壞印象。
“他就沒和你提起，我們大新聞公司和簡訊之間的關系？”
羅杰確實沒有這方面的印象，他預感到一絲不妙。
“就算他沒有叮囑你，只要你做過一絲功課的話，就會知道簡訊是我們大新聞的母公司。”
羅杰心中一驚，這種財閥之間的隱藏關系一般可查詢不到。“一絲功課”聽起來輕松，可對于下城區(qū)的人來說，浮島上的一切既是云霧里的傳說故事，又是古老家族所保守的禁忌秘密。
只這一句話，羅杰便明白自己之前故作聰明的一揚一抑顯得多么可笑。
“而更加愚蠢的是，我已經(jīng)給出了你一個現(xiàn)成的命題，你竟然試圖來反駁它，反駁我，你的面試官！”瑪莎夫人臉上一陣肥肉亂顫，唾沫橫飛，看起來已是氣極。
“內容大于標題，也是勞倫斯告訴你的？”
“勞倫斯沒跟我說過這些，”羅杰不敢與此時眼神噴火的瑪莎夫人對視，聲音愈發(fā)低微，“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我覺得新聞報道，內容還是第一位的。”
“你自己想的——”瑪莎夫人拉長了聲音，聲音足足提高了好幾十分貝，“我早說過，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不要自以為是，你以為你是誰，一個全身上下沒有一個機械部件的可憐蟲？”
“勞倫斯，我的同班同學，曾經(jīng)和你一樣抱著這樣可笑又幼稚的想法，看看他現(xiàn)在，只能做一名下城區(qū)三線報社的可憐主編！”
可他上個月剛換了一條機械臂，比你的手指要好上不少。
羅杰暗自腹誹，并沒有真的說出來。
“我知道他上個月剛換了條還算體面的機械臂，算是半只腳邁入了上流社會。”
羅杰一副見了鬼的表情，吃驚地望向瑪莎夫人。
“怎么，你在心里認為我不如勞倫斯？”
沒等羅杰解釋，瑪莎夫人又是一副狂風暴雨般的轟炸：“你是不是想說，你面前的這個女人像個肥豬，只又可憐巴巴地只對手指進行了機械改造，一點也不如你的上司勞倫斯？”
“我告訴你，正是因為這身肥肉的存在，才不能讓我進行更多的改造？”
瑪莎夫人猛然站起身，她的一身肥膘也很配合她的劇烈運動而上下抖動著，宛如一陣波浪。
“你這是什么眼神？你在歧視胖子，歧視女性！”
見羅杰仍未從震驚中恢復回來，她顯得有些氣急敗壞。
“我告訴你，按照聯(lián)邦法律，歧視最高可以受到三級指控，并且我還有四分之一的伊路人血統(tǒng)，你這是在欺壓弱勢群體。”
伊路人最近一直在鬧維權，是個很麻煩的種族。羅杰一點也不希望和他們扯上關系。
“瑪莎夫人！”
羅杰重聲喊出對方的名字，并擦了擦臉上的口水，道：“我并沒有歧視您的任何意思。”
”您與勞倫斯都是我敬重的新聞人，是前輩。”
他強迫自己鎮(zhèn)定，說出最后一句話，“并且我認為，就腦補能力而言，您比勞倫斯要強出幾個等級。”
說罷他自己拉開房間門，走出，然后輕輕合上，以免再刺激這位生活不如意的浮島人薄弱的自尊心。
事情發(fā)展至這樣，已經(jīng)超乎羅杰的預想。作為一名下城區(qū)的平民，這趟浮島之行顯得并不順利，甚至會影響到他之后的工作。
羅杰嘆了口氣，望向天空。他似乎與這個時代生來不符，所喜歡的是過時的產物，所堅持的是被主流所鄙棄的存在，就連自己來之前的目的，也很大可能不會實現(xiàn)了。
“老師，這樣做真的是對的嗎？”
在勞倫斯之前，另有他人帶領羅杰走進新聞工作者的行業(yè)大門。那是一位打扮相當復古的老紳士，一度影響著羅杰之后的穿衣風格。
他告訴羅杰，真相應是新聞所追求的唯一東西，就像真理之于科學。
羅杰深吸了口氣，他不是多么悲觀的人，更不會遇到挫折就止步不前。
難得來次浮島，羅杰不想白白浪費這次機會，他開始上網(wǎng)搜索著水晶浮島的風景名勝，游玩設施。
“懷疑妻子婚內出軌？公司財務明細不清？家中寵物丟失？凡是你想知道的真相，黑珍珠偵探事務所都會給您答案。”
“水晶浮島必去十大地點。——來自簡訊”
“水晶浮島評分最高的十家餐館。——來自簡訊”
“水晶浮島最全旅游攻略。——來自簡訊”
……
羅杰啞然失笑，準備往下劃動著屏幕，手指卻誤點了第一條廣告。
能夠擠在簡訊之前，想必不是等閑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