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母干站著,后腳跟壓在棉拖鞋后,膝蓋壓得很深,像只折了腿的鴕鳥。待韓敘整理完之后,她又如街邊市井的八婆般,踏的不輕不重的伐子,湊過來。
“我看那小伙子身上穿的衣服,那個牌子我在大商場里見過,他家里應(yīng)該還挺有錢的吧?”
“你待幾天就回去?”
“氣質(zhì)也還不錯,個頭也高,但找男人千萬別找比自己小的,吃虧。”
“幾號的票?”
韓敘一直答非所問,韓母的耐心也消磨殆盡,語氣柔和道:“你大過年的不回家,我來看看你不行嗎。”
韓敘收拾沙發(fā),沉默著。
“我想和你多待幾天。”韓母雙手交疊,坐在沙發(fā)上。
韓敘露出微笑回道:“明天可是周一,我要工作。”
“沒事沒事,我留在這里幫你看家。”
“不麻煩你。”
韓母終于意識到尷尬,站起身跟在韓敘身后,“你看看你這里這么亂,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可以幫你打掃。”
韓敘用手指著手里的香爐,蹙眉道:“你能少抽點煙就行了。”
“你也知道我,煙這東西我又戒不掉。”
在漫長的等待話題中,韓母覺得無趣,便在樓上刷起娛樂視頻,韓敘坐在樓下的書桌上背第二天拍攝的臺詞,伴隨陣陣土味的音樂還有各種情感雞湯。腦子里的理智牽扯她,短信來的并不是時候,卻也恰到好處,韓敘看了眼屏幕,宋易合的消息已經(jīng)發(fā)炸了,她也忘了什么時候?qū)⑹謾C給靜音。
正準備打字回復(fù),宋易合就撥號來。韓敘還沒準備好,電話鈴不斷地響起,她手忙腳亂的在屋子里亂走,奈何家里太小,連個私密打電話的空間陽臺都沒有。
她如無頭蒼蠅般繞著客廳走了幾圈,最終還是接聽了電話。
“你到家了嗎?”韓敘用手捂著嘴,壓低聲線靠在落地窗前,余光時不時向樓上瞄去。
就連韓敘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鬼鬼祟祟的。
“我剛到。”宋易合給自己倒了杯水,“你和阿姨相處的怎么樣?”
“挺好的。”韓敘下意識結(jié)論。
“那就好。”
電話里靜止幾秒。
“嘿,我跟你說,你猜我回家的時候看到什么了?”
宋易合說的神神秘秘,勾起韓敘的好奇心。
“嗯?”
“你先猜猜,關(guān)于咱們學(xué)校的。”
宋易合現(xiàn)在的住址離學(xué)校很近,差不多幾條街的距離,一般他都是繞著走,不過今晚他特意繞路。
“我們學(xué)校?”韓敘不解。
這么晚學(xué)校又有什么稀奇的東西?
“我們學(xué)校換了個門衛(wèi)哈哈!”
“...”
韓敘輕笑一聲,挺無語的。不過宋易合的新發(fā)現(xiàn),倒暫時讓她忘了樓上的噪音。
“好了我也不鬧了,你早點休息吧!”
兩人互道晚安,韓敘勾著笑安心背詞,不過這回撞入腦中的不再是吵鬧的電子音樂,而是宋易合的聲音。
待背完詞后,室內(nèi)安靜下來,她輕手輕腳地收拾桌面后,便在沙發(fā)上歇下。第二天她起的大早就趕往片場,攝影棚里已經(jīng)聚滿人,攝影器材之類的道具有些雜亂的擺在路中間,一條直線硬是走出迷宮般的效果。
拍攝前期的籌備已經(jīng)準備好,韓敘換了身服裝,隨后與男演員對詞,這次拍攝的是洗衣粉廣告,兩人都是第一次見面,彼此之間都很陌生,交流起來生疏客氣,但不知為何,之前與陌生男演員演戲時,避免不了會尷尬,現(xiàn)在竟能無所顧忌的對戲。
男演員應(yīng)該是經(jīng)常拍攝廣告短片,所以對于片場以及鏡頭都輕車熟路。
鏡頭與舞臺又不同,最大的區(qū)別,就是你需要照顧到鏡頭,不會因自己忘情的表演而錯過一條好表演,同時你的視線也應(yīng)照顧鏡頭,而不再是隨著情感自由發(fā)揮。
韓敘第一次感受到拍戲很難,原來影視表演和戲劇表演完全不一樣,幾條拍攝后,站在攝影機前看回放,夸張的舞臺動作在鏡頭前顯得有些滑稽,自己都看不下去。
導(dǎo)演以及整個團隊都非常有耐心,指導(dǎo)她鏡頭語言,她學(xué)的很快,很快便步入正軌。
拍攝時間很長,來時艷陽高照,走時已是日落西山,攝影棚在城東的制片廠里,晚上還要趕到H城拍攝平面,韓敘掐著時間打車到高鐵站,一個小時的車程說慢不慢,只不過這些攝影棚都在比較偏僻的地方,在時間充裕的情況下,韓敘為了省錢,就坐公交地鐵。
拍攝平面又比廣告簡單,就是累了點,但是在劇團還沒復(fù)工的情況下,她只能做做兼職。今天收工比較早,韓敘得空就在H城閑逛。
亭臺樓閣坐落在湖心的荷葉之中,幾艘往來的游船點綴,在極薄的柔紗中,好似星星墜入,一道長橋橫穿大湖,將城市的板塊劃分有致。
忽然身后一個醇厚的聲音:“你是韓敘嗎?”
她一驚回過頭來,對上男士清亮的目光,一時忘了招呼,慌亂地結(jié)巴半天道:
“師兄?你怎么在這里?”
細算來,已經(jīng)三年不見。
季博辰淺淺一笑,韓敘微微一怔,突然意識到什么,通紅臉。
“我還想問你怎么在這里呢。”
她恭身道:“團里沒復(fù)工,出來接點私活。”
“奧。”季博辰仰著頭回想一番,好似花了他很多力氣,“行吧。”
他轉(zhuǎn)身向前走了幾步,又回頭道:“一起呀。”
韓敘愣了幾秒,快步跟上去。季博辰已經(jīng)從兜里摸出一包煙,順手燃了。兩人并肩走了一段路,都像是在等著對方說話。可是三年沒見的人,又有“深仇大恨”的人,又能有什么話呢?
“你過得好嗎?”意料之外,季博辰先開口道。
“挺好的。”
倆人再次沉默,周圍的嘈雜更加清晰。
“師兄你呢?”她還是決定說話,只不過聲音很輕,“現(xiàn)在在做什么呢?”
“我呀。”他撣了撣煙灰,聲音不比之前,“在機構(gòu)里當個老師。”
挺好的。韓敘在心里默想。
“三年前的事...”
“過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季博辰很真誠的微笑著,但更讓韓敘心中不安。
和三年前比起來,不再注重身材管理的季博辰變得有些壯實,但不難看出五官的好看。兩人走了許久有些累了,便在一家咖啡廳里落座。
“你和嚴碩怎么樣了?”
季博辰看了眼韓敘的手指,又重新翻看餐單道:“沒在一起嗎?”
“我們只是朋友。”
大家都誤會了這層關(guān)系。
“朋友啊...”季博辰咀嚼著這幾個字,目光落在白開水上。
“團里現(xiàn)在怎么樣了?聽說你們在籌備新戲。”
韓敘點點頭道:“傅老師在準備國際戲劇節(jié)的劇目,年底就有演出,師兄你要來看嗎?”
“你演嗎?”
韓敘微微一怔,不自然地笑了笑:“不演。”
“那我不看。”季博辰輕松的笑著。
他生了白發(fā),也蓄起了胡子,才27的年紀,看起來一下子老了十歲。
韓敘的眼眶不自覺泛紅,明明他是如此的親切,是個很溫柔的人啊。
她記得大學(xué)時期,他們也是坐在學(xué)校花壇的長椅上,在被徐老師罵后,他開導(dǎo)她安慰她,就連每一場匯報演出都會來捧場。
他是像哥哥一樣的人!她又怎么可能去害他?她不會的。
“師兄,那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我...我.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你喝了水之后就..”
她真愛哭,在桌面上慌亂的找紙巾,卻是季博辰遞過紙巾,韓敘愣了一下,淚水止不住的流,宋易合說她像個水龍頭,倒也不完全是,水龍頭至少還有個開關(guān)。
“我...我真的沒做。”
“我知道,別哭了。”季博辰淺笑著,不停地遞紙巾,就像看孩子般看著她。
韓敘愧疚無比,如果不喝她的水,他依舊是自己敬愛的大師哥,依舊是團里的臺柱子,沒準每年的國際戲劇節(jié)都是他帶隊...
但是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