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磕在青石板上,如振金玉。
石凈無塵,江滿帆卻心亂如麻。
花折風是不是真的被毒倒了。。。
和姑為什么不殺了花折風?是因為不忍心?還是她真的和花折風串通好了。。。
何太苦為什么沒有出現?他是回到塵教中復命還是偷偷跟在身后?他為什么還不出手?他在等什么?
楊柳煙會以怎樣的面容出現在鄭韜面前?是不是已經拿到了書信?
鄭韜現在的處境如何?鄭韜很善良,但是絕不笨。
如果是鄭韜,現在會怎么做?
江滿帆夾住馬腹,示意馬停下。
“怎么了?”
“和姑,你為什么要背叛花折風?”
“你懷疑我?”和姑回頭看著江滿帆。
江滿帆沒有說話,沒有動作。
江滿帆只是愧疚。他怕自己的猜忌會傷了女孩的心。
和姑也沒有說話。右手揭開左邊衣領,露出細肩上的兩個咬痕,如玉璧上的瑕疵。
“這是小姐留下的。其中一個是她想起以前那個男人,想到發瘋的時候咬的。。。
“另一個是你昨晚走后,小姐恨你恨得發瘋的時候咬的。。。
“當她第一次咬我的時候,我就狠狠愛上了她。。。
“我明明妒忌你,卻又不得不依賴你。。。
“我只恨自己不是你。。。”
和姑的淚水已打濕了桃花。
江滿帆更加愧疚。
——和姑若是解了江滿帆的心結,自己的心結可能一輩子也解不開了。
“我們回綴春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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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滿帆又回到房間中。
他已知道花折風的計劃。
花折風能被稱為斷腸靈犀,悄無聲息的給別人下毒,靠的就是自己的真話。只說一半的真話比假話更能使別人焦慮,卻不會使自己愧疚。
所以他才能那么坦蕩自若。
楊柳煙扮成江滿帆的模樣去找鄭韜,原因只有一個——他太趕時間。如果假扮成陌生人接近鄭韜,雖然更保險,卻要花更多時間,如此便來不及回來執行花折風的另一項計劃。
花折風的另一項計劃的目的便是終南山中能解毒的人——神醫畢九折。
這就是花折風讓江滿帆活著的另一個原因——讓他去找畢九折。
這也是何太苦遲遲沒有出現的原因。
何太苦只能獨自跟在江滿帆身后,多一個人都可能會引起江滿帆的警覺。等到何太苦找到畢九折住處,楊柳煙和花折風便可憑借何太苦沿途留下的記號尋來。
為什么花折風要找畢九折——因為綴春樓的主人歸太華病了。
為什么花折風知道跟著江滿帆可以找到畢九折——因為江滿帆的暗器。
——江滿帆的暗器功夫并非來自鄭顥,而是來自畢九折的“抽絲針法”。
——花折風又從哪里見到江滿帆的暗器功夫?
——竹箭!
——初八晚,江滿帆在韋保衡宴席上射出兩枝竹箭,南歌卻只找到了一枝。
——另一枝就在花折風手中!
花折風確實要放江滿帆走,他已準備好裝死,只是他實在沒想到江滿帆會用毒來對付自己。
——在江滿帆出手前,花折風一直看著江滿帆的袖子,足以說明花折風知道江滿帆的暗器手法。用袖子發暗器,江湖上只有一家。
——江湖中雖不乏人使袖箭,卻從沒有用袖箭發射竹箭的。
——韋保衡遇刺后,必定會叫來綴春樓的負責人。歸太華生病,這個負責人很可能就是花折風。他只要稍一盤問萬來風和李靄靄,便不難猜到江滿帆用的是抽絲針法。
——抽絲針法是畢九折的獨門密技,江滿帆既會抽絲針法,定與畢九折關系匪淺。
畢九折隱居在終南山已近十年。江滿帆不能讓人找到他。
所以江滿帆只能回到綴春樓等鄭韜回來。
——只要鄭韜識破楊柳煙的偽裝,便知道江滿帆出事了,自然會想到來綴春樓找他。
花折風的計劃有兩個漏洞:鄭韜識破楊柳煙;江滿帆發覺何太苦。
但他不得不這樣做:不去追鄭韜,若鄭韜走遠則密信難以追回;若楊柳煙不能及時參戰,僅憑花折風和何太苦未必能將畢九折帶走,歸太華隨時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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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滿帆與和姑又坐下。
和姑疑問道:“咱們為什么還要回來?”
江滿帆道:“因為我學會了倚靠別人。”
和姑道:“難道你以前就不倚靠別人?”
江滿帆道:“只是花折風使我忘記了。”
和姑道:“你先等下,我去拿回鈴鐺。”
江滿帆如今的倚靠只有鄭韜。
他從未將自己的生命寄托在別人身上,感覺有些焦慮,又有些慶幸。鄭韜確實是個可以倚靠的朋友。
不過回來的并不只鄭韜,還有同昌公主李傷。
和姑也已回來。
江滿帆問道:“楊柳煙呢?”
同昌公主道:“你怎么知道楊柳煙去找過我們?”
江滿帆道:“他現在人呢?”
同昌公主道:“在后面。”
——鄭韜和同昌公主一發現江滿帆是假的,便策馬回到城中。楊柳煙為了裝得更像一些,也找了一匹老馬,自然追不上鄭韜和同昌公主。
江滿帆道:“有沒有看見何太苦?”
鄭韜道:“沒有。”
江滿帆道:“我中了紅燭賞殘花之毒。”
鄭韜道:“誰能解?”
江滿帆道:“畢九折,在終南山中。”
鄭韜道:“現在就去。”
江滿帆道:“不行。何太苦會跟在背后。他們想找畢九折給歸太華治病。”
鄭韜道:“那好辦。你我換了衣服。我和這位小姑娘先把何太苦引開,你和表姐去找畢九折。”
江滿帆道:“這倒是個辦法。只是不好甩開他。你可將他引到宗圣宮中去,我解了毒再去找你。他們想找的是畢九折,只要我解了毒,何太苦便不會再跟著了。”
鄭韜道:“要快些。楊柳煙恐怕也要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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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紅日將沒。
兩匹駿馬穿過叢林、溪澗,終于來到終南山一處極隱蔽的山谷。
繁花紛亂,擁塞谷口。
這是谷中主人阻攔訪客的第一道屏障。
江滿帆輕扯韁繩,將馬引入小徑。
同昌公主忽道:“那個神醫會不會不在?”同昌有些擔心。
江滿帆道:“不會。他每月中下旬下山贈醫施藥,其余時間都在這沉疴谷中。”
同昌公主已聞到花香中夾雜著的藥材香氣。
花香催人入睡,同昌公主的眼睛竟有些溟溟蒙蒙。
這是沉疴谷的第二道屏障。日落后才開放的花,花香能使人困乏。
穿過花林,畢九折的醫廬已在眼前。
畢九折的黃犬見是江滿帆來,已奔入醫廬報信。
畢九折迎了出來,在江滿帆身上扎了幾針,又拍了幾下,江滿帆便吐出一口污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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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末,江滿帆四人三馬來到天池。
今日初十,江滿帆下山時是初七。
僅是三天,江滿帆已覺過了半生。
月已東升,鄭顥仍坐在舟中。
仿佛三天來都沒有動過。
鄭顥終于動了。
耳動。心也跟著動。
銀鈴聲琤琤讓他的雙眼又蒙上一層云霧。
和姑就騎在江滿帆的馬上。
江滿帆施禮道:“事出突然,我把他們三個也帶上山來了。”
鄭顥道:“沒事,快去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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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后,和姑在收拾碗筷。
鄭顥把江滿帆和鄭韜都叫到小舟上。
江滿帆和鄭韜本想匯報一下這幾天的怪事,鄭顥卻先開口問道:“那個小姑娘叫什么?”
江滿帆道:“和姑。”
鄭顥又問:“她母親呢?”
江滿帆道:“花折風說和姑還未滿一歲時,和姑的父母就被他殺了,之后和姑一直生養在綴春樓中。花折風似乎對她還不錯。”
鄭顥只是“嗯”一聲,又問道:“邊關可有消息?”
鄭韜道:“本月并無戰事,只有六月時李師望自負才能,為擁權自重,上書稱巂州遠離成都,難以節制,請建定邊軍,以邛州為治所,屯兵巂州。朝廷信以為然,命其為巂州刺史,充定邊軍節度使。”
鄭顥道:“朝中有無大事?”
鄭韜道:“沒有。”
鄭顥道:“江湖上呢?”
鄭韜道:“陽照開死了。”
鄭顥道:“怎么死的?”
鄭韜道:“陽照開原來有個兄弟,后來給他殺了。他兄弟的兒子改名叫商欲暮,昨天找到我倆,要我們把他報仇。這個商欲暮早已在劍芒谷埋下無數火藥,將劍芒谷炸成了平地,要不是我倆跑得快,怕也回不來了。”
鄭顥道:“無數是多少?”
鄭韜道:“我哪知道。”
鄭顥道:“這個商欲暮哪來這么多火藥?”
鄭韜道:“我哪知道。”
鄭顥道:“只有神策軍才會有。”
鄭韜道:“我想起來了。韋保衡和商欲暮認識,神策中尉王宗實曾把手下五劍令借給韋保衡,說明他們關系都不一般。”
鄭顥道:“王宗實可沒有那么慷慨,這個商欲暮又能給他什么好處呢?”
鄭韜道:“你可不能小看了這商欲暮。他今年才二十八歲,不僅練得一身渾綿的內力,手上居然還有苗疆芃芃教的天風一披拂。”
鄭顥道:“芃芃教三寶之一。。。三寶另有‘千補百衲藏形法’能增內力,‘員丘赤露’能生斷肢。”
鄭韜道:“所以王宗實想要商欲暮手上的員丘赤露用來醫治他的小寵物?所以王宗實才舍得那些火藥和三個手下。”
鄭顥道:“而且神策軍的人就算有火藥,未必能將山谷炸平。還要將火藥隱藏得隱蔽,不引起陽照開的警覺。”
鄭韜道:“只有三個門派的人能做到:齊魯墨門、荊襄班門、蜀中唐門。”
鄭顥道:“都有可能。陽照開死便死了,其他門派可有事發生?”
鄭韜道:“另有錢幫中忽流出消息稱江寧有‘隋朝寶藏’出世,說是陳后主留下的,只有隋朝楊家后人知曉,現在已被找到,要借各門派之力取出。錢幫和各門派都派人去了。”
鄭顥道:“此事我早年亦有耳聞。當年楊政道之孫楊慎矜開罪了宰相李林甫,兄弟三人皆被賜自盡,數十族被流放嶺南,有人便說此事因寶藏而起。若楊家后人真的找到了寶藏,免不了又是一場廝殺。”
江滿帆道:“還有一件事。綴春樓原來是塵教在長安的據點。”
鄭顥道:“你這幾天都住在綴春樓?”
江滿帆道:“是的。”
鄭顥道:“你愛上了那里的姑娘?”
江滿帆道:“你怎么知道?”
鄭顥道:“你難道不覺得自己就像一條被遺棄的小狗嗎?”
江滿帆:“。。。”
鄭顥道:“那個姑娘人呢?”
江滿帆道:“不知道。”
鄭顥道:“快去找到她。我受不了你現在的樣子。”
江滿帆:“。。。”
鄭韜道:“看來你在這山中變了很多。”
鄭顥道:“這本是很簡單的道理,我卻現在才明白。”
鄭韜道:“明白什么?”
鄭顥道:“別離,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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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滿帆終于從竹林中走出來。
鄭韜端坐,瀟瀟月下,大青石上。
寒光如水,涼風如水,薄云如水。
單衣如水。堅石如水。知交如水。
鄭韜先開口:“你知道她在哪里了?”
江滿帆道;“王宗實的宅邸中。”
鄭韜道:“要是五劍令都在,這事可不好辦了。”
江滿帆道;“所以我不想讓你去。”
鄭韜道:“我假裝去刺殺王宗實,你帶她出來。”
江滿帆道;“有沒有人能從五劍令手下逃脫?”
鄭韜道:“從來沒有。”
江滿帆道:“那還不如不去。”
鄭韜道:“那你干嘛還要去?”
江滿帆道:“我想當一只快樂的小狗。”
鄭韜道:“沒了她你就活不下去了?你和陽照開、王宗實又有什么區別?”
江滿帆道:“或許沒有。”
鄭韜道:“說不定他們比你快樂。”
江滿帆道:“所以你要不要我去?”
鄭韜道:“你要去,我陪你去;你不去,我也不會讓你當一只被遺棄的小狗。”
江滿帆道:“那我要去。”
鄭韜:“!?”
江滿帆道:“我有辦法對付他們。”
鄭韜:“?!”
江滿帆道:“你還記得你提起過的燕歸亭、龍吟瑞和關山夢嗎?”
——燕歸亭是刺客,龍吟瑞是解劍山莊莊主,關山夢是個俠士。
鄭韜:“跟他們有什么關系?”
江滿帆道:“燕歸亭就是中午茶館中那四個趴在桌子上的人之一。”
——其中有一個是何太苦。不過燕歸亭是真的在睡覺。
鄭韜道:“我知道。”
——桌下的寒氣就是伏光劍所發出。
江滿帆道:“一個刺客白天趴在桌子上睡覺,只有一個原因。”
鄭韜道:“他今晚要殺人!”
。。。:“不過又和我們有什么關系?”
江滿帆道:“他要殺的人就是王宗實!”
鄭韜道:“你憑什么確定他要殺的人就是王宗實?又是誰叫他殺王宗實的呢?”
江滿帆道:“燕歸亭明明有很多地方可以睡覺,卻偏偏要在布泉茶館睡,因為他就是散布隋朝寶藏消息那個的人,也是他將長安散勇聚集到布泉茶館,他要借長安散勇打探王宗實有沒有派人出城去。而錢幫則是和燕歸亭串通好的,假意派出大隊人馬,其實只是為了讓王宗實更相信傳言。”
鄭韜道:“商欲暮曾說過燕歸亭手上有一筆生意,燕歸亭收價不菲,長安值得燕歸亭出手的,甚至要讓他等上幾天才能動手的,也不過陽照開、錢幫幫主、當今皇帝、王宗實、西門季玄、冠隨君等幾人而已。寶藏傳言是借錢幫之口流出,燕歸亭要殺的自然不是錢幫幫主,西門季玄、冠隨君不需要靠別人來保護,皇宮的守衛是不可能被引走的。確實只有對王宗實才有效。不過如果他要殺王宗實,初八晚上五劍令有三個在綴春樓,那應該是絕好的時機,他為什么不出手呢?”
江滿帆道:“因為商欲暮騙了他。商欲暮知道五劍令有三個在韋保衡身邊,可他卻需要神策軍來布置火藥,所以不能讓燕歸亭這么快殺了王宗實。其實并不是商欲暮找到了燕歸亭,而是燕歸亭在跟蹤王宗實的時候,看到王宗實和燕歸亭的交易,所以主動找到了商欲暮。否則燕歸亭不想接生意,十個商欲暮也找不到他。燕歸亭一找到商欲暮,商欲暮便知道燕歸亭是沖著王宗實來的。”
鄭韜道:“初八晚上下過一場雨。。。劍芒谷中的泥土卻比其他地方更加干松一些,神策軍確實是初九那天才埋下了火藥。能夠出得起錢同時收買燕歸亭和錢幫的,又能把故事講得那么動人,也只有隋朝楊家后人了。。。你等我一下,我把書信交給父親。”
鄭韜原來是不舍得讓他去的。

普通普通普通
PS:邛州在現在四川成都西部,巂州約為現在四川涼山,兩地相距四五百公里。李師望提議以邛州為治所管理巂州,與之前成都府管理巂州并沒有什么區別,只是在原來劍南西川分出一塊作為新的區劃。李師望之事引用自《資治通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