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納斯愛到盡頭
為了慶祝新年到來,中心山地公園出奇的熱鬧,盛大的煙火交織在維納斯湖對岸,昏暗的天被映照的明亮,仿佛又冉冉升起了一個彩色太陽,維納斯的仿版雕塑矗立在維納斯湖的中央,孤獨而又祥和。
倪筠出神地看著眼前的景致,有些怔神,熙熙攘攘的人潮涌動著,也沒能把她從思緒中拉出來。她想到了維納斯胡修建的靈感,是總工程師相依相守的妻子,讓他浪漫了一把,在山地公園修建了這個聚集情侶的圣地。
但倪筠無法理解,維納斯是一個斷臂女神,多少也象征著殘缺的愛。可愛情應該是神圣而完美的,至少在倪筠看來,維納斯不那么完美,或許是她天生缺少藝術細胞。但是此時此刻,看著被煙火籠罩的斷臂女神,她突然理解了——孤獨漫長的愛戀,那是求而不得的殘缺。
新年倒計時鐘聲敲響,倪筠剛回神,不知被誰推搡了一下,眼瞧著她就要往綠湖里跌去,倪筠心想:新年的第一天就這么倒霉,她這一年該有多不順?她沒有掙扎,做好了倒進湖中的心理準備。
綠湖并不深,大概只有五十厘米,成人跌進去并不會有什么危險,就是很丟人而已。
倪筠自我催眠,她想了很多,但實際上這個過程只有一秒,突如其來地,倪筠被拉住了。
是一個穿著運動服的俊朗男人,他看起來有些不好相處,大概是因為他眉間的一道疤痕,他一把把倪筠往人群中一扯,他們一起跌跌撞撞地擠出了人群,人群中有人發出不滿的咂嘴音,但是倪筠沒在意,因為她和男人對視了一眼,一下子呆住了。
剛剛情況混亂,她并沒看清男人具體的模樣,但是現在他們站在了路燈下,倪筠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眉眼,他眉間那道疤痕并未損傷他的俊朗,反而給他增添了幾分英朗的感覺,她看呆了,男人突然蹙眉,放了手,她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盯著別人并不禮貌,于是她站直身子,伸出手掌,道:“你好,我叫倪筠,感謝你剛才出手相救。”
看起來呆呆的——這是聶嘉容對她的第一印象。
眼前的女孩兒彎著很好看的眼睛,扎著清爽的馬尾,穿著一身休閑服,站的筆直,就像路邊的小白楊,伸出來的手很小,看起來很柔軟、白凈,是富裕人家的孩子。
他也伸出手,露出了回國后第一個笑容,介紹自己道:“聶嘉容,很高興認識你。”
聶嘉容笑的很溫柔,晃了倪筠的神,她虛握住聶嘉容的手,一下子竟忘記了放開,聶嘉容又笑了下:“倪小姐,還不放手嗎?”
倪筠臉一下紅了,表面看起來這么冷酷不好相處的人,實際上很溫柔啊。
“那個,聶先生,真是感謝你這次幫我,要不是你的話,我就要跌進去了。”
聶嘉容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因為他清晰地記得,這個女孩兒快掉進湖里是,臉上并沒有任何害怕的神色,更多的是冷靜和認命。
他有些感興趣了,說道:“但是倪小姐你好像并不害怕掉進去,反而,有些期待?”
倪筠楞了一下。
她臉又紅了:“只要做好心理建設就不會害怕了啊,就是,暗示自己沒關系,有時候,心理優勢是可以克服生理恐懼的。”
聶嘉容很感興趣:“那倒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看來我并沒有幫倒忙啊。”
他臉上寫滿了戲謔,倪筠感到一絲羞窘。
“聶先生,不知道怎么感謝你才好。”
聶嘉容又促狹的笑了一下,這女孩兒,逃避話題到時很有一套。倪筠滿臉通紅,他體貼地說:“感謝嗎?那你帶我去喂喂魚吧。”
人工湖里的魚十分壯碩,十有八九都是被游人喂的,這是公園的一個火熱項目,許多大人都會帶著自己家的小孩兒到湖邊喂魚,也有情侶會一起甜甜蜜蜜的享受一下寧靜的養魚時光。
她沒想到,聶嘉容看起來這么穩重的人,竟然也喜歡喂魚。
她去服務臺買了一包魚飼料,遞給了聶嘉容,聶嘉容狡黠地笑了一下,道:“哎,倪小姐破費了啊,不然這樣,我付一半的錢好了,我身上也沒零錢,你加我微信好了。”
說著,不由分說地打開了手機,倪筠剛想拒絕,雖然聶嘉容長的很符合她的胃口,她也并沒有想要拒絕一段艷遇,但她的職業習慣讓她對人總抱了三分保留和猜疑,但聶嘉容的眼神中充滿了期待,又讓她無法拒絕,外表如此具有攻擊力的這樣一個男人,用眼神撒起嬌來,讓人確實無法招架。
她紅著臉加上了他的微信。
她看著聶嘉容一個大男人混在一群情侶和小孩之間喂魚,嘴里還邊嘟囔著:“小乖乖多吃點哦。”她深刻感受到了一句真理,千萬不要以貌取人!
等到他喂完了一整包魚飼料,他們才相互告別。
她回到家,已經過了十二點,她打開微信,看到聶嘉容給她發來了兩塊五角錢,外加一句晚安,今天的魚他喂的很開心,她突然覺得自己也很開心。
手機突然收到一條小說推送:在維納斯之下,她遇到了自己的一見鐘情。
倪筠談過幾次戀愛,她是一個漂亮又優秀的姑娘,她身邊一直不乏追求者,但是她從來沒真正有過心動的感覺,而聶嘉容這種成熟卻又滿懷孩子氣的性格,卻讓她有點心動。
她點開了聶嘉容的資料、朋友圈,一條一條看,卻不點贊。她通過聶嘉容朋友圈中的只言片語,知道了聶嘉容是一名山地自行車運動員,一個和她毫無關系的職業。知道了他今年已經二十八歲了,和自己相差了八歲,知道了他每天早上都會在山地公園騎車。
憑著職業習慣,她第一時間分析了一下,據她推測,聶嘉容開朗大方,有著不同他年齡的孩子氣,說明聶嘉容的工作環境很開放并且不需要應付那么多上司和同事,應該不是在國內吧。聶嘉容家庭應該比較幸福,不然父母不會支持他遠赴國外做著一份絕對不是大多數父母心中期望的職業。看他朋友圈里一溜的自行車相關知識,她推測,聶嘉容,大概單身,這是最重要的。
她決定明天開始偶遇。
倪筠其實一直有鍛煉,因為她特殊的職業——私家偵探。
周圍的人一直說她中二,什么私家偵探不過是為富裕人家打打小三,找找狗的職業,浪費了倪筠的才華。但是倪筠不認同,他們并不真正理解私家偵探這個職業,無論是打打小三,還是找找狗,其實都是倪筠生活中樂趣來源的一部分。
并不是多高級的工作才叫工作,她熱愛這份職業,并不是為了受人敬仰,而是為了去探索自己的可能性,和體會百態的愛的樂趣。她十八歲拿到了應用心理學博士學位后,后來就著手在做私家偵探。她接過大大小小幾十起案子,認識了很多人,有丟失愛犬的主人、丟失了定情信物的金婚老人等等,所有的人,所有尋找的或者是疑惑的事,都包含著一樣東西,是愛。
因為愛,所以人們的內心才會充斥著各種情緒:猜疑、恨意、悲傷,這正是倪筠所熱忱的,去理解更多的情緒。
倪筠做好了偶遇的計劃,剛準備睡覺時,她收到了一封郵件,是一位老主顧——聶舒發來的。
聶舒是一家藥劑公司的總裁,根據她的了解,這間公司原本是她和老公聞安平合開的,但是聞安平是個大學教授,并不擅長經營,后來他還失蹤了,所以這家藥劑公司一直是聶舒在經營。
聶舒前前后后找過倪筠兩次,第一次是為了一件被盜竊的珍貴藥劑,第二次是為了聞安平。
倪筠找到了盜竊藥劑的內鬼,卻沒找到聞安平,這一度成為了她的心頭刺。不是因為有多愧疚,她的工作本來就是危險而又充滿不確定的,真正讓倪筠遺憾而又難過的是是聶舒絕望的眼睛,那一雙漂亮的眼睛,卻再也沒看見過一點快樂。
那時候聶舒還懷著孕,她給自己的女兒取名字叫聞思平,大概是真的很愛聞安平,才會把思念寄托在女兒身上吧。
這次聶舒找她,正是為了尋找她的女兒。聞安平失蹤時,正值警隊掃黑,十分忙碌,所以她老公的案子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自此,她再也不相信警察了。倪筠幾次告訴她,她并不比警察厲害,但是聶舒每次都只是抿著嘴唇不說話。她猜想,是聞安平的失蹤對聶舒打擊太大,她有了心理創傷。
聶舒說,過年她沒時間陪聞思平,于是把她送去了一間寄宿幼兒園,那間幼兒園里都是假期間父母無法陪伴的小孩子,等到聶舒回來去接聞思平時,卻被人告知,聞思平已經被人接走了,距離聞思平“被人接走”已經兩天了。
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啊,倪筠心想。聞家家大業大,如果是亡命之徒想要贖金的還算好,她相信警察一定能處理好,但是問題是,聶舒并沒有收到任何索要贖金的信息,這就麻煩了,這也應該是聶舒找到自己的原因,她知道綁匪并不是為了錢或者名利。
看來,偶遇聶嘉容的計劃,要被延遲了,她充滿遺憾的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來到了聶舒的家,對于這件事她早已輕車熟路,她和聶舒關系不算親近,但是也算是朋友,聶舒每次有聚會都會叫上她。
但是,開門的人,卻給了她一個大大的驚喜,是聶嘉容。
她眼神明亮閃爍,就差撲上去抱住聶嘉容了,她原本以為要有段時間見不到聶嘉容了。
她有些疑惑,聶嘉容是聶舒的親戚嗎?她以前怎么從來沒見過他。
聶嘉容看到倪筠也很是驚喜,他對這個女孩兒很是有好感。他讀懂了倪筠的疑惑,看著眼前的小女孩兒歪著的頭,他笑著解釋:“聶舒是我表姐,前些日子我一直在國外比賽,今年才回國,我來幫她,怕她撐不住。”
他也是昨天才知道,聶舒一直很依賴的那個偵探,竟然是個看起來不滿二十歲的小女孩兒,而那個小女孩兒,他竟剛好才結識。他一直覺得表姐找的偵探不靠譜,收費還高,應該是個油膩的中年男人,沒想到是個這么可愛的小姑娘,他對她更好奇了。
“快進來吧。”是聶舒的聲音,很是憔悴。
倪筠走進,先問了聶舒:“還沒有綁匪發來的消息?”聶舒閉上眼,疲憊的搖搖頭。
這就很棘手了,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聶舒才找到她,她無法確定聞思平是否依舊安全著,尤其在綁匪還未索要贖金的情況下。
她先是替聶舒報了警,在不確定綁匪是否具有武裝力量的情況下,報警是第一選擇。
倪筠曾經在當地警局做過一次心里犯罪側寫,是一件頗為蹊蹺的連環謀殺案,是倪筠的老師舉薦的她。警局里很多人都知曉這個小姑娘的厲害,但應該沒人知道她后來做了私家偵探。
警局立即派了幾名警察到聶舒家中來調查,倪筠自稱是聶舒的遠房表妹,表示會協助警方調查,這樣一來,她就可以以受害者家屬的身份調查一些暗處的線索,在這個法制社會,私家偵探的限度并不好把握,稍加不注意可能就成了釣魚執法,所以倪筠要格外謹慎。
倪筠選擇了在聞思平的房間里住下,雖有不妥,但這是她迅速了解綁匪目的的方法——了解受害者。
聶嘉容趁著警察盤問聶舒時悄悄進了倪筠的房間,一進來就看到倪筠躺在那張巨大的公主床上瞪著眼。
他也不吱聲,就這么靜靜地看著倪筠,他發現倪筠的嘴唇很是好看,粉粉的,很小一只,看起來很好親。倪筠回過神,看向他,他才慢慢說:“我就住在你隔壁,有需要找我。”
倪筠緩緩點了點頭,她看著聶嘉容,然后問了一句:“聶先生小時候想過離家出走嗎?”
聶嘉容先說:“叫我嘉容哥就行,不必這么生疏。”接著他回憶了一會兒,又說:“大概是想過,但也是賭氣罷了,并沒有真正的離家出走過。”他看著倪筠陷入沉默,他又說:“你懷疑小思是離家出走?”
倪筠沒說話,她想了很久,久到聶嘉容都懷疑她沒聽清他說話,她才開口:“為什么沒有?”
聶嘉容說:“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他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才回答:“因為不敢,一個人在外邊,吃什么喝什么住什么?”
倪筠又閉嘴了。
聶嘉容不想再把這個天聊下去了,他算是見識到了倪筠這小妮子的自我程度,于是他輕輕合上門,回到了隔壁的房間。
倪筠并不覺得聞思平會離家出走,就像聶嘉容說的,因為不敢。
但是她不敢的原因,可能不止聶嘉容考慮的這些。聞思平的房間全是粉粉嫩嫩的打扮,看起來溫馨又甜蜜,但是真正進來以后,倪筠感受到的是壓抑。因為這個房間太擁擠了,四周都堆砌著各種各樣的娃娃,衣柜大的能藏下五個成年人,床也很大,看起來很舒適柔軟,但是真正躺上來,卻并不覺得舒適,因為太軟了,很沒有安全感,仿佛隨時會下墜,這對成年人來說也許是舒適,但是對于一個年僅五歲小孩子來說,這很痛苦。
安全感是孩提時代最需要的東西,這東西多半來自父母,尤其是單親家庭的孩子,更需要安全感,但是聶舒卻能讓五歲的聞思平獨自睡在一個這么大但又擁擠的房間,倪筠有些摸不清楚聶舒的想法了。
她究竟對聶思平是怎樣的想法呢?
在她調查聶舒丈夫的案件時,她偶然知道了聞安平出軌的事情,但是聶舒應該是不知道的才對,不然聶舒為什么還會這么心急如焚,情深意切?哪怕再深愛自己的伴侶,在伴侶出軌后第一反應都應該是憎恨與糾結。無論哪種反應,絕對都不是聶舒所表現出來的那種。而且聞安平的情人是一個女學生,她不會敢把這件事宣揚出去,一旦被知道那就是會被開除的。
包括聞思平的名字,都讓她推測當時聶舒并不知道這件事。但是現在所看到的一切讓她有點懷疑,聶舒可能知道了聞安平出軌的事。
倪筠想了很多,她在床上躺了兩個小時才緩緩起身,她打開了聞思平的大衣柜,看到了清一色的粉色衣服。
聞思平喜歡粉色嗎?
她又一一查看了周圍的布偶娃娃,沒什么特殊的,都是很普通的娃娃,但是倪筠卻注意到,有些娃娃很舊了,看起來有些年頭,但有些娃娃卻是嶄新的。這些娃娃沒有任何一個是被擺放在床上的,全是在床的周圍。缺失安全感的孩子,應該更喜歡把心愛的娃娃放在床上抱著睡覺,這樣會給他們帶來安全感,但是聞思平沒有這樣做。
她不喜歡這些娃娃嗎?
她并不了解聞思平,因為每次她到聶舒家時,聞思平似乎都不在家。這很好理解,聶舒很忙,平時在家的時間屈指可數,聶舒說會把聞思平送到爺爺奶奶家,但是這個春節假期,聶舒卻沒這樣做,倪筠覺得,她有理由懷疑聶舒平時都把聞思平寄宿在幼兒園。
這也沒什么特別的,聶舒強勢的性格并不討人喜歡,尤其是長輩,但她極愛面子,為了掩飾自己無法處理好的家庭關系,撒這樣一個謊也無可厚非,可是,在她那么愛聞安平的情況下,她不應該對他們愛情的結晶如此不聞不問。
她這樣做的理由只有兩個,一是她更看重她和聞安平共同打下的企業,二是,她已經知道了聞安平出軌的事。
倪筠思緒有些渙散了,這時聶嘉容進來了,邀請她一起共進午餐,她突然說:“聶嘉容,我請你吃飯,就我和你,可以嗎?”
聶嘉容欣然答應,他很欣賞這個姑娘,他并不介意讓她多了解自己一點。他理所當然的認為倪筠是想要和他互相了解,但是等到倪筠指揮他把車開到聞思平所寄宿的幼兒園時,他才察覺到事情似乎并沒有這么簡單。
在車上倪筠倒是問了他很多。
倪筠想要更多的了解聞思平,但是她不確定聶舒是否知道丈夫出軌,所以問問這個小舅是最保守的選擇。
她問:“聞思平喜歡粉色嗎?”
他答:“不知道。”
她又問:“聞思平有喜歡的娃娃嗎?”
他答:“不知道。”
她又問:“聞思平平時住在哪?”
他又搖搖頭,說:“不知道。”
看著倪筠鄙視的眼神,聶嘉容強行為自己解釋:“我一直在國外訓練,直到上個月我比賽時受傷了,退役后我才回國,我對聶舒和小思都不了解,只在家庭聚會見過她們一次,小思一直很文靜乖巧,不鬧騰也不說話,至于我為什么來陪聶舒,是因為我媽,她和聶舒關系不算親近,但是和聶舒媽媽關系很親近,小思失蹤后聶舒媽媽焦急得不得了,我媽就立即派我來幫忙了。”
其實還有個原因,是想看看聶舒找的私家偵探,但他沒說。
倪筠又不說話了,聶嘉容有種突如其來的委屈感,他說:“你老關心小思,你怎么都不問問我的情況?”
倪筠臉一下爆紅,她支支吾吾,擠了半天才擠出了一句:“你有什么好關心的?”
聶嘉容看著倪筠窘迫的樣子,大笑出聲,倪筠羞地打他,他才噤聲。
倪筠其實并不是不關心聶嘉容,而是在初識那天她就把聶嘉容關心的通透了。她問了她一個也喜歡山地自行車運動的同學,了解到了聶嘉容的過往。史上最有天賦的中國騎手,拿過奧運會冠軍,在一次比賽中受重傷,得知再也不能比賽后,聶嘉容宣布退役回國加入了自行車協會,是自行車協會的掛名副主席。
她不問,是不想看到聶嘉容暗淡的樣子,不想提起他最絕望的過去,沒想到這人,心這么大,一點也不在乎。
聶嘉容這時又淡淡地說了一句:“沒關系,我已經見過最美的風景了。”
她不信,但她沒有反駁。
到了幼兒園,她表明了聶嘉容的身份,表示想要了解一下聞思平的生活習慣,讓這個小舅緩解一下內心的愧疚和不安。
老師大為感動,表示會配合他們。
倪筠了解到,聞思平是住在這里最長時間的女孩兒,一年四季,她春夏秋冬都住在這兒。
聞思平從來不穿粉色的衣服,她寧愿每天穿幼兒園的制服,也不會穿家里帶來的衣服。她平時吃飯吃的很少,她從來不和其他小朋友互動,她很自立,很小就開始自己哄自己睡覺,自己扎頭發穿衣服,他們幼兒園有要求他們畫日記,聞思平的日記從來沒有任何人看見過,老師甚至都不能確定她有沒有畫過。而且每次入院時,聞思平一定穿的都是不一樣的衣服,從沒見過她穿一樣的。老師說這大概是有錢人家的任性,這個老師也算是看著她長大的。
聞思平在這里住了一年之久,期間沒有任何除了媽媽以外的家屬來看望或者接送過。倪筠沒有再問下去,她和聶嘉容都有些沉重。
聶嘉容是沒想到聶舒這么狠心,倪筠卻在思考其他事情。他們也沒忘記出門的初衷,兩人隨隨便便吃了東西,就回去了。
路上,聶嘉容說:“是我失責了。”倪筠沒接話,他抿著嘴,又說:“我不會這么對一個小孩子,尤其還是自己的孩子,我有很多時間陪他們,我......”
倪筠打斷他:“我知道你不會的。”
聶嘉容突然臉紅了,他這么一大把年紀,還跟個小伙兒一樣沖一個小姑娘說這些,真是丟臉。
倪筠又說:“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我一直這么覺得,從你救我開始。”接著朝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聶嘉容從來沒談過戀愛,他的青春全部獻給了訓練和比賽,他一時間竟然有點不知道這個小姑娘的意思,是在撩他嗎?
兩人各懷心思的回到了聞家。
一回家,她就看到幾個警察和聶舒滿懷心事的樣子坐在客廳里,茶幾上擺了一部手機。聶舒住的別墅,上下兩層,上層是家里人住的地方,下層是客房廚房之類的,別墅很大,也很空曠,沒有任何裝飾品,和聞思平的房間對比鮮明。
聶舒看到倪筠,示意她看手機,倪筠拿起手機,看到了兩條訊息。
“你的報應要來了,聶舒。”
“明天晚上十點,維納斯公園后山上見。”
她沒說什么,沖著愁容滿面的警察點點頭,她就回了房間。
她有一件要驗證的事情。她鎖上了房門,翻遍了聞思平的房間,后來在聞思平的床板下一個找到了她想看到的東西。
倪筠看到這些東西,她立即決定明天晚上要行動了。
在這之前,她給自己的老師去了一個電話,她問:“老師,你覺得愛神維納斯的愛有盡頭嗎?”
老師沒覺得她的問題無厘頭,反而認真回答她:“在維納斯預見心上人去世時,她的愛就走到了盡頭。”希臘神話里,維納斯愛上了英俊的阿多尼斯,但是卻愛而不得,在她預見心上人死亡的事實后,她沒能及時阻止那場死亡。
她不解:“為什么?維納斯的心上人死去后,她就不再愛了嗎?”
老師說:“是因為她再也沒機會了。”
聯系了老師后,她明白了很多她沒想通的東西。
倪筠不想被聶舒察覺到她的計劃,她不再相信聶舒。她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和計劃告訴了聶嘉容。
正如她說的,她信任聶嘉容。
聶嘉容聽后,久久沉默后,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好。”
他低下了頭,眼眶泛紅。聶嘉容真像個孩子——倪筠這么想。聶嘉容把頭埋在了倪筠肩上,蹭了蹭,就一會兒,她的衣服濕了,她安慰的摸了摸聶嘉容的頭,毛茸茸的,像個男孩兒。
第二天白天,聶舒突然敲響了她的門,她默默地把昨天找到的東西塞回了床板下,才給聶舒開了門。
聶舒看起來還是很憔悴,遞給倪筠手機,上面赫然顯示著:“準備好一百萬。”
倪筠面色如常遞了回去,對聶舒說:“滿足他們的要求,確保人質安全。”
聶舒點了點頭,倪筠給了聶舒一個擁抱。
聶舒沒有哭。
晚上八點,警察帶著聶舒走了,他們要去取錢,要去考察地形和開會討論。
晚上九點,聶嘉容開著車載著倪筠來到維納斯公園。他們先去了湖邊。
倪筠說:“聶舒告訴我,她先生就是在維納斯下向她求的婚,她說的很甜蜜。”
聶嘉容順了順倪筠綁起來的馬尾。
倪筠接著說:“但是他們的愛情也像維納斯斷臂一樣一樣,缺少了很多東西。”
倪筠牽起聶嘉容的手,朝后山走去。
誠然,聶舒剛開始深愛著聞安平,聞安平也愛著這個潑辣迷人的女人。但是聶舒事業心太重,很多時候顧及不到聞安平,聞安平也無法忍受聶舒的過于強勢。
說來好笑,愛情開始的原因竟然成為了聞安平出軌的最大誘因。
聶舒察覺到了,她作為集團女總裁,洞察力非同小可,于是她失去了愛的能力。
在她的眼里,出軌的聞安平猶如去世的阿多尼斯,她的愛情也就此隕落。
倪筠一步一步朝著山的深處走去,她知道,他們會在山深處的古早天臺里見到所有該出現的人。
無論是聞思平,還是綁匪,還是......
聶舒。
都會在那里等待最終的審判。
那是聶舒和聞安平照結婚照的最終地點,聞安平尸骨的埋葬地。
聶舒不相信愛神,她只相信自己。
所以察覺到丈夫出軌后,她佯裝約丈夫到回憶里最甜蜜的地方談談,事實卻是,她在他們最甜蜜的地方,殺死了聞安平,也殺死了少女聶舒,只留下了空洞的,她的軀殼。這一切應該都被一個和聞安平關系密切的人目睹著。
是聞安平的情人。
一個正值青春年少的女學生,和一個四十多歲的無權無勢,就連經濟都被掌握在老婆手里教授在一起的原因,除了愛,還會有什么呢?
女學生愛聞安平,于是在那天,聞安平答應帶她去維納斯公園約會卻又失約的那天,她尾隨了聞安平,看到了愛人慘死的樣子。
女學生當然也沒有過得很好,她被聶舒打壓折磨,她被威脅著退了學,永遠不能回到這座城市。
但是她們會甘心嗎?
聶舒不會,她無法接受自己在愛情上的失敗,所以她虐待聞思平,她會用很長很細的刀在聞思平面前劃破她穿過的粉色裙子,被聞思平默默藏在床板下,所以聞思平從來不穿同樣的衣服出現。只要聞思平反抗她的意愿,她就會把聞思平關在那件粉色的壓抑的見不到光的房間里,所以那本藏在床板下的日記滿滿地畫著同一個內容——門被打開,聞思平站在花園中盡情笑著。
女學生也不會甘心,她不甘心自己的青春就這么逝去,不甘心自己的愛人被殺死卻無法伸冤。不甘心自己只能在聶舒的打壓下生活,所以她綁架了聞思平,想要拆穿聶舒的真面目,也想替自己的心上人報仇。
這是倪筠的推測,但是當她看到平臺上,女學生赤紅著眼睛,把聶舒往下推時,她知道她推測的是正確的。
女學生根本沒有要贖金。
那條贖金的訊息是聶舒自己編的,她猜到了是誰,也猜到了是什么事,所以這個向來聰明的女人,自己編撰了一條虛無的信息,把警察騙在了警局緊急開會,自己提前上了山。聶舒懷里,應該揣著兇器。
果不其然,聶舒從包里掏出了一把折疊刀,刺向女學生。聶嘉容沖了上去,拿出了倪筠叫他準備的繩子,把兩人綁在了天臺的欄桿上,接著報了警。
倪筠到處尋找聞思平,最終,在一塊簡陋的墓碑旁邊找到了被綁起來,堵住嘴了的聞思平,那是一個長相十分可人的小姑娘,此時卻滿臉是去了血色。
她還太小,但她知道,這個墓碑上,刻著她父親的名字,她下意識靠著墓碑,尋求安全感,倪筠腳步沉重,給聞思平松了綁,然后想抱起她,聞思平卻死死抱住那塊墓碑不撒手,她沒哭,只是瞪大了眼睛,警惕著身邊的一切。
倪筠突然很想哭。
這個女孩的安全感,竟然只來自于死去的父親。
多么可悲,在活著的時候,恨自己的人比比皆是,唯獨寵愛自己的人已經逝去。
她沒繼續抱聞思平,只是在另一邊蹲了下來,等待著她聯系的人的到來。
在上山前,她已經聯系了聞思平的爺爺奶奶和幼兒園的老師,過了不久,爺爺奶奶哭喊著上來了,聞思平哭喊出聲,撲進她們懷里。
聶嘉容打橫抱起倪筠,把她抱回了山下,一直到抱回了車里,他發現,這個姑娘瘦的讓人心疼。
倪筠眼淚摩挲,看著聶嘉容,說:“維納斯的愛已經走到盡頭了嗎?”
聶嘉容一頓,他并沒知會倪筠的意思,但他回答說:“沒有,因為我正深愛著你。”
倪筠抱住了聶嘉容,這次是她的眼淚打濕了聶嘉容的衣服。
聶嘉容哭,為了聞思平,為了自己的失責。
倪筠哭,因為她找到了維納斯撒播在聶嘉容和她之間的愛。
不是殘缺的,是完整的。
愛始終不是單向的,維納斯缺少的手臂,永遠留在了阿多尼斯身上,而倪筠多年來尋找的愛的意義,是聶嘉容。
維納斯是愛神,她傳遞著眾生的愛,可是當眾生都失去了愛的能力,維納斯的愛就走到了盡頭。但是聶嘉容不會讓這樣的情況發生,倪筠也不會。
因為他們終于在成年人曖昧搖擺揣度試探的游戲中發現了深愛的彼此。
每個人生來很孤獨,在我們的一生中,遇到愛并不難,也不稀罕,稀罕的是撿到維納斯的斷臂,收獲那一份被填滿的,雙向的,完整的愛戀,倪筠覺得自己很幸運,在新年到來的那天,那一秒,她在萬家燈火的見證下,撿到了維納斯的斷臂,見證了維納斯未到盡頭的愛。

禁止對話
每個人都生來孤獨,但是希望大家都能找尋到幫助自己擺脫孤獨的那個人。 愛而不得是世界上悲慘卻又常見的事,但無論你愛的人愛不愛你,你都不應該丟了自己本身。 希望大家天天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