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曉日初升,和風開道,香塵裊裊。我們一行人將將洗漱完畢,幾匹駿馬倏忽而至,馬上下來幾個著錦穿綠的人,他們身材敦厚,長相沉穩,談吐不俗,的穿著打扮,和平時竹舍接觸到的人很是不一樣,甚至與那位林尚書說話做事風格也迥異。師父說是宮里的人,也即天子眼皮底下身邊的人。
宮里來人了!像我們這樣的市井小棧,條件太過一般,能有一兩位朝中的大人們光顧一兩次都已經算得上蓬蓽生輝了,更何況是皇宮里的人,那是了不起的存在。竹舍自然不敢怠慢。
幾位宮人下了馬,師父和云長老把他們迎到堂上高坐,師父殷勤接待,我和古陽自是奉上最上乘的香茗和果品盤饌。
一番寒暄官腔之后,我們基本上摸清了皇室要求竹舍做的事。原來是圣天子的嫡長子祭日將至,皇上特派皇長子的夫人代表皇室去皇陵祭拜。我們竹舍前的大路是必經之路,且前后數百里我們是唯一一家條件勉強說得過去的旅舍。貴人明日要在這借宿一宿。今天和明天的場子皇家包了,他們今天來是安排衛戍還有餐飲住宿一應事宜。這十來人是前鋒,大隊伍隨后就到。
祭祀隊伍后天從竹舍出發,要求師父帶上我和谷陽隨行。
我直覺有些奇怪。按說天潢貴胄,皇家什么樣的頂級人才不是濟濟?師父的本事再高妙,名聲再聞達于世,可也畢竟只是一個布衣百姓而已,身份還沒有達到夠資格參加皇室祭祀的高度吧?這其間或許有什么不足以道的事發生過也說不定,可究竟是什么事?或者說我們將必須面對何種境況,這些都無從知曉。一切都顯得那么神秘莫測。人家都說伴君如伴虎,接待皇室成員未必是一件好事,不過世上的很多事誰說得準呢?我們只有走一步算一步的份了。
當夜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夜的雨,直下得四下里煙籠霧罩,空氣中彌漫著甜絲絲香浸浸的味道。雖然擔著未知的風險,我們對這位即將到來的女貴人還是好奇,聽說宮里的人都長得很是美貌無匹,個個天仙一般的人物,舉止氣質更是非凡。能成為宮眷的,將會是怎樣地妖嬈動人?
在眾人盼著念著的小心思中,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遠遠地望見這位皇室女眷的隨行隊伍緩緩而來。先是幾個身形魁梧高大的侍衛騎馬走在最前方,緊接著十來個宮女手執熏香捧盒等物件緊隨其后,然后才是四匹馬拉著一輛輿車轔轔而來,車周圍一圈練家子騎馬團團護住車輛,車后又是一眾侍衛。
常聽人說富貴人家仆役成群,天家富貴自是一般人家可比。不過令人失望的是我們沒有見到傳說中仙女般美貌的宮娥。只見這群宮娥穿著一樣的衣服,梳著一式的發髻,長相大多只能算中人之姿,好容易才見一兩個中上人才的。我們根本分不清誰是誰,標準的面無表情臉,感覺她們都長得一個樣不過勝在氣質出眾,精神矍鑠。
再看那位從車上下來的貴人,長得倒是出挑。只見她一身素衣,頭上簪著素花銀飾,頗有幾分姿色。伊人形容豐韻,烏云發髻,殷桃小口微微透著紅暈,嬌艷欲滴;手指頭白嫩酥軟,如半舒的嫩玉。穿著月白的振袖宮裝,更顯得纖腰裊娜,楚楚動人。周身的氣派自是不必說。
真不愧是皇室內眷!偷偷瞄過去的我愣是看得失魂落魄了那么一剎那。只不過貴人自有宮娥伺候照應,男女有別。我們竹舍只是負責把一應生活用具開水膳食等遞到外圍宮娥手中即可。我們真正使得上勁的還是那些內侍侍衛。
聽師父他們說過,宮里的內侍都是經過嚴格的家世審查,再經歷重重殘酷的競爭,最后還要經受宮廷嚴厲的培訓才能進入宮廷的,這些能近身伺候皇族的都不是一般人。我們自然是打起十二分精神,認真接待。
這支隊伍的侍衛頭領是一個年輕人,耳朵耳垂碩大,鼻子更是張揚跋扈,眼神犀利清澈,看上去很是英俊貴氣。聽說他是前朝的侯門之后,是前朝皇室的堅決擁護者之一。雖然因為改朝換代他家頗受影響,但因為前皇室是本朝皇權的堅定支柱之一,他即使沒有青云直上的機緣,也是手握實權,風光無限。
貴人下車時我看見這位頭領殷勤備至,本也無可厚非。但是我也強烈地感覺到了該頭領看向貴人時灼灼的目光,那目光猶如虔誠的信徒仰望神祇,又如久旱的大地渴望著甘霖一般。典型的戀人的眼神!我看見貴人并無回應,容色始終淡淡的,除了必須的一應交接事宜,并沒有任何逾矩的言語舉動。
看到這我心里始終有些惴惴的,不知道皇室為何會這樣安排。一個深宮年輕貌美的未亡人與一個心猿意馬不知天高地厚的年青英俊位高權重的貴族侍衛同行,偏偏那侍衛還不懷好意,真讓人擔心,真怕我們一行人到時候成了皇室臉面的犧牲品。但這些都不是我能決定的,又有什么辦法呢?
好在當夜貴人在竹舍最里處的房子里住下,隨侍的只有那些個宮女內侍,侍衛還有竹舍眾人都不能進。我們一眾人都被安排在外兩進的房子里還有茶樓處下榻。那位頭領則在最外邊的大門處安置,倒也盡職安分。
當夜無事,我懸著的心也頗有幾分安穩了。
聽師父說,這位貴人是當今皇上嫡長子的妻子。早在皇上還是一名大臣時這位就嫁給了嫡長子。據說那位嫡長子早夭,長相也頗為英俊,其母心里不安,遂娶了這位出身相當低微的貴人為妻。后來今上榮登大寶,皇上一家子也水漲船高,成了新的皇室的成員,這位貴人也妻憑夫貴,地位大大提升。因著憐著這位貴人,今上還有皇后以及整個皇室都不曾薄待了她,也算是一樁大幸事。
只是對于我們竹舍來說不幸的是我們插手了吏部林尚書家宅院的事,那事就是她娘家人的手筆。她娘家人真真地算不上個東西。據說貴人自幼家貧,家里又重男輕女,她自是不受重視。最要命的是她娘家一大家子人好吃懶做游手好閑,窮得舀水不上鍋自是常有的事。那年她弟弟病重他祖父母爺娘自要把年幼的她往窯子里賣,全然不顧及血脈親情。
恰好貴人碰到了當時在那公干的今上,小手死死地攥著今上的袖口,眼神充滿了期待,讓人不由得動了惻隱之心。恰好今上也不經意間發現眼前這個小姑娘的血液紅里微微透著點金色,和旱麓谷村人的血脈很是相似,旱麓人的血脈何其稀奇珍貴,絕不能讓她墮入風塵,遂和她家人立下了契書,把她買進了潛邸。為穩妥起見,今上后邊還悄悄地數次觀察過她娘家人的血脈,皆沒有透出絲毫金色。
今上家族本是權貴之家。貴人娘家雖然通過很不光彩的途徑與今上結成了兒女親家關系,倒底生活改善了不少。俗話說“倉稟實知禮儀”,后來貴人娘家家族里倒也出了個學問不那么寒磣的兄弟,不明就里的官場上的人自是對她娘家兄弟關愛有加。誰知她娘家人欲望蓋過了能耐,再加上本身的德行也太缺乏,在本朝時竟然貪戀上了吏部尚書的職位!全然忘記了當初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窘境,也不怕被打回原形,本著無知者無畏的赳赳村夫的狗殺氣急不可耐地對林尚書家下了手!
貴人的兄弟使錢找了批窮苦人家年幼貌美的小女孩,雇了馘都最有名的長樂坊的教引嬤嬤來教育培養。最后按照他自己的標準從初初長成的這些閨女中挑選了一個色藝俱全腦子和他一個級數的還是黃花閨女的女孩子彎彎繞繞地塞進林府做了妾室。因林府主母亡故,林上書還沒有來得及續弦,那個小妾就干起了當家主母的事。
那妾室起初也頗有幾分當家主母的風范,把個林府打理得井井有條。誰知道好景不長,在貴人兄弟的指使下,硬生生把林府新宅大門門口變了樣致使林府不順的腌臜怪事頻出。
我大致也明白了為何那么一點小事林尚書付了那么大的代價。路沖在風水上屬于禁忌,是入門基礎的常識,根本沾不上神秘莫測的邊,為何那么多撥人都解決不了,原來不是業務不行,是擔不起沉甸甸人情世故。林尚書也未必不知道,難怪不得他要給竹舍天價的報酬,原來這是等同于買命的錢。這名利場,彎彎繞繞曲曲折折的事還真是深不可測!
路沖在風水上是禁忌,倒也沒有什么神秘莫測的,就是無形中對家人的精神造成了影響,精神恍惚容易出事。這是風水上的基礎常識,一般懂一點堪輿的都知道。林府請去的好幾撥人都畏于貴人的皇室成員的身份不想趟這趟渾水,故而這件事長久得不到解決。
后來這事皇上知道了,也不滿意貴人娘家插手朝政,就派了宮里人秘密聯系師父,要求師父為林氏解圍。后來的事前邊都提到過了。竹舍擔了那么大的干系,自然要價高。后來吏部林氏又送來十兩金子,也有回應今上體恤愛惜臣下的意思。師父不收就顯得不合時宜了。
至于貴人那位歪門邪道不干好事的兄弟,聽說病死了。林府的那個小妾在貴人兄弟先去后也暴斃而亡。
我一聽,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今上知道貴人的血脈非同尋常,貴人未必知曉,她還當自己是娘家親生的女兒。在經歷了兄弟歿了的大悲大痛之后,難免會有些想法。而且這一路安排的護衛又是心儀她的人,我們竹舍的人處境貌似很不妙,我們還沒得選擇!
古陽倒還好,還是一副云淡風輕,事不關己的模樣。我真佩服他這種天塌下來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心態,這還真是學不來的。不過一路上有他這種從容淡定的人在旁,我心倒也安靜了不少。
一路上逶迤而行,夙興夜寐,只用了半個多月的時間就到了皇陵。
摸摸脖子,腦袋還穩穩當當紋絲不動地長在身上,我還活著,活著的感覺真是好得不要不要的。這次的事讓我對生與死這個以前沒有留意過的亙古不變的話題重視起來。在神殿時師父和云長老他們的一席話似乎告訴我們事態不容樂觀,我們需要時時做好最壞的打算。當時我沒有留意,最壞的結果能壞到什么程度?現在想想,原來是事關生死,我的心一下子凝重了起來。這是我們作為旱麓人的責任,是不能推脫也沒得選擇的事,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拼盡最后一口氣扛起這副重擔。雖然私下里我有點懷念我的年少時光,懷念那個與世無爭安穩平和的旱麓谷村(不,現在應該叫古村)來,只得深深地把我初來紅塵俗世時在有桑國的馘都顯貴后安身立命平安終老的那個小小的欲望深深地埋葬。唉,身負重任真是不簡單!
我又想起了我那自幼分離苦不得見早已在我記憶里模糊了臉面的父母,還有與生俱來就背負著責任與使命的旱麓人他們殷殷的笑臉,即使再辛苦再不堪,為了他們,為了這一方天地的屏和安寧,我們都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我沒有道理也沒有精力去悲傷愁苦。一切都只得向前看!
關于這次我們要去的皇陵,師父告訴我,它時給現在還在位的那位皇帝新建的。皇帝還在世的時候就開始興建興建皇陵是扶桑國自古就有的體制與慣例。如果國事沒有太大的變故,今上也安康善終的話,皇陵現在的修建進度剛剛好。
說起這皇陵,師父又給我和古陽普及起風水中的“地氣”來。師父不專門提起我還真聯系不到風水上來,只是感覺沿路的植被越來越好,最后到了讓我大開眼界的地步。只見越靠近皇陵,植物長勢越是喜人。一路上,最初感覺植物好像頂滿意它們的生長環境似的,長得那個舒心悅目,大概只能用地主家整天笑臉盈盈的小兒子來比喻了;越靠近皇陵,同樣大小的地面上的植被越密,長得越壯,枝杈越少,越像太學里那些已經初步博觀古今的太學生,已經讓人驚嘆了;到了皇陵外圍,我幾乎就找不到詞來形容了,樹挨著樹,幾乎很少能見到縫隙,但是人家長相還是俊美挺拔得逆天,樹枝和主干都一致直直地向天沖去,而且沒有一棵不是這樣!
這地氣的學問還真大,對比還真是強烈。記得前些時候陪同師父去接活,在某個貧民聚居區,我們看到那個地方的樹木長得很是辛苦別扭,樹木的枝丫像生氣發怒的黑龍一樣扭來扭去,主干也好像在忍受著極度的痛苦極力頑強地生長著。那時候我想起了谷村茂盛葳蕤的植被,還感嘆受旱山的福蔭旱麓人真是幸福。
可是和皇陵的地氣比起來,旱麓的真是不值一提!
聽師父講,皇陵選址除了考量周圍植被地形等等硬性的因素外,選擇地宮的位置也是一門大學問。當初定地宮位置的時候,大師們便專門把非扦插的樹枝密密地插在這方圓若干里的土壤里,那個地方大面積成活率最高哪個地方就是了。咱們現在的這任皇帝也是極幸運的,偏偏他陵墓的地宮處扦插的樹枝全活了。這在成千上萬年的皇陵選址史上都是異常罕見的。
當然了,師父說通過植被動物的生存狀況來作為地氣判定的重要標準是俗世的正宗的堪輿師所認可的不傳之秘雖然這很簡單,士大夫幾乎也沒人知道。
除了堪輿師們飯碗的考量之外,還有一個天道的原因。畢竟好的東西是極其稀有的,所謂的權貴們已經占有太多的份額,地氣這種東西,還是讓生活不太如意的人也偶然隨意地享受一二比較好。
有一種說法,叫做“聰明人”吃老實人,老實人靠老天爺,老天爺又反過來收拾聰明過頭的人。這就是天道一種平衡,最終所有的階層都能活下去。如果把絕路上的人進一步逼得沒有活路,堪輿師會承擔最終的天譴的,所以基本上地氣還保持在一個大體平衡的境況中。
皇陵還在建設當中,天子已經陸陸續續地遷來了“守陵人”,他們大都是豪門望族。聽說能成為豪門望族的大家族都有自己的家規家訓,有族人必須遵守的規矩和家族精神,和市井間爭奪打斗的普通家庭不一樣,所以皇室一般更樂意讓這部分做事有下限的人來守陵。至于這些豪族,他們也不傻,在這樣上風上水的地方安身立命,是求之不得的,他們自然很是樂意,據說歷任守陵人家族的子息很快就繁衍到了在陵墓附近建立整個國家數一數二城池的地步,而這些家族中的子弟也出息得在朝中歷任中流砥柱的顯要位置。據說這是受皇陵周邊的地氣影響的結果。當然,這是后話。
當夜,我們一行人按照安排停留在遷來的守陵人中最大的一個家族中過夜。雖然這家的住宅沒有竹舍那么當道,也沒有林尚書家那樣壯麗豪奢,但這家的條件是竹舍無法望其項背的。
一路舟車勞頓,我們大家很快入眠,沉沉地進入夢鄉。
又一夜無事。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