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湖心亭設(shè)宴。
燦爛的晚霞將廣垠的天空染成橘紅色,寬闊的湖面波光粼粼,涼風(fēng)輕撫,泛開層層轂紋。暗涌的湖水緩緩擊打著岸邊,風(fēng)聲里混著鳥吟蟲鳴,湖心亭上靜坐的兩人,相顧無言。
待侍女們紛紛退下,顏夕舉起手中的酒杯,揚手與榮王殿下敬酒,賀他封王之喜,卻見他面色陰沉,一改往日的懵懂乖巧,一雙眼睛冷厲地死死盯住自己。
“本王與王爺無冤無仇,為何要置我于死地?”狠厲的模樣,似是要將眼前之人生吞活剝了似的。
顏夕悠然端坐著,施施然收回懸空的手,放下了酒杯,一雙美眸似笑非笑,“榮王殿下,此話怎講?”
“袁叔叔歸隱山林多年,是誰請他出山?皇爺爺無故提起我父王,對我青眼有加,隆陽輔政提起禮制正統(tǒng),又是誰在推波助瀾?滿朝文武都以為皇爺爺屬意儲位于我,幾位王叔如今對我忌憚防備,我榮王府孤兒寡母,如今杯弓蛇影,難道不是拜王爺所賜?”
“圣意難測,本王也無法左右。不過在陛下詢問儲位人選之時,本王稍作提醒罷了。”
“你……”他氣急,一雙美目睜得充血。
若不是被逼急了,素來隱忍的李慕宸斷不會這般不顧一切與她撕破臉。可她偏就是要這樣逼他,若不是身處絕境,如何才能鼓起勇氣反擊。
“殿下以為明哲能保身嗎,殿下太天真了,以致被人暗算還不自知,我且告訴你,若不解毒,你活不過二十五歲。”
聞言,他眼中的軟弱一閃而過,然而言辭依舊不改犀利,“不勞王爺掛心,本王每日都有太醫(yī)請脈,身體康健得很。”
掩耳盜鈴的一句話,兩人皆陷入了沉默——若不是察覺有異,何必日日請脈。自欺欺人慣了,他也許也覺得自己荒淡可笑,逞強的光芒漸漸在眼中黯淡了下來。
“百日烈是南疆秘傳毒藥,無藥可救。殿下以為默默無聞,庸庸碌碌,敵人就能放你一馬?殿下身為太子嫡子,這一重身份,永遠(yuǎn)是扎在他們心頭上的一根刺。”她緩緩站起站起身來,宛如修羅附身,斂著一身煞氣,炯炯的雙眸直射他的眼底,“殿下早就察覺了身體的異樣,不是嗎?百日烈病征如心悸一般,日復(fù)一日,最后致人心臟爆裂而亡。我見你眼下青黑,便知道你許久睡不好覺。太醫(yī)查不出緣由,開不出藥方是不是?”
“是又如何?”他漆黑的眼眸地瞪著顏夕,仿佛恨毒了她,“我死或活,與你何干。”
“你以為你死了,他們就能放過赫連氏,放過你母親?”她的眸子一緊,蒙了一層水霧,“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驟然想起前世,顏氏落敗,他誅殺顏氏一族滿門,眼中便染了恨意。她轉(zhuǎn)身背對著他,遙對廣袤的天際,握著畫骨扇的雙手指節(jié)泛白,強忍下心中的情緒,這才讓自己此刻沒有出手殺了他。
他神色一滯,半晌的沉默后,猶疑地詢問,“我母親也中毒了嗎?”
顏夕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不知。”
他明白顏夕說的是事實。
“你的毒尚淺,隨我去南疆,我給你解。”
“南山王意欲何為?”
顏夕驟然轉(zhuǎn)身,雙手按在桌上,俯身上前,一字一句頓聲說道,“我要你做皇帝,佑我顏氏一族再續(xù)百年榮華。”
李慕宸被南山王的悖逆大論震懾住,怔怔地望著她,一時不知如何應(yīng)答。
顏夕心中嗤笑,明明狼子野心,卻還在故作姿態(tài)。
“為什么是我?”
“四位皇子,或多或少有自己的勢力,羽翼漸豐,得了我南城的勢力,最多只是錦上添花,換不來我要的百年榮華。”話鋒一轉(zhuǎn),“而你,便不同了。勢單力薄,孤兒寡母,除了一個名分,可謂是一無所有。”
“南山王好算計,若是本王不屑做傀儡呢?”
“我不曾想過讓你做傀儡,我們南山一族,盡是忠臣,和你們不一樣。”
長孫殿下臉上晦暗鐵青,心知南山王所指就是李氏承襲皇位后,幾代下來,對南山一族多番刁難的事。雖然不敢茍同,卻無言以對。
“論名分,你們的血統(tǒng)可是更正統(tǒng)。”言辭中,意指南山王府是否也對皇位懷有野心。
“沒錯,”她毫無謙虛之意,“不過南山一族愛好臉面,這幾百年的賢名,可不能斷送在我手里。”言下之意,舉兵造反的事,不屑去做。
幾日后,御史譚英手執(zhí)百姓的萬言書,奏稟,南疆一帶,被南拓一族侵襲,十多個村落被屠殺,老弱婦孺無一幸免。百姓死傷無數(shù),流離失所,當(dāng)?shù)乜な仄凵喜m下,毫無作為,奏請朝廷派兵鎮(zhèn)壓。
隆安帝震怒,即刻應(yīng)允,“傳令下去,封林子松為平南大將軍,即日起,發(fā)兵南疆,將南拓氏族趕出我東嵐國國境。”
此時,有議曹相奏,“啟稟陛下,南拓擾我邊境多年,此時,若是能有皇子帶兵,更顯我朝天威。”
南疆之地,天高地遠(yuǎn),艱險困苦不說,南拓氏族神出鬼沒,此仗非打個一年半載不可。如今朝中形勢波瀾暗涌,一日不在京中,都有可能失了先機,落得如同宏王那般凄慘。
眾人猶豫徘徊之際,凌王上前一步,“啟稟父皇,兒臣愿意請命。”
即刻,便有言官駁斥,“皇上三思,凌王尚在孝期,不宜遠(yuǎn)行。”
凌王生母是隆安帝老年最寵愛的梅貴妃,于三個多月前辭世,隆安帝悲傷欲絕,想起梅貴妃臨終前的囑托,請隆安帝善待凌王,隆安帝哪里會讓凌王只身犯險。
隆安帝說道,“孩子,你有心了,老五老六,你們作兄長的,怎么說呢?”
“父皇容稟,兒臣昨夜收到香城急報,洪水決堤,淹沒良田千頃,百姓流離失所;昨夜兒臣已擅自做主,命香城城主開倉賑災(zāi),午后,兒臣便要趕赴香城勘察災(zāi)情,一來一往,兒臣怕貽誤軍機。”
“既是你封地的災(zāi)情,自然要親力親為。”隆安帝點了點頭,看向誠王。
“啟稟父皇,保家衛(wèi)國,是為男兒本分,兒臣義不容辭。”
隆安帝龍心大悅,“好,朕就封你為監(jiān)軍,不日趕赴南疆,督省三軍,揚我國威。”
一時間,滿朝上下,群情激昂。
唯獨李慕宸與顏夕相視一顧,意味深長的一眼,彼此都曉得凌王和逸王先后請辭,誠王一時沒有個好借口,若貿(mào)然推辭,恐怕要惹怒隆安帝。他們只需靜待下文即可。
突然,隆安帝話鋒一轉(zhuǎn),看向了右丞相。
“易重,你家小子很不錯,文采出眾,品行端正,朕膝下只剩一個玉瑤,與你結(jié)為親家如何?”
當(dāng)著滿朝文武,隆安帝這樣說,易重哪里敢反駁,“陛下賜婚,乃是天大的榮耀,微臣喜不自勝。”
“陛下……”易歡急了,一步上前,卻被易重一手拉住。
易重滿眼無奈地望了一眼易歡,帝王一怒,浮尸千里,滿族的榮辱都在此一刻……
“易歡,你想說什么?”
易歡望向上方,珠簾之后正襟危坐的南山王。端肅的臉上沒有多余的情緒,高堂之上,她尊貴如神祗,俯視滿朝文武。他的情切,他的無奈,他的不甘和委屈,與她似乎無關(guān)痛癢,就那樣安靜地坐著,眼底翻不起一絲波瀾。
他眸中的光芒如流星劃落,陡然間黯淡了下去。心如死灰的垂首,“微臣多謝陛下恩典。”
皇權(quán)之下,位極人臣,又能如何。
顏夕的拳頭藏在黑袍之下,握得指節(jié)發(fā)白,他的目光殷切而無助,一刀一刀地剜著她的心,而她卻不能有一絲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