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前，一場大雪后的清晨，阿厭丟了。

　　阿厭是我家的一條狗，那時候大概有五歲，一身黃亮的皮毛，像長在雪地里的麥子。

　　它的體形很健碩，跳起來能把十歲的弟弟撲倒，那樣弟弟就和阿厭在地上打滾，阿厭一邊嗚嗚的叫著，一邊用舌頭舔弟弟的小臉。

　　這時我就會過去厲聲的呵斥阿厭，它停下來，烏黑的眼珠子無辜的盯我看一會兒，我不管它，他就搖著尾巴慢騰騰的走開。

　　弟弟從地上爬起來，叫喊著去追阿厭，不管誰去追它，它都會跑起來，跑的飛快。

　　阿厭是條很好的狗，忠誠機靈，而且命硬。

　　在阿厭之前，我家養過很多條狗。每一條狗住到我家沒多久，多則一年半年，少則三兩日，就會死于非命。

　　它們有的死在車輪底下，有的在鼠藥旁邊閉眼。弟弟懂事以來，看著一條條狗相繼死去，從此覺得這個村莊對狗而言充滿了未知的威脅。

　　所以當父親不顧弟弟反對，把阿厭抱回家后，弟弟為他的命運心驚膽戰了好長一段時間。

　　當他看到離阿厭老遠的地方有汽車駛來，甚至僅僅是聽到有汽車聲，他都會尖聲喊阿厭回來。

　　“他不聽話的時候，我都聽得到我的心跳聲。真奇怪，那時總覺得心臟會從耳朵里跳出來。誒？你說，電視上那些七竅流血的人是不是就因為這個？”小時候他告訴我說。

　　弟弟不喜歡干家務，可每次家里吃完肉之后，他都會急匆匆的把桌子上的每一塊小骨頭打掃干凈。

　　他把骨頭裝進塑料袋里，掄起小胳膊用盡力氣將袋子扔上房頂——他覺得阿厭永遠上不了房頂偷吃骨頭。

　　弟弟怕他吃骨頭卡住喉嚨死掉。我想他想的太多了。

　　“其實我還是擔心。奶奶說下牙扔到房頂上新牙就會長出來，那骨頭會不會也重新回到地上？啊呀！我忘了風會把袋子刮下來！”那以后弟弟都會把骨頭集中放到一個廢棄不用的大缸里。

　　阿厭剛來的時候，父親說它會長的很強壯，是條看門的好狗。

　　事實不僅如此，而且我和弟弟覺得阿厭在街上走時，從其他狗的行為就可以看出阿厭在這群狗中間是有地位的。

　　那時弟弟剛看完電視上的《倚天屠龍記》，指著阿厭朝我喊“金毛兒獅王”！

　　我和他都笑得喘不過氣來，阿厭茫然的看著我們。

　　阿厭的生命在我家順利的延續了兩年，并沒有像它的前輩們一樣死于非命。

　　第二年冬天，它卻不聲不響的消失了。以前阿厭偶爾也會跑出去幾天不回來，不過都是在交配的季節。

　　可這次是冬天，在大雪紛飛的夜里，阿厭不會平白無故的離開。

　　父親其實對這種事情很無所謂，或許是沒了這么多家犬了，已經麻木了，或許是他從來就沒在乎過。

　　“昨天晚上它跑出去太晚沒回來，就把大門鎖了，會回來的，再等等，”面對弟弟不停的詢問，父親開始是這么回答的。

　　那之后好多天，弟弟都沒有以前那么精神了，每天放學后他就自己蜷縮在大門口的石階上，望著街道的盡頭出神。

　　他不哭，甚至我陪他玩的時候他還是笑得很開心。

　　當我以為“果然對小孩子來說傷心的事情不會記得很久”的時候，上一秒還在大笑的他忽然停下來，拽著我問：“哥哥，已經三天了，阿厭怎么還不回來。”他那雙眼睛像蒙著灰塵似的不明亮。

　　“唉，這么久沒回來，估計是被狗販子逮了去了把。沒事，過幾天再去那誰家抱一條過來。家里還得有條狗看門嘛。“這是父親最后一次回答弟弟的詢問。

　　那時候我很后悔，很后悔曾經給弟弟看過一個小短片，狗販子放出鎖在籠子里的一條大黑狗，大黑狗瘋狂的沖出來，緊接著就迎上了狗販子手里的大鐵鍬，一下，兩下，三下……幾次猛擊之后大黑狗連奄奄一息的機會都沒有。

　　看完那個短片之后弟弟就哭了，這給他留下了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

　　那天，弟弟撞開門飛到我身邊，拉著坐在板凳上看電視的我就要往門外跑。

　　他眼睛里帶著絲毫不掩飾的興奮，像是要冒出火星來似的。

　　“快點，快點！“弟弟的小身體上下躥跳著在熟悉的路上奔馳。

　　我被他野蠻的拽著衣角，踉踉蹌蹌地跟著他跑。

　　最后他帶我來到了那個我們很小的時候經常玩耍的地方。

　　那個地方橫著一道半米高的小土墻，土墻那邊有一條極小極淺的溪流，是從不遠處的熱電廠排過來的，溪水清澈溫暖。

　　土墻盡頭有一棵參天的白楊樹，這樹有一條十分粗大的根漲裂開了土地，暴露在了外面，真的有一條狗躺在上面。

　　弟弟拉著我的衣角走近它，興奮的指著它朝我喊道：“阿厭在這兒，它回來了！”

　　“它真的是阿厭嗎？”我打量著眼前這條病怏怏的狗，心中很疑惑。

　　它的樣子，真的和幾個月前我印象里那個身形健壯，活蹦亂跳的阿厭相差太大了。

　　它的毛發還是黃色的，只是蓋上了一層泥土，有些已經還濕漉漉的，有些已經干裂。

　　它滿身都是傷口和抓痕，尤其是頸上和尾巴上的毛幾乎脫光了，暗紅色的血肉翻在外面。

　　“它只是有點臟，用這里的水給他洗洗就好了。”弟弟指著旁邊清淺的溪水，語氣中帶著乞求，似乎是要我幫忙一起洗。

　　“沒那么簡單。”我搖搖頭說，我還是不敢確認這就是阿厭，而且他的身體不住的顫抖著，兩只眼睛瞇縫著，我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息聲，很明顯他已經奄奄一息了。

　　“它就是阿厭。”弟弟嘟囔著，好像連他自己也不敢確定了。

　　“阿厭！”弟弟突然握緊雙拳，躬起身子朝那條狗聲嘶力竭的大喊起來。

　　那條狗的身子劇烈的顫抖了一下，接著它抬頭看向弟弟，喉嚨里發出微弱的嗚嗚的聲音。

　　這下我也開始相信了。

　　“它就是，它就是！”弟弟開心的蹦起來，“它就是，它就是！”

　　弟弟臉上還掛著淚珠，卻笑得無比燦爛，眼睛被淚水洗的一塵不染。他高興的俯下身子摟住阿厭的脖子。

　　“別碰，它很臟。”我不自覺地往后退了兩步，現在即便確認了是那條曾經朝夕相處的叫“阿厭”的狗，我都不想再去接近了。

　　“沒關系。”弟弟隨口回答。

　　和阿厭親熱了一陣后，弟弟沾了一身的泥土，我害怕他會生病，于是扯住他的手腕，說：“回家吧。”

　　“嗯。”弟弟應了一聲，又說，“阿厭好像不想走，我們把它抱回家吧。”

　　他滿臉都寫著“我想你一定會幫我的哥哥”，可是我完全不想再去碰這只病怏怏的狗了。

　　“我去問問咱爸。”我找到了脫身的理由，一邊說著一邊往身后奔去，也不敢回頭看，生怕回過頭來看到的是弟弟失望的，掛著淚痕的臉。

　　我跑回家時父親在院子里澆花，于是我告知父親：“之前那條黃狗回來了。“

　　父親有些驚訝，苦笑著說：“回來了啊……”他停下手里的活，仰頭看著房檐，思索了一會兒。

　　“變成流浪狗了？”

　　“對啊。”我應道。

　　“誒，對了。”父親意識到了什么，“你弟弟呢？”

　　“現在應該在回家的路上了。”我望向父親的臉，開始想象我說下一句話的時候他的神情，“他要把那條狗再帶回家來。“

　　“不行。“父親扔下澆花的家伙，扭身就朝大門外走去，我繞到他前面去帶路。

　　但是剛出門還沒看見弟弟的人影，就聽到了母親厲聲的責罵。

　　我看向大路的一頭，母親正用力拖著弟弟往家門口走。

　　弟弟賴在地上，衣服都被母親扯得快變形了，鞋子跟地面摩擦不斷發出嚓嚓的聲音，可是他一聲不吭，只是用盡全力悶頭反抗著。

　　再仔細找找才看到那條病怏怏的狗被丟到了路邊，它木然的躺在那里，遍布傷痕的肢體即使錯位了也不見挪動，想來是被扔過去的時候是什么樣子，現在就是什么樣子。

　　在母親的呵責聲越來越大，引得傍晚出來乘涼的人們在不遠處看熱鬧，有些人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

　　弟弟被母親推去洗澡，我走到浴室門外想安慰安慰他。

　　花灑被他開到了最大，單調的水聲在浴室里回響著，磨砂玻璃門透出的那個小人影站在原地，身體抽動著，在水聲的掩蓋下，他終于哭了。

　　我去問母親：“這狗……我們還養不養了。“

　　“養？“母親在水流中不停的揉搓著雙手，頭也不回的說，”你弟不懂事兒你也不懂事兒？這狗還有命讓我們養嗎？我今天還就告訴你們父子仨人了，這狗啊貓啊的，以后再也不能養了！”

　　我一點爭辯的想法都沒有。

　　我也不想繼續養那條狗了，現在阿厭變得又臟又丑，我甚至都沒有勇氣到門口去看看它是不是還在路邊。

　　不，我甚至都開始乞求那條狗不要在那里了。

　　希望它能看得出我們一家人已經不歡迎他了，然后它就識趣的離開。

　　它會怎么離開呢，用干瘦的四肢勉強架起身體來，耷拉著腦袋好像隨時就會倒下，然后它可能真的就倒在路中間再也爬不起來，然后面對飛馳而來的汽車，車里的人隔著玻璃喊叫，一只手猛錘著喇叭按鈕，強烈的遠光燈照著它黑洞洞的眼睛，它在死亡來臨之前充滿了恐懼，卻只能在原地劇烈的抽搐……

　　一股擔憂的情緒不知道從胸膛的哪個地方翻涌出來了。

　　我終于忍不住跑出門去看看阿厭還在不在。

　　還在，夜色下它剛好處在街邊路燈的陰影里，黑糊糊的一團，還是在原來那個地方，一動不動。

　　弟弟這時就坐在門前的臺階上，托著腮遠遠的盯著它看。

　　“它……是不是死了？”我坐到弟弟身邊，小心翼翼的問他。

　　弟弟的眼睛還是盯著阿厭，換另一只手繼續托著腮，咳了兩聲，聲音嘶啞著說：“不知道。”

　　“我覺得吧，這只狗或許不是阿厭。從下午到現在它都沒動過，可能它根本就不認識這里。“我說。

　　“它就是阿厭。”弟弟平靜的吐出這幾個字，他不再試圖向我展示這條狗就是阿厭的證據，反而更加斬釘截鐵了。

　　第一次看見好動的弟弟像一尊雕像一樣坐在那里，我一下子沒了安慰開導他的氣力，只能坐在他旁邊，左右上下張望著，心想著找點什么來轉移話題。

　　小蟲子在昏黃的路燈旁飛來飛去，一家人說笑著從門前走過去，聲音漸遠漸輕，路燈忽閃了兩下。

　　“你有沒有想過阿厭是怎么回來的。”弟弟的哽咽著，聲音輕的好像融進了晚風里。

　　“走回來的唄，還能飛回來啊。”我干干的笑著說。

　　弟弟不想理我，自顧自的說：“它可能被狗販子抓走了，鐵鍬打了他一下，可是第二下的時候他掙脫繩子跑了，狗販子拿著割豬肉的屠刀去追它，它被敲破了頭，跑的很慢，狗販子勉強追上它，然后就用刀往它身上劃，它知道很危險所以拼命加快了速度，可是還是被劃得身上全是口子。它可能是摔進了一條陰溝里，或者跳進了河里才成功逃脫。”

　　“可是它不想當喪家之犬，它太想回來了，每天每晚上都在路上走，在垃圾里翻找人家吃剩下的骨頭，每一塊骨頭都可能要了他的命。每次別的狗盯著它，它一定能聽見自己的心臟要從耳朵跳出來的聲音，什么金毛獅王啊！我知道都是假的！沒有我跟在它后面，別的狗怎么可能怕它啊。刀割的舊傷好了，馬上又被咬出新傷，它也不敢反抗，咬他的狗都有主人啊，它一定不想碰到人，那些人只想殺他。可是他還是回來了啊，我們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人，現在你們又不要他……”

　　弟弟把臉深深的埋進胳膊里。

　　“那你怎么不跟爸爸媽媽說呢。“我拍著他的背說，心里的那種擔憂和愧疚越來越濃烈了，瞥了一眼路燈邊那黑糊糊的一團。

　　“我……我不敢。”弟弟終于忍不住大哭起來，滿肚子的委屈徹底決堤了。

　　第二天早上我和弟弟出來看的時候，驚奇的發現阿厭不在那里了。

　　這或許說明阿厭沒有死去，但是他還是離開了，去了哪誰也不知道，或許去流浪了，或許只是去找個地方等死。

　　弟弟還是為此失落了好多天。

　　直到一天下午弟弟放學回家一改之前的沮喪，開開心心的就著自己最不愛吃的咸菜吃了兩大碗飯。

　　弟弟情緒的好轉讓我輕松了很多，我也很好奇他到底經歷了什么，但是他從沒跟我說過。

　　不過那之后每個周六他都會去村后面那個瘋老漢家待整整一個下午。

　　瘋老漢其實是個身世很坎坷的人，很早就沒了妻子，之后再也沒娶過，唯一的兒子跟他鬧了矛盾后就把他扔在了村子里，再也沒管他。

　　老漢之后就開始變得瘋瘋癲癲的，靠撿破爛維持生計，過的越來越邋遢，自己的茅草房子破敗的冬天漏風，夏天漏雨，他倒每天哼著誰也聽不懂的調子，進進出出活得很開心。

　　村里人沒有一個人看得上他來，孩子們都躲他躲得遠遠的。

　　只有弟弟不怕他，還告訴我說那個老漢瘋瘋癲癲的好好玩，偶爾還會偷偷從家里拿饅頭給他送過去。

　　我們長大后都去了城里工作，然后我成家立業了他還是堅持獨身，我問他為什么還不結婚，他說他自己都過不好就不禍害別人了。

　　其實他過的很好，寫文章寫成了專欄作家，版稅足夠他買車買房，只是性格越來越孤僻。

　　慢慢的除了過年團聚說兩句話之外我們幾乎沒了什么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