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賬東西,此人向來詭計多端,斷然不會輕易罷手,如何能放他走!”
一旁的人上前附身試探著問道:“大人的意思是?”
“罷了,聽聞此人身手不俗,定然不會像里頭的人那般悄無聲息便料理了,屆時鬧出大動靜,恐怕還要殃及我們大理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去復命時,權當他不曾來過,休要提及便是。”說著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阿云心中一沉,再也沉寂不住,帶著石頭從房頂繞到了那幾處院落的后面。
這處地方緊鄰著流民聚集的棚戶地,因著害怕被驅趕放逐出京,每每有官差巡查辦案,便都躲得遠遠的。
石頭翻上院墻,看著里頭的情形,怔愣了片刻,喉間發緊,聲音帶著一絲阻滯:“公子……您還是……莫要上來了。”
阿云閉上雙眸,攏在袖中的雙手微微顫抖,再睜眼時,眼中恍若已沒了平日里的神采,木然地望著遠處,頹然倚在墻角,許久沒有說話。
不多時,石頭回來了,見她這般模樣,也只深深嘆了口氣,“公子,我四處看了這臨近的幾間民宅,無一活口。”
這是她已料想到的答案,可聽到石頭親口說出,心里依舊是說不出的難受。
“回去吧。”她說話很輕,包含著太多的無可奈何。
“那這里……”石頭不甘心地猶疑道。
她仰頭,看著遼闊的天際,悲涼地笑了起來。“這權勢啊,可真是好東西,生殺予奪,不過一念之間,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他們……”
為了掩蓋當街行刺之事,那些人竟這般荒唐,讓平民做替死鬼擔下這罪名,只為盡快結案。
當然了,避免節外生枝,喊冤叫屈,那些螻蟻枉死又能如何呢?如今太子監國,慕容為相,御筆朱批,一手遮天。
這天,何時才能不被陰翳遮蔽呢?
她咬著唇,抬手像是要去觸及刺目的日光一般,光斑從指縫中透出,她垂眸嘆了口氣,將胸中翻涌的憤怒壓下,“他們,做錯了什么?”
回去的時候,薛琮已領著許朗和刑部的人來了街口,四處鬧哄哄的,她跳下了來時攀上的那棵樹,隔著人群,聽著那條巷中出來的差役朗聲報:“匪寇拘捕傷人,已盡數伏誅,搜出兵器財帛,大額銀兩……”
她轉身背過人群,往來時的路緩緩而行,身姿頹然。
行過叫賣的酒坊時,她隨手買了一壺酒,老板笑她心寬,她攤了攤手,算是認下了這說法。
一路上邊走邊飲,石頭今日也并未勸她。待行到府門口時,壺中的酒已飲了大半。
阿云回去后不久,宋玦也下學回來了。
他今日在路上便聽說了她遇刺的事,雖知道她并無大礙,心中不免還是有些擔憂。
門房見他回來,忙搬來馬凳。“殿下,您回來了。”
宋玦下了車,朝栓馬的地方張望了一眼,問道:“四皇兄今日沒過來嗎?”
門房搖了搖頭,也不敢多問,只道:“殿下可是有什么話要傳達?小的這就讓人去懷王殿下的別院。”
宋珩搖了搖頭,心中有些疑惑。四哥平日里最是惦記傅大人,今日出了這么大的事,他竟不在。
他又問:“那傅公子可回來了?”
門房“嗯”了聲,想了想又道:“傅公子今日是飲著酒回來的。”
“那……她人呢?”宋玦有些心虛。
門房無奈地笑著朝天指了指房頂。宋玦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見阿云正一個人獨坐在房頂飲酒。
他心中腹誹,這人今日那般兇險,竟還有心思大白天飲酒。
他回屋換了常服,索性叫人搬來了梯子,也上了房頂。
“傅公子,聽聞你今日受了傷,怎不好生回屋休養著,反倒在這里一人獨飲?”
阿云回頭,見是宋玦來了,往旁邊挪了挪,騰了個位置出來,玩笑道:“傅某這里可沒有多的杯盞了,九殿下可莫要饞我的酒。”
宋玦看那小案上果然只放著一個酒杯,忍不住笑了笑,過去坐下后,從身后摸了壺酒出來在她跟前晃了晃。
“這話該是我說才是。”
阿云笑了笑,“你一個小孩子,喝什么酒。”
宋玦雖然心中不服氣,卻也并沒有反駁她,只拆了酒封,替她將杯中的酒又滿上。
她端起酒杯,淺酌了一口,笑著夸他的酒好,笑著笑著,卻又不知怎的輕嘆了口氣。
她低垂著眉目,看著街面上來來回回的人,自嘲一笑,笑中帶著幾分悲涼:“九殿下,你看看這車水馬龍,人流如織的京都城,販布的、沽酒的、做手藝的,我大宣治下十二道二百余洲,千千萬萬如他們這般討生活的人,可在那些人的眼中,他們卻只有一個相同名字……”
宋玦看著她,也不知該如何接她的話,只問道:“傅公子想說什么?”
阿云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酒意上頭,頰邊染上淡淡一抹緋色,眸中鍍了一層朦朧的霧氣。
她緩緩起身,因著醉意,腳下有些不穩,身姿竟像是搖搖欲墜一般。她向上指著天笑了起來,“殿下難道不想知道,這些人在他們眼中,叫什么嗎?哈哈……他們啊,叫螻蟻……”
她將螻蟻二字咬得極重,宋玦看著她,眉頭緊蹙,那無力頹然的笑落在耳中,聽起來卻讓人難受又刺耳。“傅公子,你醉了。”
阿云退了半步,神色坦蕩,毫不畏懼他的身份詰問道:“我醉了?許是有人不想清醒罷了!殿下,他眼睜睜看著那些人,將這大好的光景攪得烏煙瘴氣,他難道……難道不心疼嗎?那可是他的子民啊!”
“三法司不能中正,六部不能務實,九卿不能盡職,官員不能直諫,媚上欺下,草菅人命,長此以往,大廈將傾,國將不國。”
放眼如今的朝堂,務實之人能有幾個?帝王玩弄權術,朝臣鉆營媚上,權貴奢靡攀比,這大宣,從上到下,已爛到了骨子里。
不涉黨爭的中立之人,圓滑如聶遠仲之流,即使費盡心機,也逃不脫被人牽制算計。
她看著遠處山巒的輪廓,面容沉靜,眼中卻像是翻涌著浪濤,“這是大宣萬千子民安身立命的大宣,是無數忠魂烈骨以性命相守的大宣,它不僅僅是君王案前的御筆朱批,是山川,是河流,是市井中的每一簇煙火。”
她想,她已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