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晟微要愁死了。
顧言是她特意請出山,力薦給唐冽的。老爺子年紀也一大把了,拉人家出來操心天下大事其實不太好,但她就是覺得自己喜歡的男人必須得給最好的,愣是把老爺子拽了出來。
那時候顧言受到重用,言晟微還很開心,就好像小孩子有一塊很喜歡的糖,自己都不舍得吃悄悄拿給隔壁小美,小美說好吃的時候那種高興。
她甚至還跟唐冽開開心心地邀過功,現在回想起來分外地想揍自己一頓:讓你浪,你看現在還怎么撇清兩個人的關系。
一個有能力干政的皇后,和朝中重臣關系莫逆,怎么想都是讓皇帝很不舒服的事情,可惜20歲的言晟微并不懂得這個道理。
現在想來,當真是坑苦了老爺子,她盛,唐冽擔心二人結黨,勢必要打壓顧言;她衰,唐冽也會因為擔心顧言對他不滿而先下手為強。
除非顧言自己請辭,滾他個蛋。
但顧言是一定不會走的。她要是混的好,老爺子可能就回山里抱孫子去了;但她混成這樣,這老頭怕是又要一邊咬著牙罵她笨,一邊想辦法斡旋替她解圍。
顧言不走,就怎么做都是錯:照常巴心巴肺地給唐冽賣命吧,人家不領情,而且你做的越多,他越會覺得你別有用心;要是突然消停下來不做事呢,那皇后宰相勾連就實錘了,怎地平時蹦那么厲害,唐冽一暗示他要收拾顧言,就老實了?
言晟微感覺自己像一只偷燈油的老鼠,往前一步就要被火苗燒死,往后一步就會掉下吊燈摔死,難受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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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欒驍再來施針,她都沒想到好的解決辦法。倒是欒驍帶來了顧言的一條消息:十王可用,段天章從之。
言晟微鼻子一酸。顧言是在說自己對朝中百官的觀察結論,不能開恩科,那就看看現有朝中這些人怎么分配是最合理的,哪怕是個庸才,如果妥當安置,也會有不一樣的效果。
顧言肯對她說這些,怕是已經知道,自己被唐冽盯上了。以前顧言從不主動跟她討論這些,即便是私下里,要談談盟軍中誰如何,也一定是言晟微起頭,他還不一定會應。一來老先生為人為臣非常自律,雖是受言晟微邀請出山,但既然是輔佐唐冽來的,就絕不會以言晟微為尊,因此朝中動向有變,他一定是上報唐冽;二來他其實不贊同言晟微一邊跟唐冽談戀愛一邊以軍師的身份干預政事,這樣行事的風險他曾跟言晟微說過,但這丫頭正是戀愛腦上頭,壓根聽不進去,他也沒有強求。
言晟微努力收回思緒,讓自己不要想太多。她只有半盞茶的時間。
暗通消息自然不能寫長篇論文,詳細分析魏崇有哪些特點哪些長處哪些軟肋、為什么可用何處可用,只給她一個結論,其他的自己想辦法。
這個段天章,言晟微還有些印象。盟軍時代他就在各個義軍里面轉悠,真正的墻頭草,哪邊勢力大就往那邊跑,最后魏崇站出來率先支持唐冽登基,他才跑到唐冽這邊。
“從之”,而不是次之,意思是,段天章其實是魏崇的人。這就有意思了,魏崇無意天下她敢確認,但為什么安排這么個人到處轉悠?可惜她以前對這種游離的小角色沒太注意,唐冽確定登基之后,她又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居然一直沒有研究過。
“段天章現在是什么身份?”言晟微問欒驍。
“工部侍郎行走?!睓栩攲Τ姓l擔任什么職務狠下了一番功夫,現在哪怕你問翰林院負責掃地的都有誰,他都能跟數草藥一樣給你數出來?!八F在就負責皇宮修繕啊。”
顧言可不是無緣無故給言晟微推薦人的,如果不是在宮中,就以言晟微現在這個拔光了羽毛、就差直接串起來烤的狀況,就算有一百個顧言,最終也勾搭不上。
侍郎行走就是“以侍郎的身份做事”,換句話說是個臨時工。唐冽能把修繕皇宮這么重要的工作交給他,說明很認可他的能力;就給個臨時官職,怕是很不認可他的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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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驍見言晟微不繼續問了,忍不住好奇:“你怎么不問魏崇?”
言晟微撇撇嘴:“豎子不足與謀?!?p> 欒驍非常見不得她這個故作深沉的模樣:“你只比他大兩歲,別整的跟大兩輪似的。”
言晟微狠狠低剜了他一眼:“跟年齡沒關系!這個人,草莽出身、目光短淺又天真得要命,明明有一爭帝位的能力,偏要讓給唐冽,你怎么知道他會不會為了什么把我奉獻出去?”這種人當隊友,怕不是會坑死她?
“你以前不是任人唯腦子嗎?平心而論,魏崇可不是個蠢貨?!睓栩敺浅F叫牡卣摿艘痪?,“他是整過你么,你干嘛見他就慫?”能讓言晟微這么急于保持距離,怕是這個虧吃的不小。欒驍忍不住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言晟微一愣。欒驍這話真是沒說錯。她一貫記得顧言“無人不可用”的教誨,就算是沈榮,她也要把他當成唐冽脫穎而出的階梯;為什么到魏崇這里,她就要躲著走呢?
而且說實話,目光短淺、天真,比起腦子不行人品堪憂的,好上得不是一點半點,為什么她會拒絕跟他合作?
“別想了,時間有限?!睓栩敍鰶鎏嵝?。真以為失神香能燒到地老天荒啊,居然還發呆。
“哦?!毖躁晌瀽灮卮?,“你提醒顧相,務必多加小心。我得好好想想?!边€是好在意自己為什么這么不喜歡魏崇的問題啊!
欒驍嗤聲:“你還是多擔心自己吧!”看她想不明白傻乎乎的樣子,忍不住暗自后悔說太多,就她現在這狀態,真不放心把她一個人丟在狼窩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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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驍走以后,言晟微一直悶悶的。不過自從上次唐冽來過,她的情緒一直都不高,海棠只當她想起了被卸磨殺驢的過往所以不痛快,所以也并不多嘴。
今天見她格外悶一些,海棠就忍不住問:“娘娘,不舒服么?要不要再找御醫來看看?”
言晟微搖搖頭:“沒有不舒服,就是覺得沒精神?!币姾L乃坪醪⒉徽J可這個說法,為了少費心,她道:“你幫我在院子里擺上躺椅吧,我去曬曬太陽透透氣?!?p> 最近她郁悶得不想見人,哪怕海棠逼著她走一走活動下(如果被欒驍發現言晟微沒有活動,海棠也會被罵到狗血淋頭),也就在屋里蘑菇來蘑菇去,地板都要被蹭出溝了。
“娘娘想曬太陽,干嘛在院里?”似乎很高興言晟微愿意出門,海棠道,“工部剛整修完御花園,聽說景致還是很不錯的,好像有幾個亭子還挺適合曬太陽。今日天氣不錯,娘娘何不出去走走?”
言晟微笑道:“我又不能出門。你如果想去,就去玩吧?!北卉浗ɡm,她還是挺有覺悟的。
“陛下解了娘娘的禁啊?!焙L恼UQ?,“娘娘忘記了?”
言晟微恍然想起似乎是有這么回事。當時負責的太監告知了一聲就匆匆走了,她也就轉頭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后?,F在想來真是甚為詭異,唐冽并沒有什么必要這樣做的。
不過既然解了禁,索性去走走吧,也算找到個事情做,至少不用冒著院里曬太陽海棠會給她拿書的風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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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出門見人,就不能像窩在家里一樣蓬頭垢面了。言晟微挑了件素雅的裙子,讓海棠給梳了個單髻。海棠堅持皇后出門形容需規整,還給言晟微上了妝。
言晟微照照鏡子,感覺如果真的做皇后出門就需要化妝的話,還是應該想辦法再找個宮女過來。她覺得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恐怕不會比被人刺殺橫尸街頭好看多少。
堂堂皇后,只有一個宮女海棠陪著出門,未免太寒酸了些。為了充門面,海棠又叫了兩個院子里侍候的,一名芳草,一喚畫鳶,一起出門。言晟微雖然不喜歡這么多人跟著,但是自問規矩方面她并沒有海棠懂得多,也就乖乖聽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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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皇宮其實是前朝遺留,幾十年前也是非常金碧輝煌,但是經過這么些年戰火,早就不太成樣子。唐冽決定用這里講究做皇宮的時候,大臣們都很抗議,覺得太寒酸了,也不吉利。
唐冽說:“百姓尚不能得溫飽,朕有何顏面說寒酸?百姓尚不能全家人,朕有何顏面論禍福?何況天道有常、天理昭彰,若我不仁,縱居堂皇廣廈、坐風水寶地,上天又能優待我幾何?”又圈了一波好感。
想起這事,言晟微還頗有些自豪,這種裝逼模式,唐冽可是從她這里學來的。唐冽自己是前朝貴士,出身很好,雖然生逢亂世,骨子里那種優越感還是在的,表現在行為上就是隨時隨地擺譜,什么君子遠庖廚都是小意思,居則潔、食則精、衣得體、行有道,講究得不行,讓他住個破房子簡直能要了他的命。現在已經能隨時隨地節儉不失大方了。
長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作為被拍死在沙灘上的那個,言晟微居然還有種蜜汁自豪感,仿佛教出來的徒弟有本事弒師就說明自己很厲害一樣。
好漢不提當年勇,難得出去放個風,還是要收斂些的。言晟微跨出殿門,沒看到身后跟出的海棠唇角有一閃而過的笑意。

能吃是糊
猶記得剛學化妝的時候,照鏡子覺得自己頗花容月貌,出門見到爸爸,他小心翼翼地問我:誰惹你了? 我:??? 爸爸:眼睛都哭紅了。 我:……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妝能整容亦能毀容,不外如是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