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崇無意識地用手敲著桌面,腦子里反復盤算著這件事。
皇后因為玉佩之事觸怒陛下,卻沒有波及到他,可見在這件事上,皇后是想保住他的。這個結論既合情合理,又匪夷所思:皇后是陛下一黨的,為什么會選擇保他?
再想想以前,雖然皇后確實似乎總坑他,但是事后看來,想要達成目的,恐怕也只能如此;而他與唐冽之間的嫌隙,終究也不是皇后的手筆。
魏崇忍不住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信。魏水寫了滿滿當當十幾頁紙,把這幾天的每個細節都記錄了下來。這是他當時要求的,任何細節都不能放過。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魏山才寫到了一件跟失地案沒有明顯關系,但卻吸引了魏崇全部注意的小事。甚至因為這幾日的調查沒什么進展,魏崇在那一句話上耗費的時間比其余部分都要久。
唐冽——他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而皇后又是什么樣的人?魏崇第一次陷入了茫然。
突然,魏崇站起身,拎起外衣就往外走,剛轉出桌子就嚇了一跳:“你還有事?”段天章半天沒出聲,魏崇以為他早走了,畢竟他沒見過段天章能安靜這么久的。
段天章一激靈:“沒,沒有?!边@才收回一直凝視著門口的視線,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夢游般得向門外走去。
“掉魂了?”魏崇咕噥了一句,很快就把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拋在腦后,出門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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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經暗下來了,小童什么時候悄悄進來點過了燈燭,顧言都沒有留意到,仍沉浸在如山的文書之中,渾然忘我。
“顧相?!币粋€聲音突然在屋中響起。
顧言聞聲抬起頭,看到來人,并不意外,笑道:“老朽已經不是宰相啦,十王這一聲,老朽可擔待不起?!?p> 今日早朝,關于明年放歸將士的問題,顧言與唐冽突然產生了意見分歧,顧言爭論了兩句,就被以目無尊上冒犯天威之名貶去戶部做了個小侍郎。沈剛試圖以“為天子者,不遷怒,不貳過”來給顧言講情,也被揪著一件小事狠批了一頓。
魏崇旁觀全程真的震掉了下巴:這也行?挺正常的國事討論,突然就開始發脾氣,這是跟皇后吵架,把氣撒到朝臣身上嗎?怎么感覺陛下就好像跟相公吵架出門逮誰跟誰翻臉的小媳婦似的?
顧言其實對這種沉浮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所以只隨便玩笑了一句,便站起身走到門口,吩咐小童沏一壺茶來,同時叮囑:“我今日看文書會比較晚,你自去睡,不必等我?!?p> “先生,我留下伺候您?!毙⊥穆曇暨€很稚嫩,堅持想留下。
顧言笑著撫了撫他的頭:“你還小,正在長身體,要好好睡覺。何況你留在這里,可能會讓我分神。”
小童委委屈屈地撅起嘴,卻不敢再說什么,轉身沏茶去了。顧言轉過身,伸掌指向書房一角的小案幾,笑道:“陋室簡居,讓王爺見笑了,請坐?!?p> ***
確實當得起“陋室”兩個字。書房面積不小,卻顯得甚為空曠,唯有四面墻頂天徹地的書柜有些存在感,上面滿滿當當的書顯示著書房主人的博學。
書房里側是一張長長的條案,此刻上面堆滿了文書,顯然是顧言日常辦公之所;條案后面的書架上,文書也侵占了大半。
條案對面的角落里,有一張小案,案下鋪著席子,上面還攤著兩本書,顯然是主人日??磿蓓?。
除此之外屋內竟無其他家居,顯然這里日常是不見外客的。魏崇有些赧然:冒昧地跑過來已經很是唐突了,為了不讓別人知道還沒叫門直接竄進人家家里,更是唐突;最要命的是直接竄進人家私人領地了。
其實魏崇平日沒這么細致,但是不知道為什么,一到這里,魏崇就不自覺地肅然矜持起來,仿佛自己所有的不禮貌都會被放大,讓他難得地渾身不自在??赡苁沁@個清雅簡約又充滿墨香的環境,讓他忍不住心生崇敬吧。
顧言看出了他的遲疑,自己先引著到了案幾邊,順手收拾起上面的書,一邊道:“此處確實不是老朽見外客之所,但王爺此來,想必也不是以外客的身份,又何必那許多客套?”會偷偷跑過來找自己,想必這位年輕王爺是有什么隱秘且重要的事情要說吧?
魏崇愣了愣,笑道:“我以為顧相——先生不愿與我過于親厚?!?p> 顧言將書放回書架,又調整了一下案幾的位置——十王這五大三粗的,可不能跟他一樣在這旮旯里擠著——問:“王爺何出此言?”
魏崇回想了一下以前兩人的對話,卻突然有些猶豫:顧言當時的意思確實是最好在大庭廣眾之下保持距離,但也許,他說的只是字面意思、確實是怕自己牽連了魏崇呢?再加上那封信,雖然當時顧言并沒有什么“沉浮”,但一轉眼突然得罪了唐冽被貶官,難道還不明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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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崇有些釋然,走過來盤腿坐下,道:“沒什么,往日是崇多心了。”直接道歉總覺得婆婆媽媽的,自稱名字,謙敬中委婉含著些歉意。
小童敲門來送茶。顧言去取了托盤,又叮囑小童早些休息,明日早上起來還要做功課,這才關好了門,走過來亦坐下,一邊斟茶一邊笑道:“對別人老朽不敢保證,但對王爺,老朽從未有正話反說之時?!?p> 說著,茶斟好,顧言雙手推過,笑道:“老朽這里沒什么好茶,陳茶粗陋,十王將就一下,潤潤嗓子?!?p> 魏崇道了謝,手指扶著茶杯,卻突然遲疑了,一時竟不知從何處說起。
他現在疑慮很多,也很迷茫,很多事情都想不到答案,一時沖動跑過來,卻發現這些疑問本身就紛紛亂亂毫無頭緒。且有些事情,他也不想與顧言分享,一方面是不想給老人家惹麻煩;另一方面,不論是對陛下、對皇后還是對辰國而言,這件事隨意說出去,都是個隱患。
顧言也不催,只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許久,魏崇才問:“先生當初,為何選擇來輔佐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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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魏崇,你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