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晟微說要找顧言雖然是個借口,但也真的是有事——絳云軒的事。為了表示自己真的是要找先生,她就真的跑去了顧府。幸而顧言恰好在,不然也怪尷尬。
顧言見她跑來,很是意外,命小童引到書房。言晟微一看這除了書不見它物的模樣,便笑道:“先生這書房,風格倒是一如既往。”
小童沏了茶來,關好門,留二人密談。言晟微便道:“先生,我今日去了趟絳云軒。”
顧言并不意外:“為了云紋臥虎配的事?”
言晟微點頭,詳詳細細說了今日之事,然后問道:“這便很是奇怪,先生都沒認出這是云間之物,為何那個管事卻知道?”
顧言道:“其實拿到玉佩之后,我也由此懷疑,還特意去查閱了典籍,也不曾發現,便沒有告訴你。”說著,他引言晟微到角落里的案幾旁坐下,順手從旁邊的書架中抽出一本書,遞給言晟微。
言晟微拿過來翻了翻:“這些書我早看過了,如果有記載,沒道理我不知道。”
顧言道:“正是。所以我懷疑,這可能是云間王室或者軍隊使用的密文圖案,你知道,云間王室有一種神秘的云紋字符,可以用來傳達信息。只是我離開云端也很倉促,只有這些普通的典籍,那些絕密典籍,我終究沒能帶出來。”每次想起此事,都深以為憾。
言晟微嘆氣:“我爹也真是的,干嘛不早給我留一套全部材料,害得我一個正經云間人,居然對著云間的圖案抓瞎。”
顧言用書不輕不重地打了她手一下:“妄言!當時天災突如其來,能把子民安全轉移已經是幸事了,那些典籍,終究沒有人命重要。何況神諭云間滅國,終世不復。他既不期許你復國,自然也不會讓這些成為你的負擔。”
人命重要,其實言晟微也覺得是這個道理,卻還是忍不住嘆氣:“但我好歹是云間公主吧?一個起碼的傳承都沒有?就因為一個神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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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晟微是云間的公主——最后一個公主。她剛滿周歲的時候云間就滅亡了,父母在那場天災與戰亂并行的禍事中喪生,而她被顧氏父子帶走,在玄稷山長大,一直到十七歲。
玄稷山的日子雖然單調,但也很豐富,主要是課業壓力太大了。顧言對她真的是填鴨式教育,一天到晚的學習任務安排得滿滿的。她也不是沒反抗過——烤鴨式反抗。唉,算了,誰讓這些內容她自己也很喜歡。
一直到即將下山離開,顧言才告訴她,她是云間的公主。然而當時的言晟微只知道云間的傳說/歷史和覆亡,至于公主是干啥的,就只能敏而好學地問先生。先生大約也不知道怎么解釋,想了想說:“你自己出去闖蕩的時候,尋找答案吧。”
先生也是忒不負責任,哪有讓一個公主自己去找答案看公主干啥的?不過言晟微對這事其實也不大好奇,畢竟這個身份并不能拿來換饅頭吃。即便后來遇到了一些云間人,知道這是個什么玩意兒了,也沒什么很深切的感受。
現在想來,已經做了一個一點也不皇后的皇后,倒也無妨再兼職一個一點也不公主的公主。唯一的問題是,她沒享受到這個公主帶來的任何好處,倒是平白被施加了因這個身份而生的諸多麻煩。也不知道她現在請辭還來得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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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道:“活著便已是傳承。”活了六十年,讀過萬卷史書,也見過無數生死,現在也偶爾覺得,王朝興衰都是天命,歷史洪流中并沒有那個王朝更輝煌璀璨;而人幾十年的生命更不值一提,活著便罷了,逝者長已矣,生生死死都渺小如塵埃。
言晟微其實也很認這一點,如果不是莫名其妙的這事又捅到自己眼前,她也不關心這個。關于云間和云間的歷史,她倒是從小便聽先生說過,云間的滅亡,是天災加戰禍,從局外人的角度來說,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那現在這事?”言晟微問。本以為問先生能有些線索,結果還是兩眼一抹黑。
顧言道:“先靜觀其變吧,這也是一條線索。另外,有件事你或許該知道,當年發兵攻打云間的,就是沈榮。”
“什么???”言晟微震驚。
“是沈榮。其實本來不應該那么快陷落的,但是守國將士中計,外線崩潰,大軍長驅直入。你父皇母后也是撤退不及,為了掩護子民逃難,才留下墊后,偏又有大地動襲來,便都沒有幸免。只有沈榮跟在大軍后面,才率少數人逃了出來。”
言晟微張了半天嘴,說不出話。這信息量實在有點大。許久,她才問:“如此算來,我讓欒驍殺了他,其實也是報仇了?”就覺得很恍惚。從小到大,顧言都不曾以仇恨教導過她,學史時更是反復告訴她天災人禍本就是宿命,你可以盡力去改變,卻不能埋怨甚至仇恨。以至于如今,她對此的感受,甚至還不如知道欒驍已死來得那般深刻。
這么說倒也沒錯,顧言點頭。
言晟微問:“以前先生為何不說?”
顧言道:“這是你父皇的意思,教你成才,舍棄云間。”
言晟微問:“既然舍棄云間了,干嘛還要教我成才?”想起前十七年,先生的填鴨式教育與自己的烤鴨式反抗,她忍不住為自己掬一把同情淚。
顧言沉吟了一下:“其實,那個神諭不只兩句話,全文是四句:將星現世,云間滅國。終世不復,天下歸一。所以——”他看著言晟微,“在你出生前,你父皇一直以為,你是個兒子。”
言晟微這下真蹦起來:“什么???那個將星……是我?”
顧言點頭。
言晟微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我我我我我”地磕巴了半天。
顧言笑道:“我教你成才,本來只是受你父皇所托。不過現在看來,神諭,或許是對的。”這孩子,比他想象的還要善良、執拗,但若非她父皇那種無根無基、不試圖對她施加任何影響的教育,才能真正將她培養成這個樣子吧?若她被仇恨蒙蔽了雙眼,今日又該是怎樣的光景?
言晟微道:“您您您您別開玩笑,我我我我怎么就將將將將星了?”
顧言道:“你想想——陛下。你必須承認,你二人相互成就。”
言晟微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