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修行,詭譎,師生
他只靜靜側過臉看著他,面色有些雜暗。
道修略慌張垂下頭:“祁公子,貧僧有事,還望公子出來相商?!?p> 祁辰深看他一眼,然后徑自起身走了出去。
屋外樹密蔭涼,燦日灼燙的漿液落下來,被那秀色山樹堪堪擋去大半,幾絲舒暖陽光落在面上,只可惜那俊顏生寒,卻是難以消散。
“公子。”
道修低著頭,恭敬的站在祁辰身旁:“方才浦溪縣傳來消息,說是江州大營主將周雍之死,竟是被一農戶與岷公山山匪通風報信所害導致,百姓皆不信此言,民憤四起,怎料浦溪縣知縣今日突然病倒,讓您明日去菜市口替他代為審理。”
“漕幫已經罷工兩日了,他想除我,并不稀奇。”祁辰閉眼淡淡道。
道修眼露殺意:“屬下去殺了他!”
“民不與官斗,你以何種身份去殺?”
祁辰緩緩睜開眼看向道修,只覺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人一般:“靠武力解決事情?這就是你這二十多年從云安寺的佛經里悟出來的道?我以為你們既然在云安寺剃了度,就該守些佛門規矩,今日,從來以笑示人的道綽敢給人下催情藥,以沉穩待事的道修又揚言要去誅殺朝廷命官,你們這么多年修的這些行,當真讓我大開眼界!”
他深眸沉冷復雜望著道修。
嘆息嘲諷之聲落如利刃,一刀刀刺進道修心里。
道修眼眶深紅,禁不住膝蓋一軟跪倒在地:“屬下放不下國公,修不下去行,當年國公明明不該死在……”
“人死如燈滅,還有何話可說!”
祁辰俊面倏地一冷,止了他欲說的話,負手朝著一側竹林望去。
竹立髙節,葉綠桿硬,眼前這雙十公子負手而立,君子颯然之姿甚熟悉。
憶起多年來從不敢忘懷的遺世風姿,一番堵塞漲情充斥胸口。
此刻,卻被這身影所散冷意凍卻了大半。
腦中清明些許,道修只低聲勸道:“公子不想提當年便罷,只是公子前日帶回的女子,身份怕是不簡單,浦溪縣許多人都在尋她,公子若執意把她留在身邊,怕是會帶來災禍?!?p> 祁辰轉過頭來,俊面淡冷:“我既看了她的身子,她日后便會是你們主母,你若不想做出什么犯上之舉,今后此事便莫要再提?!?p> 道修急忙抬頭開口:“可公子和那姑娘看起來明明不……”
“祁家哪一對夫妻看起來如何?”祁辰嘲諷道。
道修剎那噎了聲。
祁辰略一垂眸:“娶回來,認下便是了。”
道修不知回憶起什么,眼眶紅了又紅。
半晌,只吸一口氣,叩首哽咽道:“屬下在此立誓,從此再不動慕姑娘半分,如有違背,死無顏見國公!”
祁辰淡然看著他誠懇情切之面容,轉身側望天際,只見遠處山林翠色暗層云:“天色將晚,我便回去了,記住你今日所言,好好照顧她?!闭f完,他頭也不回往山下走去。
“是?!?p> 道修跪叩在地,直到耳邊腳步聲漸漸消失,他才半抬起頭,眼前一僧擺晃眼而現。
“二哥?!贝寺暡粠?。
道修冷著臉不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灰塵,往林子幽徑深處走去。
一只手攔在他面前,止住了他前行之路。
道修閉眼狠吸一口氣忍下怒火,才抬起頭冷冷道:“糊涂東西,還嫌剛才不夠下三濫?在公子面前不丟人?大哥這些年潛心修行,這幾月更是閉關,才沒多管我們,記住公子方才的話,也記住大哥今夜出關,把你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收拾干凈,不然我就替公子和大哥先處置了你!”
說完,他滿面怒色要走,道綽卻上前一步整個人擋在他面前,道:“二哥,請聽我一言?!?p> “怎么,還想下藥?”道修嘲諷看他道。
道綽一斂眸:“是?!?p> 道修不可置信,氣極:“混賬東西!”他一把攥起道綽胸前衣襟,揮起一拳就朝那腦袋砸上去。
“公子不喜歡慕清顏!”
道綽躲也不躲,只目光淡淡盯著那落在他面前咫尺的拳頭道:“慕清顏也不喜歡公子!”
“那又如何?”道修拳頭頓了一下,冷冷盯著他道:“不喜歡,她也是公子認下的人!”
道綽抬眼看他:“二哥似乎忘了,國公是怎么生下少主的?少主又是怎么生下公子的?”
道修聽得拳頭緊了緊,似欲動怒,卻終是因為這話卸去了幾絲力道。
道綽緩緩抬手放下他的拳頭:“公子不愛慕清顏沒什么,祁家男兒本就代代娶非所愛,但祁家血脈得以延續,無一不是為妻者逼迫,為妻者主動,今日公子既已承認慕清顏,便不會做二選,所以慕清顏對公子無意的后果,二哥你可能明白?”
他偏過頭,目光犀利的逼視道修。
道修受不住倒退一步,面色慘白。
他挪了挪唇,有心想要辯駁道綽,卻說不出一句話。
道綽面色淡淡,閉上眼:“二哥,咱們沒得選,祁家男兒代代都是逼出來的,如今只是換了個人來逼罷了?!?p> 道修泄了全身力氣,癱軟在地,慘白面色看著道綽。
道綽低頭,也看著他。
兩人無聲對視,無論如何終是在這件事上達成了一致。
……
戍時過半,一輪明月高掛,早桂披上了淡淡銀霜,桂香氣暈染著簡樸的青磚瓦房熏的屋里坐著的幾人欲醉。
“不想老師不僅腹有書香,連這屋里的早桂也比別家開的香,學生坐了這一會兒,竟是都不舍得走了?!崩顦肺ㄗ诖斑呅∽郎希^打趣著那高坐之人。
對面吳之衡瞥他一眼,眸中帶笑,卻忍者笑,不留情揭穿道:“你是惦念師娘方才燒的魚湯好喝舍不得走了吧,別一肚子壞水裝成墨水,我們可都看透了?!?p> 李樂唯被揭穿,也不覺尷尬,只回頭笑罵他:“你這潑才,我承認是惦念師娘那湯來著,那又怎么著了!你慣會裝像,剛才怎不見你喝的比我少,最后那湯可是在你手下見的底!”
“你……”吳之衡面一紅,瞪一眼李樂唯。
他性情穩重,只怪師娘燒的湯太過好喝,一時失了態,卻被李樂唯這小子隨口說出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