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紗簾,絳色桌,白玉通瑩的酒杯,得意樓里,赫十方捏著那個酒杯觀賞著,等著相春秋來。
相春秋他依舊是那么淡然儒雅,又透著高貴精明的樣子。
“怎么,將軍沒住夠這里,又想回來了……”
“這等寶地,任誰都會流連忘返。”赫十方放下酒杯,抬頭看著相春秋開門見山的問:“天雪寶玉的另一半的主人是誰?”
“誰買了就是誰啊。”
“不要和我繞彎子。”
相春秋笑笑說:“相信我,你絕對不想知道這個答案……”
此刻,赫十方猛然想起父親曾說過的唯一一句和天雪寶玉相關的話……
“我想我應該知道答案了……”
“寶玉再珍貴也只是物件,最可怕的是那物件牽扯的人情……”
“你知道天雪的來歷?”
“這天底下所有貴重的寶貝我都知道。”相春秋說完就去招呼客人了。
赫十方朝堂下看去,竟然是兵部大臣宗恕還有他兒子宗瀾,還有昊龍軍首領周玨。他們三個在一起……他們來這溫柔鄉干什么?
相春秋招呼著三位貴客去二樓房間,有意朝赫十方的位置瞥了一眼,卻發現那家伙早就消失了……
菜熱酒溫,三人圍坐桌前,氣氛一直是宗恕在調動著。
“你知道陛下最討厭我與臣子會面,大人又何苦為難我。”
宗恕陪著笑說:“昊龍軍是陛下親自調配的軍隊,昊龍軍首領的身份自然與旁人不同。我父子二人今日請將軍來,就是與將軍言明一件事。”
“何事?快說。”
“新兵訓練營里,赫十方軍中有一位皇子,首領可知道?”
“知道。九殿下在震元軍中歷練,有什么問題嗎?”
“赫十方卻讓九殿下親自訓練軍隊……”
聽此,周玨開始警惕起來:“讓皇子訓練軍隊……”
“陛下極其反感親近之人手掌兵權,赫十方卻逆陛下之意而行,其心著實可疑……”
“有什么可疑的,將軍累了,讓手下代自己行事又怎么了?”一直沉默不語的宗瀾開了口。
“皇家之事非同小可,他想借皇子之手建立與陛下對立的兵權……此人怕不能留。”周玨說道。
“不能留就去殺。何必在此暗地議論。”宗瀾飲了一口酒說道。
“首領莫怪,犬子喝多了。”
“我豈會與他一般見識。”周玨眼里透著高傲與不屑。
“雖我是個兵部大臣,也只負責征兵調配而已,到底是個虛職,不敢妄議軍中事。說到底,還是那九皇子不與陛下一心……若震元軍中有兩位皇子相互制衡,想必……赫十方便招架不住了……”
“大人所言有理……現在赫十方還手握震元十八軍陣,邊境也不安穩,想除掉他……并不簡單……我回皇城便與陛下說明此事……”
“首領是個聰明人,陛下有你在側,是我萬民之福。”宗恕道。
那個房間的窗外都有兩個精雕鯉魚,鯉魚尾上掛著紅色的燈籠,赫十方就現在這個鯉魚上偷聽了好久……
突然一記紅綢飛下,將赫十方無聲的卷起,赫十方隨著那紅綢飛落屋檐,闖入他眼中的是玉都燈火通明的盛景……相春秋就站在他身后。
“將軍怎么也愛趴窗子?”
“也?還有誰?”
“一只烏鴉。”
赫十方聽此答案只覺得無聊。
“朝堂之上的人說話太不干脆,繞來繞去就是為三皇子求個軍中位置。”相春秋看著整個玉都的燈火笑著說。
“你怎么知道是三皇子?”
“將軍不在朝堂,對那皇帝所知甚少……他是個小心眼,呵……若要選擇一個皇子入軍中,他定會選擇他了解的。”
“本來不屬于他的天下突然落在了他手里,任誰都舍不得。”
“呵……如果有一天,天下落在將軍手里,將軍也會舍不得嗎?”
“我從來未想過,也不想要。”
風吹過得意樓,紅綢飄舞,銅鈴清響……
“你還未告訴我,天雪的來歷……”
相春秋笑著看著赫十方:“將軍本是已死之人,能站在這里望人間煙火就像偷來的時光一樣……既然是偷來的,就要好好珍惜,何必去糾結陳年往事呢……”
“相老板如此淡然,相必不曾在人間吧。”
赫十方似是嘲諷意味,一個凡人不在人間,呵……不就是諷刺他身在紅樓鬧市,心卻孤獨的像片海上的葉子……
相春秋全然不在意,他只是個旁觀者,就要守好旁觀者的本分……
玉元忍勤政殿深夜召見周玨。
周玨一身披甲未卸,便入了勤政殿。
玉元忍坐在桌案前,兩眼微微憔悴:“刺客的事查的如何了?”
“臣不想隱瞞陛下,刺客的事,臣有些頭緒,但還需陛下定奪。”
“講。”玉元忍微微低著頭,看著桌案上晃動的燈火。
“那刺客是霄祈國舊人,曾在得意樓做舞姬。現在不知身在何處。”
“霄祈國?首領能有勇氣說出這三個字就足矣說明你的忠心了。”
“臣做陛下之臣已三十年,陛下統一天下千秋大業,臣能追隨陛下至今,是臣的福分。”
“但愿你真的這么想。”玉元忍沒有抬頭,他只是不冷不熱的說著生硬的字,沒有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得意樓相春秋可說了什么嗎?”玉元忍問。
“相老板并未過說什么,他只交代了,此人性格孤僻,來得意帶來了自己的琴師,表演了幾日便回鄉探親了,至于她具體去了哪,相老板也不知道。”
“接著說。”
“霄祈國機關術向來冠絕天下,傷了九殿下的正是霄祈國機關武器百刺紗。”
“已經鎖定了兇手,那就去抓。”玉元忍輕描淡寫的命令道。
“是。”
“新兵營那邊怎么樣?”
“九殿下在營中與赫十方同吃同睡,無比親密。陛下……可否要召九殿下回來?”周玨猶豫幾分說著。
“無比親密……呵……不必。天色已晚,首領回吧。”玉元忍冷漠道。
周玨行禮離去。
玉元忍淺淺一笑,燈燭之光就此暗淡。
今夜,一個黑衣人落在了軍營林中,枝葉還算茂密,他隱藏其中難被發現。
元卿悄悄的靠近了林子。
“可有有價值的東西?”黑衣人問。
元卿只把幾頁紙交給了他,轉身便要離去,這是黑衣人一個閃身靠近他身后,他從背后握住了他的臉,低頭附在他耳邊說:“你不會背叛我的,對吧?”
“在黑暗里,都不能做個夢嗎?”元卿淡淡的說道,不知為何他的眼眶會藏著淚水。
“夢可以做。但我希望你記得,你醒來,身邊該是誰……”
“我永遠都不會忘。你知道我會怎么做。”元卿淡淡的說。
黑衣人緩緩放開了手,消失了。
元卿深深的喘了口氣,此時林中突然異響:“誰!”元卿大聲喝道。
林中那聲異響好像是有什么東西從高處墜落......他悄悄的靠近聲音來源,握緊了腰間的匕首......
撥開荒草灌木,有個身著華衣的男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元卿向他伸出手去,卻被赫十方突然攔住了,他握著元卿的手腕輕聲道:“別動。”
“你什么時候來的?”元卿看著他,元卿的冷靜倒是讓赫十方很意外。
“剛剛。”赫十方手里握著一個煙斗,舊銅色,那煙的氣味他曾聞到過,好似云羅沙海的毒蛇。
元卿緩緩站起身來,后退半步,赫十方輕輕探去那個人脖子上的脈搏,很輕.......他還活著......
“他身上沒有傷口,但是脈搏微弱,應該是中毒了。”赫十方站起身來說道。
“這個人落在新兵營里,很棘手。”元卿說道。
“你認識他?”赫十方奇怪的問。
“將軍不認識他嗎?他可是在羽都生存了十年,一直都在五哥府上。玉都的人都叫他炎公子。”元卿說道。
“安王?”
“五哥生性沉穩與世無爭,炎公子死了,他脫不了干系。”元卿微微低著頭說道。
“哦?死......”赫十方微微笑著看著他,只見元卿緩緩半跪在地,將手伸向了炎公子的脖子......直到他最后一點脈搏都沒有了......
“你想栽贓我?”赫十方笑著問。
“我也在軍中,我又跑不了。”
“炎公子究竟是誰?”
元卿抬眼冷冷的看著他說:“悍宇國,太子。”
“悍宇國與玉國水火不容,悍宇國的太子為何已在玉國十年?”赫十方追問道。
元卿搖搖頭,盤起胳膊說道:“將軍不妨想想,炎公子死了,誰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身份特殊,雖悍宇已遭受重創,但仍是萬民皆兵的國度,若消息走漏,則北境危矣。你身為皇子,在我軍中,受益的當然是不希望你活著的人。”
“沒錯,皇后一直想扶持她那不爭氣的兒子,還有昊龍軍周玨,他一直不愿屈居震元軍之下......”
“所以,我們該如何辯白?”赫十方微微笑著問。
“辯白?不將計就計,要不怎么拽出他們的狐貍尾巴?玉元忍最討厭他們這些小動作了。”元卿瀟灑轉身走出了林子。
“將計就計......”赫十方冷冷一笑隨著元卿走出了林子。
元卿吩咐了幾個士兵把那林中尸體抬了出來。
此時,有一陣馬蹄聲向新兵營襲來,越來越近......元卿看著新兵營的入口,倒有幾分期待。
“新兵訓練營里可有可疑人員出入?”周玨問。
“首領不用例行詢問了,炎公子的尸體,在營中。”赫十方淡然的說道。
周玨握緊白馬韁繩,心中憤然:“將軍好擔當。來人,上鎖,帶走!”
隨行的昊龍軍士以手銬枷鎖鎖住了赫十方和元卿兩個人。
將士們紛紛跑來問將軍洗脫罪名:“昊龍首領你們不能亂抓人啊!這個尸體為何會出現在這,你查都沒查,憑什么抓人啊!”
“此次抓人并非定罪!受害之人非一般人等,所有與之有關的人必須都得帶走!”
“各位將士,陛下壽宴在即,別忘了,勤加練習給陛下的賀禮。”元卿臨行前叮囑道。
寸粗的鐵欄桿囚車,兩個人被“趕”了進去。
“看來,他們有備而來。囚車都備好了。”赫十方冷冷笑著說。
“你我這等卑微的人,總被人看成傻子。”元卿看著囚車最前領隊的周玨說。
“人微言輕,才能浮于一切污濁塵囂之上,看清他們的虛偽。”赫十方淡淡的說。
元卿轉頭看著赫十方說:“將軍的話總這么有道理。”
赫十方冷冷的看著他做作的阿諛奉承的嘴臉,扭過頭去,淡淡無聲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