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了抽嘴角:“明月,其實我剛才是想說,你這般正襟危坐,肅目彈琴的模樣煞有架勢。分明只是你一人在彈琴而已,我卻覺得你的身后仿佛有著千軍萬馬,讓我生出敬畏之心,凝神屏息,不敢靠近?!?p> 明月聞言不由挑眉:“阿英,你這理由編得不錯?!?p> 她是在編理由?
剛才她確實想要編理由沒錯。但卻又忍不住說出她心中真正的想法。
她搖頭道:“非也。明月方才彈琴的模樣真心神氣!就算是明月的敵人,看到這樣的你,恐怕也難以再挪布。”
明月狹長的眼眸中閃過一瞬遲疑:“敵人?我諸葛明月為人和善,從不滋事,又何來的敵人?”
她捧著冒著冷氣的瓷碗,飲下一口沁人心脾的酸梅湯道:“過去沒有,現在沒有,今后便會有。”
言下之意,便是她的諸葛明月總會有振翅高飛,在這兵荒馬亂的天下一展鴻鵠之志的一天。
和她預料中的一樣,后來劉玄德親自來臥龍崗請明月出山。
她躲在廚房中,一邊拿著菜刀在案板上切出大小不一的土豆塊,一邊偷聽著明月與劉玄德之間的對話。
聽到明月傳言婉拒,她眉頭緊皺,險些被菜刀切到手指。
“明月,你為何放棄這般一展鴻鵠之志的好機會!”待劉玄德離開之后,她拿著菜刀從廚房中沖了出來,就像是看見殺父仇人般怒瞪著明月。
明月望著她手中明晃晃的菜刀卻好無懼意,她勾起一抹清淺的笑,不答反問:“你的菜做好了?”
明月并未等她回答,便走出屋外。
她拿著菜刀追了出去。
“明月,諸葛明月!”望向山腳下喪氣離開的三個臭皮匠,“他們已經第二次親自前來臥龍崗請你。你為何不答應他們?”
明月躺在草地上長松一口氣,細碎的陽光透過紫薇樹葉間的縫隙灑落在她英氣的臉上。
“阿英,我乃女子。”
聽到明月的話,她氣不打一處來的。她一揚手,嘟著嘴氣呼呼地說:“女子又如何?你可是盛名在外的孔明先生。有志者,豈能以男女論英雄。百步穿楊鐵娘子,你看吳國的孫尚香還不是女子。虧你還被世人稱作智者?!?p> “阿英,激將法無用?!?p> 她的小心思被明月點破,清秀的鵝蛋臉驀地一紅,望向戰火四起的遠方,她皺了皺眉:“明月,你生得一顆七竅玲瓏心。一年前,你在棋山為從瘋牛蹄下救我而受傷。那時你僅是一眼便看出我其實是在扮丑。爹爹覺得我丑,我還不曾及笄,他便急著將我嫁出去。正好我扮丑,你扮男人。我不想嫁人,你沒法娶妻。所以我便央求你娶我,從此我們便隱于這山林間,你執書觀天下,我拿刀造木人,過著自由安逸的生活。”
“恩?!甭牭剿脑?,諸葛明月敷衍地應一聲,緩緩閉上雙眼,準備小憩。
心知諸葛明月是故意想要避開話題,然而半晌后,明月卻突然道:“阿英。這樣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嗎?”
原來明月是在為她著想啊。她笑著搖頭:“只要心有清風,何處不是臥龍崗?你心有天下,歸隱于此亦是徒勞。要不這樣,我們打個賭如何?”
她還未說賭什么。閉著眼睛的諸葛明月便點頭:“好。若是下次他們再來找我,我便隨他們回巴蜀,但你不許去?!?p> “為什么!”她激動地跳著站起身。
諸葛明月卻道:“阿英,我去的地方只有層出不窮的危險。清風只屬于臥龍崗?!?p> “狗屁!”
她說不過偏執的諸葛明月,拂袖去到廚房。
“啊啊啊啊,氣煞我也!”她舉著菜刀,氣得在廚房里跺腳。聽到身后響起的腳步聲,她的眉頭不但沒有舒展,反而皺得更緊:“明月,我能夠保護好自己!”
明月卻依舊是笑:“菜刀舉得不累嗎?”
明月身形高挑,輕易地從她手中拿過她高舉的菜刀,然后垂眸看著刀刃默了默道:“刃雖利,卻用于屠之。竹箸用于食,而不沾血腥?!?p> “刃雖利,卻用于屠之。竹箸用于食,而不沾血腥?”所以明月去的地方要沾染人命,而她就該乖乖繼續呆在臥龍崗做一雙無憂無慮的竹箸?!
她聞言嘴角抖了抖,心知明月不過是在找借口,她道:“諸葛明月!”
她極少直呼她的全名。一般這樣喚她,多半是在生氣。
明月不愿出山,她逼明月。不想明月竟用這樣的說辭來氣她!
明月狹長的眼中閃過一抹復雜的情緒,她垂著頭拿著手中的菜刀,小弧度地揮了揮:“阿英?!?p> 聽到明月低低的聲音,她以為明月終于肯正視自己的內心,誰知明月卻突然抬頭看向她問道:“阿英,中午你是想吃土豆燒牛肉,還是土豆燉排骨?”
土豆他大爺的!
她忍不住在心里爆粗口,恨不得搶過明月手中的菜刀,拍開她的腦袋瓜看看她里面到底是裝的土豆燒牛肉還是土豆燉排骨……
見她氣呼呼地嘟著嘴,明月道:“這兩樣菜都是阿英喜歡吃的,就兩樣都做?!?p> 于是乎明月難得一見地下廚做飯,面對一桌色香味俱全的美味,她繃著臉卻下意識咽了咽口水。
除了土豆燒牛肉,土豆燉排骨,嚴格來說,這一桌的菜都是她喜歡吃的,而明月的廚藝更不用說。
看到她不見平日的歡快,明月夾了一塊排骨朝她碗里放進去:“阿英,你嘗嘗看,今日我特地在里面放了酸梅?!?p> 她神情一愣,記起上次她看食譜時,見書上說土豆燉排骨若是加幾顆酸梅的話,口感會清新。
那時她依在紫薇花樹下,隨口說道:“明月,下次我做土豆燉排骨時便在里面放幾顆酸梅?!?p> 沒想到她隨口說的話,明月都記得。
見她傻傻地盯著碗中的排骨發呆,還以為她怒氣未消。明月立即放下碗筷,從臥房中拿出古琴。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宛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悠揚琴音自明月指尖傾瀉而出,明月的歌聲空靈,若是換做其他的歌,她定會聽呆。
誰知明月唱的竟是寓意男女兩情相悅的詩歌。她沒忍住,噗呲一聲笑出聲來。
“終于博得美人傾城一笑?!?p> 明月如釋重負地放下古琴,而她卻笑得越發厲害。她將臉涂得黑黑的模樣本就瘆人,一笑起來更是奇丑無比。明月竟能一臉淡然地夸她美人傾城!
她捧著碗一邊笑,一邊說道:“明月,你是不是瞎!”
明月重新坐回到飯桌前又夾了塊牛肉到她碗中:“夫君雖又傻又瞎,但卻能夠討得夫人歡心,此生足矣?!?p> 她盯著碗中的菜,眸中的神情變得復雜。明月不愿出山,若是她執意相逼的話,只會破壞她們兩人之間的感情。
收起內心的復雜,她夾了明月最愛的土豆至明月碗中:“吃完飯,再彈首曲與我聽。這回我要聽桃夭?!?p> 知曉她不再生氣,明月嚼著土豆,口齒不清地笑道:“謹遵夫人圣諭!”
曉是明月的琴彈得太好聽,這日下午,她聽著明月所彈的桃夭,竟就將那與真狗并無差別的小木狗給做了出來!
“汪!”
見小木狗搖著尾巴,眨巴著烏溜溜地大眼睛沖著她叫,她開心地將小木狗拎到明月面前。
“明月!我終于成功了!”
小木狗看了一眼她,又去看明月,然后討好地沖明月叫了兩聲。
眼前的小木狗即便是轉動眼睛亦是看不出端倪。
明月打量著眼前的小木狗,愣了一瞬:“阿英,我從未見過像你這般冰雪聰慧的女子?!?p> “哈?”如果說剛才明月僅是愣了一瞬,那么她聞言便是愣了兩瞬,她隨即抱著小木狗在明月跟前笑得前俯后仰:“明月,這是我自打出生以來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你……你可需要我為你拿一面銅鏡來?!?p> 那日她并未去拿銅鏡,而是挖出她埋在紫薇花樹下的青梅釀。
“明月,今日不醉不睡!”
今日她甚是開心。她在小木狗身上花費了一年的時間,卻不見成果。她以為也許這一輩子都無法做出她想要的小木狗來。
不想因為明月的琴聲,她腦中竟靈感一閃,活生生的小木狗便從她手中誕生。
“明月,不如你來替小木狗取名?”
“降雪?甚好!今后它便叫降雪!”
“明月,你說什么?我周圍好多蚊子,嗡嗡嗡的,聽不……聽不清你說話。”
“明……明月,只要心有清風,何……處不是臥龍崗?你心有天下,歸隱于此亦是徒勞。為何你……”
那日她喝了三壇子的青梅釀,到后來她是如何爬上床的,她皆不知。只是迷蒙中,她仿佛聽到明月嘆息著說:“阿英,人生便是一盤棋,一旦落子,便再難回頭……”
自那不久以后,劉玄德又一次親自前來這臥龍崗請明月出山。
這次她躲在廚房中靜靜地聽著明月與劉玄德兩人之間的對話,強壓下心中想要替明月答應劉玄德的沖動。
她緊攥著手,對自己默念:“既然明月心有顧忌而不愿隨劉玄德下山,她便埋頭安心做菜的好。但,如果還有下回的話,她還是提著手中的菜刀去到廳堂見劉玄德更好……”
臥龍崗山坡上,她的小木狗正圍繞在她身邊撒歡,她看到坐在石桌前的明月抬頭仰望著恰好飄至她頭頂的流云。
她忍不住道:“祥云于頂,看來是個好兆頭?!?p> 如今天下三國鼎立,劉玄德有德無謀,急缺一軍師,而明月則是他的不二人選。
否則劉玄德也不會兩番親自前來臥龍崗請明月出山。
凡事事不過三,為示誠意,劉玄德已經來過兩次,必然會有第三次,而這第三次也就是最后一次給明月成為蜀國丞相的機會。
她心無大志,而她的才華亦非明月手中能夠開辟天下的刃。她就算真的做出人器,那人器也只會是毀了這天下的怪物。
但明月則跟她不同,明月的智慧可拯救蒼生于水火。若是明月這次再拒絕前來請她出山的劉玄德,縱使她有著無比炫目璀璨的光輝,也只能被永困于臥龍崗中只得她獨自欣賞。
亂世之中,能安于臥龍崗這一方凈土,過著猶如桃源仙境般悠閑自在,賞月聽風的生活。她又何嘗想去那蜀國,生活于那危險層出不窮的環境之下。
其實從她內心而言,無論外界是天下三分,還是天下統一,她都只想呆在這有明月相伴的臥龍崗,愜意而又美好。
但她……
不能那么自私。
明月的才華值得受人敬仰,值得載入史冊,被后人久記于心。
見她望著頭頂的流云發呆,明月道:“阿英,你為何執著于做這木器手工?!?p> 同明月一樣仰著頭,她聞言一怔。
她為何執著于做這木器手工……
在這世上有很多事情需要思之而后言,化簡為繁。
也有很多事情不需要思索,因為再多的思索只不過是在尋找借口罷了。
她沒有低頭去看明月,而是繼續仰頭注視著從她和明月頭頂飄走的那一朵流云。
“機不可失。”她在心中默念道,隨即又笑著回答明月,“只因喜歡。”
從她兩歲那年第一次握住竹箸開始,她便被木頭所做的器物吸引。
金木水火土,皆有著各自的靈性,而她則獨獨偏好于木。
不僅如此,就在她三歲那年,她連字都還不會寫,便做出能夠飛到半空中的簡易木鳥。
“木鳥飛高高!”
她清楚地記得那時端著雞湯進來的爹爹就像是看到怪物般將手中的雞湯打翻在地。
從那以后,她的爹爹便再不允她做木工玩,就連她吃飯的竹箸也都被換成銅箸。
不能做木工,三歲的她趴在窗邊,只覺外面的桃樹碧柳皆已失去色彩。
她不禁撅著嘴感嘆,爹爹不讓她做木工,她活著還有何意義。而她就這般沒有意義的生活了兩年。直到五歲那年,她被爹爹送進學堂,夫子拿著竹簡在她面前說,書讀者智也,智能解萬事。
如果讀書能夠解萬事的話,那她在讀書之后,是不是就能說服爹爹,讓他繼續允許自己做木工?
于是乎她便將之前做木工的所有精力都用在讀書上面。
七歲時,能夠隨口吟詩作賦的她已經成為他們鎮上的神童。但眾人卻不知,她之所以要書中智慧的原因乃是因為她想用智說服爹爹允許她繼續做木工。
好在夫子誠不欺她。
在讀萬卷書之后,她的爹爹不再因為她能夠做出飛翔于天空中的木鳥,行走于田野間的木牛,而將她這一才華視為不該出現于世的巫術。
從過去的那段記憶中回過神來,她望著已經飄遠的流云,眼中流露出一絲慶幸:“若非爹爹當年不允我做木工,逼迫我不得不讀書明知??峙卢F在的我依舊目不識丁,甚至于聽從爹爹的安排之下嫁給一品行端正的男子,從此在家奶孩子?!?p> 聽到她的話,明月哭笑不得地說:“你所說的乃是很多懷春小姑娘的夢想?!?p> 她將目光從天空中移回到明月精致英氣的臉上,隨即道:“如果是那樣的話,我便不會遇見明月,從而愜意美好地生活在這臥龍崗?!?p> 明月眼中哭笑不得的笑意一怔,眸光幽深地直直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