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不成他的阿兒有著龍陽之癖?
“傳逄阿。”
那時已是深夜,但燕王卻迫不及待地召見逄阿。
“阿兒。你給父王說實話,你可是喜歡男子。”
燕王坐在桌前,渾身撒發出屬于王者的威嚴。
這樣的震懾力總會令前來覲見的大臣們立即有想跪的沖動。但逄阿卻是神情淡然地看著自己的父王。
“不是。”
他言簡意賅地否定道。
“不是?”
燕王深邃犀利的眼與逄阿對視,試圖從逄阿眼中神情分辨逄阿所言的真假。
然而燕王越是看,越是覺得逄阿的眼神像極他自己,就像是夜色下看不到底的大海。
曾經當馮妃將逄阿從深山中找回來時,燕王第一眼注意到的并非是逄阿耳垂處火焰形狀的紅痣。
而是逄阿的這雙眼,這雙像極他的眼。
那時燕王對上逄阿的眼,龍顏大悅。
這樣犀利深邃的眼神,唯有他的兒子才會有。
但正是因為這樣的眼神,燕王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分辨逄阿所言到底是真是假。
燕王默了默道:“既然如此。阿兒,你為何不愿享用那些送到你床上的美艷女子?”
燕王不過是想知道逄阿到底是喜歡女子還是愛男子。
誰知逄阿唇邊卻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冷笑:“父王。你可曾有深愛過的女子?”
燕王看到逄阿唇邊的笑,神情一怔。
逄阿的話仿佛在他的預料之外,卻又在他的預料之內。
對上逄阿與他相似的眼,燕王愣了愣回過神來,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如霜的月光傾灑在燕王已經變得花白的發上,他背對著逄阿負手而立,發出低沉的聲音反問道:“阿兒,你覺得父王可曾有深愛過誰?”
身后良久不曾響起逄阿的聲音。
心知逄阿并不會回答他的反應,燕王望向天邊的目光,深邃的眼中屬于帝王才有的犀利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縷似水般的溫柔。
燕王發出低沉沙啞的聲音:“很多年前,本王以為自己深愛過。可是直到有一天本王發現自己并不曾……”
望著燕王孤寂修長的背影,沉默不語的逄阿自然知道燕王這番話所指何人……
那便是他的娘親,馮絮。
只是進宮以后,令逄阿想不明白的是,如果是因為他這十二年來都在民間孤苦漂泊,如果是因為當年燕王眼睜睜看著他掉入河中卻不為所動,如今心生愧疚想要彌補他的話。
他的父王大可以賜他封地,賞他珠寶。
但燕王卻選擇將他留在皇宮中,讓他代替他處理國家大事。
但凡心智健全之人,皆能看出來,燕王是在將他當做王位繼承人培養。
如今才會如此緊張他是否喜歡男子之事。
“阿兒。本王知道你心中存有疑惑。”
疑惑為何他會選擇他作為王位繼承人。
燕王深吸一口氣,如果說之前他的聲音是低沉沙啞的話,那么現在燕王的聲音則是帶著無盡凄涼。
燕王道:“當迷心蠱被逼出來的那一刻,本王以為自己并不愛她。可是……當她不在這世上了。本王這才發覺,在她香消玉殞的那一刻,本王的心也跟著她一起去了。”
聽到燕王帶著無盡凄涼的話,站在燕王身后的逄阿清俊儒雅的臉上不由流露出一抹震驚。
他的娘親馮絮會蠱術。當年他的父王獨寵他的娘親乃是迷心蠱的關系,可是現在燕王這番話卻否定了馮妃失寵后對他所說的話。
“兒子。娘親這一生只愛過一個人,就算他有的女人不止我一人。可我還是阻止不了自己去愛他。但可笑的是,他卻從未愛過我。”
迷心蠱被除,那時望向燕王比寒潭還有冰冷的眼,馮妃以為自己失去了所有。
對燕王而言,他乃是一國之君,竟被一只小小蠱操控,寵幸了一女子竟長達十余年之久。
當時對于馮絮,燕王心中只有厭惡。
可是他并未想到,為何他不曾將這以蠱誘惑他的女子斬首示眾,而僅僅只是打入冷宮。
直到他聽到奴才來報,說馮妃死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覺到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緊扼住自己的咽喉,無法喘息。
馮妃她真的死了嗎?
當他親眼看到她靜靜躺在床上,臉色比窗外的飛雪還要蒼白時,他亦是不愿相信這樣處心積慮想要得到他的女人竟然就這么輕易地死去。
燕王清晰地記得,那日在看到馮絮的尸體后,他就像是逃一樣,匆匆離開安放馮妃的房間。
燕王百姓皆知,在馮絮死后,他命人一把火燒了馮絮的尸首。
可是沒有人知曉,就在火把落在草垛上時,他就像是瘋了一樣,不顧及自己是否被烈火灼傷,沖進火焰中,緊抱住馮絮的尸首,將馮絮的尸首從火焰中帶了出來。
火光沖天,當他回過神來時,燕王完全無法理解自己反常的舉動。
他為何要不顧性命之憂,將這可惡女人的尸首從火光中救出來。
就像是丟棄燙手山芋一樣,眉頭緊皺的燕王驀地將自己緊抱在懷中馮絮扔在了地上。
他轉瞬拔出自己腰間的寶劍,殺光了在場所有的人。
以至于沒有人知道,最后他將馮絮安放在了一處能夠保持尸體千年不腐的水晶棺中。
他對馮絮矛盾感情一定……一定是他中蠱后所留下的后遺癥。
看到靜靜躺在水晶棺中的馮絮,燕王如此說服自己。
在發現自己對馮絮矛盾的感情之后,馮絮已死,他便將這樣的厭惡轉移到了逄阿身上。
看到逄阿遭受他人的欺負,他告訴自己,這是馮絮造下的孽,既然她已經不在,那么便由她的兒子自行承擔。
最后他選擇冷眼看著逄阿因遭受他大兒子的陷害而掉入河中。
馮絮已死,就連她的兒子也已經落水身亡。
他內心中的矛盾應該消失了才是。
如果如他所料,他不再有矛盾。
但矛盾消失之后,他卻迎來無盡的悲痛。
他分明坐在皇宮最高的位置上,這燕王的大好山河皆是他的。
被送進宮中的女子不乏比馮絮美艷的,年輕的。
可是漸漸的,他發現他所寵幸的妃子都有某處長得像馮絮,有眼神像的,有鼻子像的,有笑起來像的,有聲音像的。
但即便如此,她們都不是她。
不是那個為了得到他費盡心思的馮絮。
不是那個知道他天生沒有味覺,只身跑去蛇窟中,為他尋找赤金蛇膽,為他恢復味覺的馮絮。
不是那個緊緊與他十指相扣,笑著說要與他風雨同舟,白首不離的馮絮。
背對著逄阿,望著天邊的圓月,一行清淚自燕王五官精致的臉頰劃落。
在失去馮絮這么多年之后,燕王終于知曉,他是中了蠱沒錯。
但他所中的蠱不是迷心蠱,而是馮絮。
為了不讓自己的兒子聽出他的哭腔,燕王緩緩開口道:“若是一切可以重來的話,本王定不會負你娘親。”
他有多愛,現在便有多悔。
所以在得知逄阿還活著這一刻,他便決定將自己的王位傳給逄阿。
這王位只會屬于他與心愛女子所生之子。
所以他的父王這才后知后覺發現自己對他娘親真實的感情嗎?
聽到燕王的話,逄阿不由想起,馮妃在臨死之前除了最后一句說讓他成為燕國的王之外,之前還對他說道:“兒子,你是我和他所生,所有唯有你才有資格擁有這燕國的江山。”
望向燕王的背影,此時逄阿覺得燕王并非如他在朝堂上那般,乃是泰山壓頂眼中不起絲毫波瀾的王。
此刻背對著他而站的燕王就像是一片在狂風暴雨中搖搖欲墜的枯葉,說不出的脆弱。
逄阿張了張嘴,終是沒有將自己娘親臨死前的那一番話告訴燕王。
他已經清晰感知到父王心中的后悔,甚至還有無助。
任誰會想到坐擁江山,擁有一切的燕王,竟然有一天會像是丟失心愛寶貝的小孩一樣無助……
逄阿收回自己即將出口的話,轉而說道:“父王,阿兒有心愛的女子。”
聽到逄阿篤定的話,燕王收回自己凄涼的目光轉身看向逄阿。
就在燕王轉身的這一瞬,他的神情已經恢復如常。
“是嗎?”燕王神情淡淡地問道,“既然如此,你困在宮中的男子又是何人?”
不愧是親生父子,此時逄阿的神情與燕王如出一轍。
逄阿神情淡淡地答道:“既然父王已經知曉阿兒喜歡的乃是女子。又何須在意阿兒困在宮中的男子是誰?”
很顯然,他的兒子并不愿告訴他,有關那男子之事。
看來還需要他親自調查。
不想下一刻,他便聽逄阿說道:“父王若是有精力的話,不如留著這份精力教授阿兒治國之道。那男子乃是阿兒的生死之交。但,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將他困在宮中便是想說服他為我所用。”
逄阿頓了頓道:“不過,阿兒素來不愿強人所難。三日后,阿兒便會放他離開。”
三天的時間對逄阿而言如同白馬過隙,一晃而過。
坐在桃花樹下酌酒的逄阿從未想到自己竟會有一天回到這燕國皇宮中,接手他最不想要的燕國江山,而與自己心愛的女人分離。
灼灼桃花瓣被東風卷落,掉入逄阿盛有烈酒的玉杯之中。
緊皺著眉的逄阿完全不在意這落入杯中桃花瓣,他猛地便將烈酒灌入喉中。
香醇的烈酒在逄阿的味蕾中卻蔓延出苦澀的味道。
他望著眼前就像是一場大雨一樣,隨風飄零而落的桃花,用唯獨只有自己方能夠聽到的聲音,自言自語道:“此時的分離,只是為了再次的相遇罷了。”
下一瞬,聽到從不遠處傳來的腳步聲,逄阿立即收起自己眼中的苦澀。
“章邢拜見三皇子。”
當章邢走到他面前時,逄阿緩緩抬眸朝著章邢看去。
逄阿深邃的目光在落在章邢下巴處裹著的白布時,神情一怔。
逄阿微瞇著眼道:“你的下巴是怎么傷的?”
他是奉逄阿之命前去給阿秦送清蒸鱸魚,現在從阿秦房間里出來,他的下巴就受傷了。
很明顯傷他的人只會是阿秦。
但是就算蒼天借他十個膽子,章邢也不敢告訴逄阿,他的下巴是被阿秦咬傷的。
章邢道:“是阿秦姑娘傷的。”
逄阿深邃的目光緊鎖在他下巴上,仿佛要透過他緊緊裹在下巴處的白布看到他被阿秦所咬出來的牙印。
章邢緊了緊他藏在衣袖中的手,甚至擔心下一瞬逄阿會說讓他解開白布。
不過好在逄阿的注意力并不在這件小事上。
畢竟逄阿今晚便會放阿秦離開。
逄阿收回他深邃犀利的目光不由問道:“人找到了嗎?”
逄阿不再追究他下巴處的傷,章邢在心中不由暗暗松了口氣。
章邢連忙回答道:“回稟三皇子。你要的人,章邢已經找到。”
聽到逄阿接下來的所說的話,章邢不由神情一怔。
還以為逄阿接下來會細細詢問他有關他將清蒸鱸魚送到阿秦的房間后,阿秦的反應。
誰知逄阿卻是淡淡應了一聲道:“下去吧。”
“諾。”
誰能想到,待章邢離開之后,原本身著一襲華服坐在桃花樹下酌酒的三皇子竟會回房換上一襲夜行衣,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囚禁阿秦的房頂之上。
逄阿悄然無聲地挪開一片房瓦。
等著他一直在這皇宮之中,他的阿秦定是在房間里大罵他一家吧。
但令逄阿意外的事,當他挪開房瓦后,他竟看到阿秦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桌前,一邊吃瓜子,一邊看兵書。
悠閑自得的模樣哪里有半分生氣的痕跡。
逄阿神情一怔。
甚至懷疑章邢有沒將他的話帶到,但思及章邢下巴處的傷,他又轉瞬打消掉,這樣的質疑。
害怕被阿秦感受到自己灼熱不舍的目光,在房頂上偷窺的逄阿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靜靜看著房間內的阿秦。
但是很快他便發現阿秦的不對勁。
阿秦聰明伶俐,看書的速度很快。
但是逄阿卻發現已經半柱香過去,盤中的瓜子阿秦吃了不少,但手中的竹簡,阿秦卻根本沒有翻動。
很明顯,阿秦心不在焉。
房間內,阿秦坐在桌前,手中拿著竹簡,她努力想要用看書的方式讓自己的心情沉淀下來。
今日晚上,冷面鬼便會來見她。
他娘的冷面鬼竟然敢出賣她。
她是與他虛與委蛇,尋找逃離皇宮的辦法?
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狠狠揍他一頓出惡氣?
一大盤瓜子已經被她嗑完,她并沒糾結出自己今晚見到逄阿的第一反應。
只因……
她從不曾猜到逄阿的身份。
月色下,灼灼桃花依舊如雨般簌簌而落。
看到站在月下身著一襲燕國皇子才能夠穿著的服飾時,阿秦沒有料到自己看到逄阿的第一反應,不是與他虛與委蛇,亦非怒揍逄阿一頓。
而是瞪大眼睛,儼然不敢相信自己此時所看到的一切。
她……
該不是又在做夢吧。
阿秦正打算拍自己的臉,確定自己是否是在做夢。
她卻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
只見站在月下身著一襲華服的逄阿淺笑道:“阿秦,好久不見。”
清朗的月華籠罩在逄阿五官精致的臉上,望向逄阿唇角微勾起的笑。
阿秦英氣的眼中神情一怔。
過去的逄阿總是穿著一身粗布麻衣,是對她言聽計從的奴。
不想有朝一日,竟搖身一變,成為了燕國的皇子。
僅是兩個月不見,可如今看向眼前豐神俊逸,舉手投足間盡顯君王風范的逄阿,阿秦只覺自己仿佛有兩世不曾過逄阿。
阿秦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皺了皺眉,發出聲音:“你他娘的到底是誰?”
聽到阿秦帶臟字的話,逄阿心中并沒有絲毫不悅,反而覺得親切。
他已經很久很久不曾聽到阿秦對他說話。
逄阿目光深邃地凝視阿秦,此刻恨不得將阿秦鎖進他的心里,不放她走。
從此之后,她只是他的阿秦,而并非一心想要稱霸七國的女人。
但,他終究是對阿秦言聽計從的奴。
阿秦想要做什么,他不舍得阻止。
阿秦想要成為七國的王,他只會傾盡所有替她達成愿望。
月色下,寂靜的御花園中唯剩夜風拂過的聲音。
逄阿的目光緊鎖在她的臉上。
被困在燕國皇宮這兩個月來,她曾無數次猜想過逄阿的身份。
然而然逄阿冷冷吐出字時,阿秦英氣的眼中依舊流露出震驚之色。
“燕國三皇子,逄阿。”
聽到逄阿的聲音,阿秦身形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