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斜掛在山頭，剪下驛站邊兩個身影。長久的沉默，只聞蕭蕭班馬鳴。

　　他注視著眼前的女子，深深地嘆了口氣：“哎，家里的人都走光了，我也不怪誰，怪只怪命中注定此一劫……你也快收拾走吧，找個好人家投奔去。何況這次去的可是嶺南蠻荒之地……”

　　女子不說話，但眼中的堅定已回答了一切。他見狀，一時也不知該怎么辦，她雖是那種溫柔安靜的女子，可一旦犯起犟來可誰也勸不動。

　　夫人的去世已讓他倍受打擊，偏偏這時一道圣旨下來，剎那間，一切失而復得的功名又再度灰飛煙滅。他心灰意冷地遣散了家中的仆人姬妾，準備獨自踏上去往嶺南的道路，可是……

　　又是僵持許久，她終于開口：“我不走。老爺去哪兒我也去哪兒。”語氣就和眼神一樣堅決。

　　“朝云啊朝云，你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兒？你還這么年輕，怎么非要隨我這老頭子受苦？”

　　“老爺，您一把年紀了，孤身一人去嶺南，朝云……于心不忍。”

　　“好了，什么也別說了，聽我的，趕緊走吧。”

　　女子呆呆地凝視他片刻，隨即在他驚訝的目光中緩緩跪下。

　　“這……朝云，你這是何意？快起來。”他慌了神。

　　“子瞻……”她幾乎是拖著哭腔說出這兩個字，聲音微微發抖。他愣住了，這是他們認識那么久，她第一次這么叫他。

　　“朝云求你了……”她盡量控制著自己的聲音，近乎哀求地說道。她只是個卑微的侍妾，但她絕不會在他最落魄的時候離開。

　　有那一瞬間，他似乎從那雙眼中看到了堅定以外的東西，像一層難以捉摸的薄霧，從她眼底慢慢蒸騰起。

　　西子湖畔的笙歌曼舞就如這盈盈湖水，永遠不會有干涸的一天。

　　朝云冷不丁打了個噴嚏，這紛紛揚揚的柳絮撓得她鼻子癢癢。西湖還是她印象中那般美麗動人，十八年的光陰都不曾改變什么。湖中央橫著半條污泥和水草堆筑成的長堤，它將橫跨南北兩岸。

　　堤上立著一個人，挽著褲管和袖子，衣擺隨意地往腰帶中一塞，正拿著一卷圖紙和周圍挖湖的工人們議論著什么。陽光下，他的皮膚被曬得黑了一層，額頭上沁出密密的汗珠，就像以前他和百姓們筑堤抗洪一樣。

　　任是誰也看不出這個人便是杭州太守。自從到杭州上任以來，他就一刻也沒停過，朝云常常見他早出晚歸，不再是到處應酬，而是為杭州百姓的各種問題奔波。深夜伏在案邊，不是檢視圖紙就是寫長長的奏章。

　　她很久沒見他這么忙碌了，他似乎有種能力，能很自由地在出世與入世間游移，在黃州時他可不像現在這樣。

　　湖上偶有幾只游船好奇地靠近未完工的長堤，船上的歌妓們不時交頭接耳，有幾個似乎認得杭州太守，頓時一片唏噓。朝云遠遠望著，她也曾是那船上的人。

　　十八年前，也是柳絮紛飛的暮春，朝云早早地梳妝好，今日有很多人要在游船上設宴，其中不乏杭州的一些達官貴人，而朝云正是要為他們表演歌舞助興。

　　她淡淡地瞥了眼窗外，知道自己馬上要融入那些笙歌曼舞中。

　　在舞女的簇擁下，朝云端莊地坐在箏前，熟練地撥弄琴弦，她輕啟朱唇，唱了一首最拿手的詞：

　　漠漠流云碧，纖纖素手垂。江山畫里繡清奇，紅粉益添姿。

　　仙客凡心擾，多情覺未時。漏聲初斷恨別離，回首夢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