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樹頭,長河東流。
楊淵立在岸邊,看著壻水河對岸。
周圍只有一兩聲短促的蟲鳴,以及木柴被烈焰焚燒所發出的噼啪聲。
對岸沒有火焰,只有星星點點的燈火亮著,就像是黑暗中閃過的一點點眼睛。
楊淵換上了一身很考究的衣服,他在自己的深衣外面穿了一件羽衣,用鳥類羽毛編成的背心,披在最外面,讓楊淵正面看上去類似仙人,側面看上去好似鳥人。
差不多是時候了。楊淵拿出一柄麈尾,也就是拂塵。在遙遠的漢晉時代,這就是將領們的指揮棒,劉裕曾持此物氣吞萬里,韋睿手持此物談笑破敵,這件東西后來東渡傳到了日本,變成了所謂的采配。
“諸位莫要驚慌,謹守此地。”
楊淵看著身后列隊而坐的鄉兵們。
“賊人一旦過河,遭難的就是家里,流寇的規矩,孩童一律殺死,女眷盡數被掠,老弱不能行動也一律殺死。他們都是些奪妻殺子的畜生?!?p> 楊淵對污名化義軍完全沒有心理負擔。
楊淵將手中麈尾高高舉起,然后猛地向前一揮,五艘小船鉆破了上游的黑暗,不緊不慢的向著對岸駛去。
小船之上穿著幾個渾身赤裸的年輕人,他們身上抹著一層鍋灰和泥巴作為偽裝,其中一艘船頭最前頭蹲著一個手持鳥銃的年輕人,他笨拙的吹著纏在銃身上的火繩,向著對岸開了一槍。
火繩點燃了藥池,槍管里的火藥迅速展開化學反應,膨脹的氣體飛出了槍管。
這個笨拙的火槍手甚至忘了在槍管里裝填鉛彈。
小船搖搖晃晃地駛向對岸,羽箭從西岸的黑暗中飛射出來,嗖嗖地劃過,船上的涂著泥巴和鍋灰的年輕人們努力地將船向著對岸搖著,但他們還是失敗了,在船即將靠岸的時候,全部跳下水中,向著東岸游了回來。
“好,你們又立了一功。”
走上岸邊的鄉兵們迎來的一陣陣哄笑,鍋灰和泥巴已經被湍急的河水沖掉了,他們現在赤條條的,戰友們給他們拿來了預備好的衣衫和皮襖。
楊峙站在楊淵身后問道:“老三,現在有幾成勝算?”
“三成。”
楊淵比劃了一下。
他看向上游的方向,薛旺帶著的一百人應該已經過去了。
各方的消息陸續傳回到了搖天動這里。
四娃子從北邊回來了,河水很深,馬不能過,也沒有找到渡船,只是北面的山上有許多竹子,可以考慮用竹子結成竹筏,作為渡河的工具。
十足的壞消息。
派去聯絡黃龍的親將也帶回了壞消息,黃龍愿意交給搖天動十條小船,因為黃龍啃不下南鄭城,準備帶著隊伍再回四川去,要留下許多船只接應大隊人馬過漢水。
黃龍說等他把隊伍拉過漢水,保證天動老哥這邊船要多少有多少。
親將還帶回了黃龍的建議,他還是希望搖黃不分家,希望搖天動能跟他一起返回四川。
都是些他媽的瘋話。
搖天動穿著一層單衣躺在厚厚的氈毯上,右手摟著一個男娃子,粗糙的大手摩挲著他的皮膚。
“爺,疼?!?p> 男娃顫抖著。
“不疼,痛快地很。”
搖天動摸了摸男娃的頭發,忽然他聽到了一聲尖銳的聲音。
那是火藥爆裂的聲音。
“姓吳的不是說對方沒有火器嗎?”
搖天動撇下小娃子,捉起身邊的腰刀,走出營帳。營寨分為三部分,被強擄來的百姓們男丁關在一起稱之為“男營”,女的又分在一起是“女營”。搖天動的核心部隊和騾馬又在另外一起,連帶著家眷稱為“老營”。
搖天動頭發散亂著,抓著腰刀,外面到處都是哭喊聲,營帳內的親衛們紛紛在眷屬的幫助下披甲。
一個穿戴整齊的親衛捏著一桿鳥銃正從東邊跑過來。
“怎么回事?”搖天動看著亂糟糟的四周,問著這個親衛。
搖天動安排他負責今夜的守衛工作,正常情況下他應該在岸邊巡視,防止對岸有可能的突襲。
這也是搖天動為求穩妥,他本身不相信對岸的那群
“老掌盤,沒得什么鳥事。他媽的,五艘小船就敢來偷營,留下一桿鳥銃,剩下的人都跑了,咱們平白多了五艘船?!?p> 搖天動一時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吊毛,到底是個秀才,看過兩遍‘說三分’就敢來偷營了,當自己是甘寧啊?!?p> 搖天動罵罵咧咧地說道:“再來個幾次,老子就不缺過河的船了?!?p> 說著搖天動接過親衛手里的鳥銃看了看。
搖天動手頭也有幾桿鳥槍,他對這火器卻并不怎么信任,覺得不如弓矢可靠好用。
而且這桿鳥銃如此粗陋,槍管很細,正說明對岸的敵軍應當是剛拉起來的桿子無疑,這么細的槍管也就能讓獵戶打個鳥。
搖天動看了看紛亂的另外兩個營頭,
“守住了四邊,有敢跑得就給我全砍了。”
他轉過頭,正好看見營帳里面伸出來一個蓬松松的腦袋,搖天動愛憐地拍了拍。
“甭看了,伺候爺困覺。”
搖天動在氈毯上重新躺好,將那個男娃摟過來,鼻子探進他抹了茉莉蜜的頭發里聞了聞。
“好好著,到了湖廣,有的是好日子給你過?!?p> 男娃的手環上搖天動的后背。
“嗯,跟爺一起走?!?p> 搖天動被他撩撥得心里一動,順著男娃的脊梁往下探過去。
正當希臘古典式摔跤運動員搖天動準備開始他的第一個回合的時候,一個不開眼的家伙打擾了他。
“我的老掌盤子,你可來看看吧?!?p> 我日你哥。搖天動放下手里的香油瓶子,將腦袋探出帳篷外面。
“瞎扯球,叫喚什么?!?p> 一股邪火本來有地方發卻別回去的搖天動看見了剛剛那個來招呼自己的親衛,對方咧著黃牙,笑得讓搖天動想抽這個不開眼的家伙幾鞭子。
“笑死俺了,我的老掌盤子,您老可得來看看這稀罕?!?p> 搖天動瞪了他一眼,從帳篷里面抓起一件外袍草草披上。
“怎么回事?”
“對岸,嘿嘿,他們在架橋?!?p> 搖天動皺起眉頭,不知道是不是聽錯了。
“你說甚?”
“他們架橋咧?!?p> 搖天動綁好了外袍,撈起兩只靴子穿上,奔著岸邊而去。
西岸這邊靜悄悄的,躲在暗處里的夜不收們見搖天動來了,都聚到了一起。
那個親衛指著東岸。
“原本他們那邊一直燒著火,現在都滅了,我還說有點蹊蹺,你看那邊?!?p> 冷清的月光灑在河面上,波浪如同碎開得鏡子一般映著光芒,搖天動循著親衛的手指看過去,借著月光看見對岸的那邊橫著幾艘烏篷船。
好幾個黑黝黝的影子在上面翻騰著,搖天動豎起耳朵聽著對岸的響聲。不時還有幾艘烏篷船從黑暗里鉆出來,跟橫著的烏篷船連在一起他們中間用木板串了起來,將船頭對準河水流淌的方向。
“這是什么聲音。”搖天動聽著些微的聲響,問著旁邊的親衛。
“鐵鏈?!庇H衛憋著笑:“他們在用鐵鏈把船釘起來?!?p> “綁起來做嘛。”
搖天動話一出口就意識到了自己的愚蠢。
“他們要做浮橋?”
親衛點了點頭,努力憋著笑。
搖天動面色一肅。
“去把弟兄們都叫起來,所有人披甲,莫要發聲舉火,都給我過來。還有老黃給的那幾條船,都拖過來?!?p> 親衛臉上一定。
“您怕他們偷襲?”
“我怕個屁,那是我的橋。”搖天動決定回去披甲:“這秀才是個好人,你們抓住了他可別殺他,留他給老子念念水滸?!?p> 搖天動轉身小步跑向自己的營帳。
河岸上制造浮橋的鄉兵們渾然未覺,他們光著身子猶在小心地加固著浮橋。
楊淵站在岸邊,右腳踩著不斷浮動的浮橋。
“把船給我釘牢靠些。”
楊淵摸著手里的麈尾:“等到了天光微亮,就是他們最松懈的時刻,到時候大舉掩殺,一定能夠成功?!?p> 站在另一邊的楊國瑞贊嘆了一句:“三少爺神機妙算?!?p> 這家伙不是個好的指揮官,楊淵心里給這位頗有勇名的祖叔一個評價。
楊國瑞看著楊淵身邊的幾個小伙子。
“這幾個娃娃可算成器?”
“嗯?!睏顪Y滿意地點了點頭:“都是好模樣?!?p> 幾個鄉兵手里攥著嗩吶,懵懂地站在一邊。
“紅白事那是少不了他們的?!睏顕鹂淞艘痪洌骸安恢皇呛媚?,也是好把式?!?p> 楊淵點了點頭。
“你們聽我號令,不管發生什么,都給我最大聲的吹起來?!?p> “吹個啥調?”
“不成調,撿最尖的音給我吹,吹不出來等著吃軍棍?!?p> 楊淵威脅了一句。
“國瑞叔,休息的人可都叫起來了?”
“四百人都已經列好了隊,一個不少。”
楊淵點了點頭又說了一句:“請咱們那幾位老獵戶過來。”
幾個老獵戶操著家伙走了過來。
“列位,有件事要麻煩諸位。”楊淵沖著拿著鳥銃的幾個老獵戶說道:“等下請諸位站在全軍之前,用鳥銃射殺賊兵?!?p> “務必每一槍都不落空。我就在邊上看著,以后諸位一個月加到五兩銀子?!?p> 幾個老獵戶對視一眼。
“我準備揀選精銳練鳥銃手,請幾位做教習,請諸位務必傾囊相授。”
楊淵吩咐完看著河對岸咽了口唾沫。
生死榮辱在此一搏。
“國瑞叔?!?p> “等下你要立在最前面,多殺幾個賊人。”
搖天動站在河岸邊上,他揀選過的兩百精銳已經披掛整齊,下馬列陣于河岸另一邊。
“咱們還是老規矩?!?p> 搖天動跟著下面吩咐道:“老子領第一隊,后面三隊跟著輪番沖殺,前隊若退,后隊斬之。對面都是剛扔下鋤頭的莊稼把式,咱們一股腦殺過去,別浪費了人家折騰一夜的好意?!?p> 下面響起幾聲哄笑。這也是義軍之中的優秀傳統,官兵一體,領袖沖殺在前。
搖天動瞪了他們一眼。
“我先帶人上船,登橋殺人。你們看我的旗號,我若是上船之后亮白旗后面的把咱們的船也學他們的樣子都順水綁起來。要是亮紅旗就說明里面有詐,都給我小心些?!?p> 搖天動說完擺了擺手:“上船?!?p> 他并沒有等待多久,東岸來的浮橋搭得很快,眼瞅著就要延伸到東岸。
搖天動踩著不住搖晃地小船抽出了腰刀,他的到已經讓火焰熏過,鋒銳的刀刃黑黝黝的,分毫看不出刀光。
“靠過去?!?p> 后面撐船的衛士一點竹蒿,小船也駛了出去。
東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熹微的晨光與天上的明月彼此映襯著,照著即將痛飲鮮血的大地。
搖天動踩著船幫,晨風吹過他的頭盔,盔頂上的黑纓順著風飄舞,一如燃燒在大地上的野火。
咚得一聲悶響,小船輕輕撞到了組成浮橋的船幫上。
搖天動第一個跳了上去,他腕子一抖挽過一個刀花,將左手的藤牌護住自己的胸腹。
正在釘船的鄉兵在搖天動看來非常可笑,他們渾身精光,抹著鍋灰,這讓他們在這個凌晨時分更加扎眼。
一個反應快的墨人抄起旁邊的短矛砸了過來。搖天動輕輕晃了晃手里的藤牌,側過一個角度接住了這一下,然后他右手的腰刀順著木桿子切了過去。
那個墨人慌不迭地丟下了短矛,沖著后面就跑了過去。
蠢貨,搖天動看了一眼這個白癡,這是個莽撞的新手。自己全身披掛,沒法入水,這個呆子應該直接跳水。
“流賊殺來啦,走啊,快跑啊?!?p> 聲音響了起來,搖天動卻只是略略行前走了兩步。
船身的連接處很牢靠,也沒有火油的味道。
搖天動幾乎要笑出來,這一仗真是自己這輩子最輕松的一場了。
“亮白旗?!?p> 搖天動沖著身后的護衛吩咐了一聲。
然后他將手里的腰刀向腦后掄了一個圓圈。
“給爺殺過去。”
穿著棉甲的戰士踩在搖晃地浮橋上,帶著堅決的意志沖了過去。
搖天動默默數著自己的步子,在他面前幾乎沒有任何敵人。不過三十多步,就已經踩在了東岸松軟的沙灘上。
身后的護衛手持藤牌跟在他的后面,飛速地穿過浮橋,奔到了東岸。
“列盾墻?!?p> 搖天動吩咐一句。
從浮橋后面跑過來的衛士大概有十幾人,他們舉著藤牌在搖天動前面列成一道堅實的防線。
搖天動轉過身看著身后,后面的浮橋上基本上快要連通,更多的甲士正在穿過浮橋。
贏了。
胸中一塊大石終于落地。
搖天動自信即便只有一百人過橋,自己也能給這些莊稼漢們上一課。
尖銳的聲音穿透云霄。
搖天動看著對面。
白色的皮襖從壻水鋪的屋檐遮蓋下冒了出來,藤牌、竹槍。
想著半渡而擊嗎?搖天動將胸中最后一點濁氣吐出來,他終于放下心了,如果這就是對方的計謀。那自己就來告訴他們這個念頭以后多么一廂情愿。
穿著棉甲的精銳越來越多的到達東岸,此刻已經有了百人左右的規模,而身后的浮橋上還有更多的甲士以及無甲的步兵正在過河。
嘭。
搖天動身旁一個舉著藤牌的親衛低叫了一聲,捂著肚子倒了下去。
白皮襖里鉆出一個貓著腰的老頭,他半蹲著身子小跑著,忽然立定,右膝蓋跪在地上,輕輕扣動了手里的扳機。
搖天動略一皺眉,身后響起了一聲叫喝。
“掌盤子的,你看?!?p> 搖天動望著徐水河上看去,幾艘黑色的烏篷船如同離弦的箭一般從上游行了下來。
薛旺站在烏篷船頭看著前方。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平靜。
大不了就是個死。
眼前是一條粗陋的浮橋。
薛旺記著三少爺對他吩咐,連夜帶著船到上游去,聽到嗩吶的聲音便往下游沖過去,他會看見一道浮橋。
然后燒了它。
身后的人遞過來一個壇子,薛旺接了過來。
可惜了。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壇子,這樣的好燒酒卻沒有嘗上幾口。
河水濤濤,薛旺將手里的酒壇子高高舉起。
幾支羽箭在他身邊飛過。
“點火。”
身后舉著火把的鄉兵將身后澆過燒酒的木柴點燃了。
薛旺將手里的酒壇子放在船頭,船頭已經碼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酒壇子。
“跳。”
薛旺朝著壻水河里奮力一條。
火焰伴著升騰的酒香氣,烏篷船如箭一般撞到了浮橋上,原本便被敲開出裂縫的酒壇徹底炸開,燒酒潑灑在浮橋上,火焰瞬間將浮橋引燃。
爆裂聲響起,搖天動看著身后的火光。
橋上的親衛們叫喊著,無甲的步兵們不斷地跳入水中,西岸等著過橋的隊伍發出了巨大的驚叫。
浮橋斷了。
搖天動捉著藤牌,握著腰刀的手顫抖著,他看見列陣的親衛們有的人已經開始扔下兵刃,解開鎧甲向著身后的壻水退縮者。
“殺賊!”楊淵揮動手里的麈尾:“凡有退縮者,死后不得入祖墳!”
“殺賊!”楊國瑞高吼一聲:“跟著老子殺呀?!?p> 鄉兵們高舉著竹槍,迎著河上升騰的火光,沖了過去。
搖天動舔了舔嘴唇,他舉起手里的腰刀,大吼了一聲,向著白皮襖們邁步狂奔。

碭山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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