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虞在彌羅宮休息些時日,愈發寢食難安,終日無所適從,月華見他這般模樣頗為無奈,調侃道他哪還有個正經上神的風范,還不如凡世間情竇初開的孩子耐得住性子。在彌羅宮困著愈發坐立難安,索性他撇了月華和問羽,去天界兜一圈。
離上次游歷九重天也有些時日,若非北極紫薇大帝在紫薇宮開壇講道,一封柬帖邀請少虞前去,他是斷不會踏出昆侖墟半步的。
天界屬實沒甚去處,無非就是三十六天宮,七十二處寶殿,真真不如四海八荒十洲三島的景致令人賞心悅目。也苦了這些個做神仙的,做到這份上了也是沒甚品位,枯燥極了。
恍惚間少虞已經飄到三十六天外,忘憂海邊。
“到忘憂海了。”
忘憂海仙澤磅礴,滾滾氣澤如同千條瑞氣,霞光萬丈好似五彩神霓,霧靄氤氳游有金龍隱現,明霞煌煌處有麒麟乍出,如此在天界也不失為一處好景致。
忘憂海乃下葬天族將士仙體的地方,遙想混沌初分,祖神開辟天地后轟轟烈烈地將身體化作天地萬物,萬物皆有所屬,唯獨祖神這一點淚在混沌漂泊無歸,若干年后帝壬將這一滴血淚收集在天界處,便是如今的忘憂海,這一些秘辛少虞知曉的非常全乎。
此處僻靜,沒有天兵巡邏,沒有武將把守,少虞在海子邊來回踱步,想四下里散散心,這一不出來散心還好,一散心就看到一仙子在忘憂海邊佇立著,雙手握在胸口,像是在祈禱什么。這里仙澤太過于濃郁,以至于他瞧不清楚仙子是個什么模樣,只隱約看見一襲白裙,墨黑的長發,想來也是哪家的仙子跟著族中長輩前來赴瑤池盛會,特意在忘憂海停駐。
傳聞忘憂海有大氣運,在此向上古眾神誠心祈禱,幾乎都能靈驗,至于靈驗不靈驗,少虞倒覺得心誠則靈,反正他自己是不信的。這位仙子估摸著也是聽聞這個傳說,才向忘憂海作祈禱。都是一些小輩弄出來的話子,聽了也就圖個樂呵。
正是閑暇,少虞緩步靠過去搭話:“這位仙子來忘憂海可是在祈禱什么。”
她落落大方,朝少虞微微行禮,說道:“回仙君,正是。”
湊近了才發現此女臉上蒙著白紗,想是誰家未出閣的閨女,在思慕情郎兒。
“忘憂海雖是靈驗,可萬物皆有因,若到誠心處,腳下便是果。”
她又是微微行一禮:“小仙受教。”
“仙君可是受邀瑤池盛會?小仙在天界未見過仙君圣貌。”
少虞微微一笑,回道:“你自然是未曾見過,吾乃昆侖墟玄昊。”
這仙子有些惶恐,頓時不知所措,慌忙跪下行禮:“是小仙愚鈍,竟不識上神仙駕。”
“仙子免禮,我在昆侖墟避世不出,鮮有人知曉。”
“傳聞上神是主伐司戰的主,為天族征戰八荒,將洪荒混沌之天地變得像如今這般安寧,以往只是大家口口相傳,今個算是見著真人了,實為小仙此番上天界所遇之幸事。”
少虞不免地有些尷尬,心想現在的晚輩后生居然如此伶牙俐齒,一番話說得他老臉通紅。少虞向來受不住別人說道他,不論是夸贊也好貶低也罷,更何況眼下這個堪堪不過幾萬歲的晚輩后生。
他尷尬地笑道:“仙子謬贊。”
“聽聞上神對于九州社稷,洞天福地之間的飛禽走獸,天地神人鬼皆可以顧鑒明理,今煩擾上神,小仙有請教一事。”
“仙子但說無妨。”
“天地間除了天族和江河湖海的龍族是龍屬,此外天地間可還有別的龍屬?”
他聽罷沒有急于回答她的問題,這天地間廣袤無垠,混沌分時,鴻蒙始判,龍種在那時就有,常見的龍屬除天族,江海湖海的水君外,其余龍屬實為少見,例如鐘山燭陰,例如他自個都是龍種。
現世知道少虞是為真龍之身的確實少之又少,所以他也沒有急于回答這位仙子,跟她兜了個圈子,回道:“你說卻是如此,天地間龍屬的種族僅剩這些,仙子可是有何疑惑?”
她神情郁郁似有些傷感,答道:“小仙幼時在東荒跂踵山玩耍時,一身靈氣引來了跂踵山上的大蛇,幸得一龍君路過救下,小仙那時年幼不認得龍君身份,幾萬年苦苦尋覓也不得而知,只記得龍君乃是一黑龍真身,小仙才疏學淺,只記得江河湖海的水君乃銀龍,天族一概是金龍,不識黑龍是為何方神圣。”
少虞心中一驚,她口中的黑龍正是自己。依稀記得有一年去東荒太山上收拾一只蜚獸,路過跂踵山的時候曾救下過一只可憐巴巴的小鳳凰,那時還道是誰家的鳳凰無人看護,順手將小鳳凰救下,如今過去四萬年光景,這小鳳凰也長成亭亭玉立的仙子。
“這我卻不知,仙子若要解惑,須去南極長生大帝處,借他一本記有萬靈的簿子,細細一查便知。”
“寫過上神,小仙還有一事請教。”
“仙子請說……”
“上神如何看待天道無情,天規冷血?”
“我以為天道天規,自是神性定奪,冷血的不是天規,是神性。天道不公,世道荼蘼,血薦軒轅,死而后已,我倒是十分欣賞鳳族世子的做派,敢于對抗不公,雖落得個不公的下場,可為后世開了個先例,盡管他沒有成功,盡管如今也沒有人為他伸冤,可他已經喚醒了四海八荒有志青年,世道多不公,以血引雷霆。”
“小仙懵懂,如此,謝過上神教誨。”
說罷她轉身離去,少虞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心里不禁有些好奇,這只“小鳳凰”和鳳凰一族有何聯系,應該是鳳凰一族的分支罷了。
他未曾多想,拾掇拾掇準備去瑤池赴會,此番還得先挾著月華一同前去。
要說此番上天著實讓少虞有些如芒在背,眾神皆把他當把戲看,天上的神仙們一撮撮的站在一起對著他指點著,還有部分人壓根沒有見過傳聞中的玄昊上神,對其的來歷很是好奇。少虞隱約之間能聽到他們的議論之詞。
“你看那個仙風道骨的仙君是哪里請來的,似乎沒見過呢。”
“你們不知道,昆侖仙山上有一上神,仙名玄昊,是這四海八荒少有的大人物,只是他極少露面,你們這些晚輩后生們不曾見過罷了。”
“他便是玄昊上神啊,我等以為詩文經書里繪聲繪色描述的上古大神是何等魁梧雄壯,今日一見倒是讓人難以相信,上神竟是這等仙風道骨,這等郁郁矜貴。”
少虞聽罷心中思之發笑,現在的后生們竟喜好搬口遞舌,議論是非,或許說每個神仙都可以表達自己的看法,無可厚非,但天帝當年定下的天規天條里有一項,“妄議上神者,其罪當誅。”奈何他不是那個愛較真的性子,議論便由他們議論,總歸說的都是好聽的,沒有道自己的不是,只是性子喜靜,話讓他聽著卻不是那個味道,有些不太自在。
“玄昊君上!別來無恙!”
瑤池宮殿前,一個聲音叫住了少虞,正思索來者何人?只見不遠處有一神仙,金身高大,法相莊嚴,額有三目,須發具張,左手拈著雷神訣,右手執金鞭,胯下一只黑麒麟,率三十六部護法前來赴宴。來者正是雷祖,號“九天應元雷聲普化真王”,總制“斬勘司”,鑒觀萬天,浮游三界,掌雷部鬼神之錄,握人間善惡之權,賞罰無私,毫分罔失。儲勛累行者,則登庸簡錄,邪心不孝者,則斬神誅魂。
“雷尊,久違了。”少虞微微作揖以表敬意。因少虞是其師叔這一輩分的,與其師尊紫宸帝君是平輩,故而不必尊他為“祖”,便喚他一聲雷尊。
雷尊從黑麒麟縱身而下,執金鞭做了個回禮,笑呵呵地開口道:“貧道見過帝君、玄昊上神。”
雷尊將袖子挽起,牽住少虞的手十分熱情,說道:“自打玉靈法會與上神一別,貧道整整六千年未曾見過上神,若非瑤池盛會一趟,果真是真難見一面。”
“雷尊也有些時日沒有去過舍下坐一坐。”
“帝君也在此,上神卻不能欺瞞我等,我等去昆侖仙山談經論道的哪個不是鎩羽而歸,在上神的仙口下討不到半分便宜。”
因此久而久之,昆侖墟的名聲是越來越響,來的道友卻越來越少,其中緣由少說與少虞這明哲理的性子脫不開干系。這卻不能全怪罪于他,畢竟四海八荒少說已經十幾萬年沒有過什么大紛爭,都很和諧安逸,大部分的神仙修為都沒有什么精進,對于這一塊都是得過且過安于現狀,是他們修行停滯不前才導致的局面。
少虞輕微一笑,“昆侖墟的大門永遠敞開,不會有刻意而為之嫌。”
不多時,瑤池仙宮處已經熙熙攘攘,各路仙家陸續安座,此處早已是歌舞升平,仙女們爭相斗艷,鶯歌燕舞處令眾仙家春風滿面。
西王女君和天君也沒閑著,天君與各位天尊道祖、上神及諸天仙真頷首,西王女君遂請各位天尊道祖上座,畢竟這趟里來的可都是天族都需萬分尊重的“大人物”,分毫怠慢不得,若是怠慢了些唯恐失了禮數,讓天族顏面不再。
向南中正坐著的是三圣之一的紫薇帝君,左是月華,右是風雪帝君,余下皆諸大天尊真人,后座為各路得道海島洞仙;正東方向處是五御大帝,余下乃是諸天天官仙吏以及天族親眷,天子天孫等等;北側為首的是周御國王天尊、圓明道姆天尊,后座皆是普天星漢,星斗群神;東向南側為首的是麒麟族的寒山帝君,余下皆是四海八荒的神獸靈禽之屬,西向南側沒有為首的,乃是冥府地仙一路;而西向獨坐一家,正正好好是尊貴的玄昊上神與徒弟問羽,這份殊榮是少虞用十幾萬年打拼出來的,教魔族邪祟安分守己,讓四海歸一,使天下安定,這份殊榮昆侖墟必然當得,只是略顯突兀,本該少虞率昆侖墟一眾都來赴宴,但他想只走個過場,獨獨帶了九徒弟問羽。
少虞張望著東南處忘塵鳳君的位置,他家那位“止落殿下”始終未出現。
看樣子他是無心享用這蟠桃宴,將桌上三顆大桃分了問羽一個,余下兩個打算帶回去給其他徒弟分上一分,好省得他們在背后說為師上天一遭不曾帶甚么東西,偏偏對小徒弟問羽偏心。
問羽皺了皺眉,說道:“這天上的神仙們也太不考究了,偌大個宴會就為了吃幾個桃子。”
少虞聽罷忍俊不禁,這問羽到底是個孩子,有什么話都直言不諱,卻也不曉得這蟠桃的厲害……
“小九,你也忒沒見識,那書文里沒有記載嗎?還是你近日又沒有好好研習。”
問羽一臉無辜,巴巴地說道:“師父,那書里寫的,西王女君的園子里有蟠桃樹共三千六百顆,前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中一千二百株層花甘實,六千年一熟;后面一千二百株,紫紋緗核,九千年一熟。”
“你既是曉得蟠桃的不凡,又怎的嫌他?”
問羽說:“本想著和師父上天一趟,能見個世面,不承想只見得個蟠桃,故此怨憤了些。”
少虞似笑非笑,心想這小徒弟倒是心高氣傲,驕傲的人一般都急性。
恍惚間少虞瞥見大殿里徐徐走來兩位仙子,其中一個一襲白裙,臉上蒙著白紗,正是先前在忘憂海畔遇到的鳳族小女,想必是隨忘塵鳳君一起赴宴,另一位則是百花仙子,她二人手挽手一同走來。
說回來少虞倒是忘記問那小女的芳名,也不打緊,左右自己還是這小女的救命恩人,以后有的是機會見面。
但見他徑直走向忘塵鳳君身邊,緩緩坐下,少虞心里頭一緊,良久也未曾反應過來,莫非,莫非,那位小女子正是鳳族的止落殿下?仿佛一切如亂麻一般難以理清。
和清瑤一段緣纏綿了十幾萬年,早已經亂作一團,如今是亂上添亂。
他拾了拾自己凌亂的心情,畢竟事情還沒敲定,一切還不清楚。
一切還需和月華確認過之后才能斷定。
或者少虞又想到了,即使丹穴的止落殿下是清瑤的轉世,恐怕也回不到從前,身為天族上神,他早已經數十萬歲,而止落殿下左右不過幾萬歲的年紀,倘若他是真有些什么想法,恐怕要成為眾神茶余飯后的談資笑料,讓昆侖墟的顏面掃地,而他屹立于四海八荒十幾萬年的光輝形象將不復存在。那時那情那景會正正好好應對了“禮崩樂壞”一詞。
少虞轉念一想,現如今要是能護這止落殿下的一世周全,也當得起自己的初心。其實他和清瑤已經是前塵往事,當年她為了清瑤為他擋下魔君月侖的一刀,是他心頭一道抹不去的痛,如今他安然轉世,生在丹穴仙山,能平平安安,如今看來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