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子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心中有一股愁悶難以散去。
“那我們真的要搬去偏房住嗎？哪有這樣的規(guī)矩？”鳳杉聲音因不滿大了些，立刻就招來婆婆邱氏的責罵。
邱氏將筷子一甩，砸的草席簾子唰唰作響。
“你還腆著臉胡咧咧些什么？你那個娘就不是正經(jīng)娘，你也不是個正經(jīng)女子，我們老李家讓她趙喜子一個二嫁婦帶著你這個來路不明的拖油瓶進來已經(jīng)是大恩大德了！”邱氏罵著也不解恨，掀開門簾就進了后屋，“現(xiàn)在就立刻收拾包袱滾過去！給你間偏房不錯了！”
“趙喜子，你嫁過來兩年都沒有動靜，我兒不讓你下堂就已是寬宥！”
邱氏說著話就要拉扯喜子，卻被鳳杉躥起來一把推開，摔得歪七扭八。
“你！你找死啊你這個瘋丫頭！”邱氏幾根稀疏頭發(fā)盤成的發(fā)髻散開，嘴里罵罵咧咧就扯著鳳杉擰她胳膊上細嫩的肉，混亂中卻被鳳杉趁機蹬了幾腳，哎呦呦地叫了起來。
“娘！”
“婆母！”
兩道聲音共同響起，一抬頭，是李木匠牽著外室的手走進了后屋。
喜子連忙將瘦弱的如同雞崽兒一樣的鳳杉從邱氏手中一把薅出來，緊緊盯著丈夫和那女人腳下嶄新的布鞋，沉著眼睛，一言不發(fā)。
看來夫君最近在縣城里的工錢拿了不少，這樣樣式考究布面細膩的鞋也買得起了。
再看看自己襖子面上幾年前就不時興的花樣子和鳳杉身上縫了又補補了又縫的粗布裙，喜子只覺得這男人真是狹隘自私。邱氏胖得不愿動彈，更別提干活，而自己操持家里雜活兒，還得侍奉婆母揉肩捶背，偶爾婆母嘴饞要吃野菜，自己就要在日頭下背個簍子趴在地上尋找，一雙在黑瘸子家養(yǎng)的白嫩的手變得黢黑褶皺，早已不像雙十女兒家的手了。
就落得這般對待。
“兒啊！你看看你這好媳婦怎么對你親娘的！你看看她帶來的小畜生羔子！白吃我兒的飯這么長時日，不哭著感恩就算了，還敢對我動她那賤蹄子…我呸！”
邱氏十七生于隔壁青莊，青莊讀書人多，出過好幾個秀才，滿地大小書堂竟也沒感染這邱氏分毫，說起話來仍是要死要活唾沫橫飛，小小的綠豆眼眨么半天也擠不出一滴淚，一身肥肉隨著說話的節(jié)奏抑揚頓挫著。
李木匠雖有心撐腰，看了也生出些許厭煩，干脆沒有搭理。
“喜子，你要是容不下希兒，我也絕無二話，”李木匠言語間十分柔軟，但眼中絲毫沒有心虛和歉疚，他定定地看著茫然無措的喜子，“但希兒已經(jīng)懷了我的血脈，無論如何，她也是要進門的。”
“無妨，夫君。”喜子抬眼對上李木匠，平淡的開口說道。
李南看喜子這樣痛快，竟也一時不知道如何反應，“你……”
喜子沒再搭茬，拎著自己為數(shù)不多的隨身之物，跨過圓滾滾地坐在地上尋死覓活的婆母邱氏，心中暗自有個計劃成型。
夜晚，整個趙家村變得無比靜謐，只偶有欄圈內(nèi)動物的呼聲傳出。
“喜子姐姐，為何要順了他們的意呢？”兩人坐在窗邊一張小方桌旁，燭光透過窗戶，成了青石小院里唯一的光源。
鳳杉平舉的雙手上一圈圈纏著線，正協(xié)助著喜子一同整理。
喜子手上也忙乎著，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鳳杉閑聊：“一開始我是有怨氣的，直到他和那外室進了后屋。”
“后屋……怎么了？哎呦，我不太明白。”鳳杉晃晃頭，一雙濕潤的眼睛求知若渴地看著喜子。
放下一顆整理好的線球，喜子抿了口清水，“你注意到木匠和那外室穿的鞋子了沒有？”看到鳳杉搖頭，她繼續(xù)說道：“那二人的鞋子面料考究還繡有紋樣，根據(jù)李姐姐帶我去縣城送貨時，我看到的那些庫房貨品來推斷，一雙啊，不會低于這個數(shù)。”
喜子說著，手比劃了個二。
“二錢？”
喜子搖搖頭，“二兩。”
“二兩！”鳳杉手一抖，幾根線亂了套，又要重新整理，她訕訕地沖喜子笑了笑，盤好線示意二人重新來，“怎么可能，二兩也就是兩千文……那夠我去縣城的秋華樓吃多少醬肉包子了！”
鳳杉的哀嚎把喜子給逗笑了，“重點不是這個，而是邱氏的鞋子。”這回沒等鳳杉追問，喜子便都說了：“木匠從前半月便回村一次，從六月前開始一月甚至一月半才回來一次，但給家里拿的月錢還是如以前一樣，每次給四錢。”
喜子拿手指蘸了杯中清水，在蒙塵的桌面上畫了十條杠。
“鳳杉，若你有一兩銀子，你會花多少在衣服鞋飾上呢？”
鳳杉見喜子放下了線球，便也歇了，只是將未整理好的線團規(guī)矩的擺放在柜面上，省得回頭再費勁找線頭。
“也許……會花五錢？不對不對，三錢吧……不對不對，還是一錢吧，一錢能買好幾身麻裙了，還能配雙新的布鞋。”鳳杉答道。
喜子用衣袖擦去其中一道水印，“你看，若你有一兩銀子，在衣裝上只想花個十一……那要是一個男人，愿意在衣裝鞋飾上花掉四兩銀，我推測他手上……絕不止四十兩。”
鳳杉的眼睛瞪得滴溜兒圓，滿眼的不可置信，“可是……木匠他，畢竟只是木匠，縣城里的老爺就算再愿意抬舉他的木活兒，也絕不至這么多啊！”
沒錯，單木活兒絕掙不到這么多，所以李木匠還有別的財路隱瞞著所有人，究竟會是什么呢？
“那和邱老太婆的鞋子又有什么關系呢？”鳳杉突然想起喜子說的話，不解地問道。
“他和外室娘子穿這么貴的鞋子，他所謂百般孝順百般尊敬的老娘，卻還穿著一雙我縫補過兩次的布鞋，這說明什么？”
“說明他是個自私的混蛋？”
鳳杉的直言直語令喜子忍俊不禁，她不欲再說，心中暗自下了思量。
喜子起身將被褥鋪好，去石盆那洗了把臉，用抹布擦凈后又招呼鳳杉過來，為她拆了頭上的辮子，“好了，剪了燭心吧，咱們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