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筑河堤的村民，還來不及好好休息，就要下到田里，收割稻谷。那個累呀，他們多想好好睡上一兩天，可是不能呀，衙門里早來人了，由里正帶著，拿著銅鑼在村里敲個不停，催收糧租；地主們催收田租更狠，天沒亮就挨家挨戶地拍門，晚上再拍一次，拍多了，身后還跟著幾個兇神惡煞的打手，教人不寒而栗。

　　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黃，微風過處，稻如波浪翻滾，那濃濃的稻香，直吹進村民心坎深處。鐮刀飛舞，面朝黃土背朝天，揮汗如雨，卻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了。歡笑聲，這里沉下去，那里又冒起來，就算是說話，也如路邊的紅色紫荊花那般飛揚。沉甸甸的仿佛散發著飯香的稻谷，一捆捆或一扎扎的，挑回打谷場，鋪到地堂上，掄起翻棍打，脫粒、曬干，然后入甕藏好。一年的日子，一年的殷實，就這樣藏在甕里了，人世間實在沒有比這更美的風景。

　　六灣村常年洪水肆虐，收成又能好到哪里去，今年洪水更是頻繁，光景就更差了。村民們秋收的喜悅并不持久。當他們忙碌完這一個季節，閑下來的時候，才發現，今年交的稅種比往年又多了，地主們的田租又漲了。

　　黃應琪種有稻田十畝，其中五畝是租地主的，多是水田，土壤還算肥沃，五畝是自己開荒出來的，多在山腳，土地貧瘠。今年水災頻繁，收成比往年差了許多，一個晚造下來，約收有谷子十余石（1石=10斗，1斗=12斤），繳交了朝廷賦稅及地主的田租外，還剩六七石。他將一小部分谷子碾成米，這是用來日常吃的，剩下的谷子則用瓦甕一一藏好，誰都知道，米可不耐藏。他一邊藏著谷子，心里一邊盤算著這些谷子該怎樣省著吃，才能讓一家人熬到來年夏糧熟，心里是滿滿的憂慮。

　　終歸是秋收，終歸是一年中最有盼頭、最滋潤的季節，村人待將田里的稻谷全部收割完畢后，基本上沒有什么大的農事要干了，大家閑了下來。一些日子還過得去的，便張羅些小菜，犒勞下自己和家人，村里黃昏的煙火，便散發著并不多見的肉香了。

　　這次修筑河堤，黃應琪夫婦共掙了四千個銅板。這錢可不容易掙呵，河堤修筑不同一般農活，早上天色剛發白就要開工，中午在工地上狼吞虎咽般吃個午飯，跟著又是干活，天黑了才收工，沒日沒夜地干，人比以前曬得更黑了，還整整瘦了一圈。農民來錢難，這幾千個銅板，還真舍不得花，思慮再三，黃應琪還是拿出了40個，到集市上買了3斤豬肉，回來弄了頓豐盛的晚餐。

　　這肉多香呀！虞夔、虞龍兄弟聚精會神全神貫注心無旁騖狼吞虎咽，相比而言，五歲的虞龍比他的哥哥斯文多了，靜靜坐著，一口一口，有板有眼，很認真的樣子，甚至有點年少老成的味道。黃應琪夫婦放慢了速度，憐愛地看著兒子們，臉上泛現出幸福笑容。

　　虞夔吃飽了，用手擦著嘴，問道：“阿爸，明天還有肉吃么？”

　　黃應琪望著他的兩個兒子，道：“孩子呵，我們窮苦人家哪能天天有肉吃，你看村里很多人家，三五個月都沒吃一回肉呢。”兩個小孩“哦”了一聲，很失望的樣子。

　　陸桂芳卻道：“想吃肉，容易得很。”

　　聽見母親這樣說，兩個小孩眼里剎時放光，聽得他們的母親繼續道：“想吃肉，勤奮讀書認字就行。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先生以前沒教嗎？”

　　虞夔撓撓頭皮，傻笑了下，道：“不記得了。”

　　陸桂芳道：“這么一會就忘了，你讀什么書呀。阿媽再跟你說一遍，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什么意思呢？就是說，只要你勤奮讀書認字，你就有飯吃，有肉吃，有錢花，還能娶個很漂亮的媳婦。”

　　虞夔問：“媳婦是什么呀？”

　　陸桂芳道：“媳婦就是……”

　　猛然間，她發現不好說下去了。黃應琪這個時候也道：“你說的什么呀。”陸桂芳笑笑道：“阿媽不跟你們說了。總之，勤奮讀書認字，否則，小心屁股開花！”虞夔望著母親那警告的眼神，吐吐舌頭，不再說話。虞龍筆直地坐著，很認真的道：“阿媽，我會勤奮讀書認字的！”

　　陸桂芳憐愛地摸摸虞龍的頭，道：“乖。”

　　村人多舍不得點燈，天黑便大多上床睡覺，所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一晚，在黃應琪破舊的房子里，卻閃爍著昏黃如豆燈光，有瑯瑯讀書聲飄出，穿透黑夜，裊裊不散：子不學，非所宜；幼不學，老何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