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們能跑的都跑回去了，院子里的十幾個官兵覺得這是自己有生以來最孤獨的時候。盡管旁邊還有站在一起的兄弟，但是相互之間真的是咫尺天涯，中間隔著生死。

　　剛發現地上有能爆炸的東西的時候，有人馬上往回跑，不幸在回途中踩了雷。常言道，聰明的人從別人身上吸取教訓。現在還站在院子里的人，無疑是聰明的人。他們不但聰明，還很幸運，在院子里跑了好多步還沒有踩到雷。也許他們把自己一輩子的運氣都用到了剛才，所以誰都不敢在試試運氣。

　　“官兵兄弟們。”一個聲音在墻上說，“咱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你們被派來抓我們都是聽當官的命令。我們要是被抓了，怕也是活不了幾天。咱們打著一仗，都是迫不得已。咱們都用不著拼命。現在你們陷在地雷陣里，也不要怕。只要你們交出武器投降，我們絕對不會殺你們任何一個人。等這場仗打完了，立刻就放你們回家。”

　　官兵們能怎么辦？當然只能趕緊答應了。墻上隨便扔幾個煙花彈下來，他們一個都活不了。有幾個就像跪下磕頭千恩萬謝，好在最后的理智阻止了已經打彎的膝蓋——也不知道膝蓋跪下的地方是黃金還是鬼門關啊。

　　“謝強盜老爺們的不殺之恩。小的回了家，一定一天三遍香供著強盜老爺們。”一個官兵卑躬屈膝地感謝。

　　好幾個官兵大聲怒斥。倒不是說他感謝部隊，而是罵他不應該說老爺們是強盜。要不是腳下都是深淵，他們早就沖過來把這個混賬玩意爆錘個姥姥不親舅舅不愛老媽都不認識了。

　　“我們可不是強盜，我們都是大明的良民。”

　　“對對對，老爺們都是良民。大大的良民，良民大大的。”

　　史健站在墻上看下去，恍惚間好像記得看過什么特別古老的電影，和眼前的形勢有些類似。但是好像自己并沒有被夸獎的感覺。

　　“好，既然你們都想投降。那就照我說的做，一步都不能走錯。”

　　官兵們紛紛點頭，都說著：“一定按良民老爺們的吩咐做，一定一定。”

　　墻上的史健一個個地指揮著官兵，把武器放到指定的地方，一步步走到墻頭。一到墻頭，立刻有人過來用繩子綁個結結實實。官兵們都老老實實地配合，對于被綁毫無怨言。所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既然到了這個境地綁還是不綁也沒啥大差別。就像是陽澄湖的大閘蟹，綁還是不綁只是對買賣的人來說有是否方便，是否價格合理的區別，對于大閘蟹來說，結局并無不同。

　　綁住了所有的官兵，院子里的人又開始忙碌起來。一伙人在伍紀的帶領下修理大門，另一伙人在張光本的帶領下載院子里埋地雷。所謂的埋地雷，就是把煙花彈倒著埋到挖好的坑里，起爆器朝上，然后再在上面蓋上薄木板，在木板上灑土遮蓋痕跡。

　　王千總再次聚攏手下，這次大家都輕車熟路了。清點人數，又少了一百來人。

　　“千總大人，要不咱們讓弟兄們歇會兒？”李把總建議。眼看著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今天這仗也就打到這了。

　　“好吧，安營扎寨，埋鍋造飯。”王千總一會兒咬牙切齒，一會兒又垂頭喪氣。

　　“千總大人，現在看起來這伙強盜可不是一般的強盜。要說一般的強盜，肯定沒有這么大的本事。要依卑職看，他們這是要準備造反的。”李把總安慰道，“對付密謀造反的反賊，他們準備充分，我們措手不及，一開始小有挫折也是難免的。只要咱們拿下了這伙反賊，總歸是大功一件。”

　　不是我軍無能，而是敵軍太狡猾。這是自古以來敗軍之將的最佳理由。即使是打了勝仗，也要把敵人夸得力拔山兮氣蓋世，總之是天下第二，才能襯托出老子的天下第一。要是戰敗了，那就只好說敵人是天下第一，老子只是暫時屈居天下第二。

　　王千總畢竟第一次上戰場，缺乏豐富的戰敗經驗。如今被李把總這么一說，不由得精神一振，恢復了不少的士氣。

　　“李兄弟說得對。常言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何況這一仗勝負尚且未定。這是我大意了，原以為就是收拾幾個刁民，誰成想竟然遇到了陰謀叛亂的反賊。今天我們暫且休息，晚上多布置崗哨。一來防止反賊偷營，而來看住了他們，不要讓他們半夜跑了。

　　“等吃過了飯，找些個人，到附近找些斧子、鋸子，明天咱們做梯子，從四面八方上墻打他們這些個縮頭烏龜。他們史家的鐵匠鋪里面這些東西肯定少不了，咱們不用跟反賊客氣，統統都搬來。還有什么有用的東西也都征用過來。弟兄們有需要的盡管拿去。

　　“還有，這里凡是史家人住的房子，里面的東西都可以征用。不單是姓史的，史家徒弟的，凡是在史家干活的，都是反賊，家里的東西統統征用。現在就讓弟兄們去找趁手的東西。”

　　什么東西最趁手？當然是銀子最趁手了。王千總打仗的時候許下了偌大的空頭銀票，眼看著今天是無論如何也兌現不了，好歹先給弟兄們一點好處拿在手里，不要說他王千總說話不算數，等到明天打仗的時候不肯出力氣。

　　今天官軍沖了兩次，兩次都被打得落花流水，再沒有點實質性的東西鼓舞士氣，恐怕明天也不會有好戰績。

　　“趁著天還亮，叫兄弟們盡量找。拿不走的一把火燒了也沒什么不對。留50個人在這里就行了，要留箭法好的。剩下的人誰想去盡管叫他們去。”

　　灰頭土臉的官兵們興高采烈地四散開去。沒一陣功夫，濃煙就在夕陽的照耀下四處升了起來。強盜們總是習慣于打劫之后放一把火，把帶不走的東西連同他們來過的痕跡都燒成灰。

　　天光漸暗，一處處工坊、屋舍的火光照耀下，官兵們興高采烈地回來了。每個人的收獲都不少，王千總強制回來的土匪分一份收獲給沒去的土匪，土匪們為了誰多誰少，誰好誰孬吵吵嚷嚷地亂作一團。

　　“千總大人，反賊們很能沉得住氣啊。看著他們的家被燒了，硬是一個出來的也沒有。”李把總感慨道，深深地為反賊們沒有上千總大人引蛇出洞的計策而惋惜。

　　王千總心情卻是不錯，他以高瞻遠矚的眼光看待問題。

　　千總大人說：“他們為什么不出來？”

　　“為什么呢？千總大人？”

　　“因為他們手里的銀子實在太多了。燒個房子而已，他們根本不在乎。”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院子里肯定有非常非常多的銀子。”

　　李把總立刻表現出興奮的神態。在這個千總大人手下當差，還得有捧哏的手藝和表演的天賦才行。李把總心里罵了來一句，他媽的，還給我畫大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