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吹著我的頭發和衣衫,黃昏里踽踽而立,追憶往昔之人,總會顯出幾分寂寥。正自嘲間,往生海走出一個身影,一身玄衣,身姿英挺,不是白澤又是誰。他見了我,略一行禮,并無多言,轉身便走。
“站住!”我喚他。
他徐徐轉身,恭聲問道:“朧音大人有何吩咐?”
“沒有。”
“那白澤便告辭了。”
“不許走。”
“更染大人尚有要事交代在下去辦,若耽擱了,更染大人怪罪下來,白澤擔待不起。還請朧音大人莫要胡攪蠻纏,難為在下。”
“我偏要胡攪蠻纏耽擱你,為難你,你又能如何?”
“朧音大人……”他嘆了口氣,定定地看著我,我也凝視著他。
“你我之間,似乎變得很陌生。你并非當真厭煩我,不愿搭理我。而是在故意躲我。”我說,“究竟為何?”
“白澤如今已是更染大人的仆從,絕不該再和往日的主子走得過近,這是對更染大人的不敬。”他一板一眼,我嗤之以鼻:“你以為更染會在乎這個?”
他不說話,我窮追猛打:“她分明不在乎,可你卻偏要做給她看,希望她在乎。你對我姐姐,到底是個什么心思?”
他并不答我,拱手一揖道:“朧音大人,白澤告辭了!”
“六首蛟為何出現?”我厲聲道。
“白澤不知。”他不為所動。
“你是當真不知呢?還是不肯告知于我。”
他沉默。
“猙獸在黃泉路食人,這你可知道?”我換了個問題。
“不知。”
“當真?”
“朧音大人既不信我,又何必多問。”
“我還有個問題。”
“?”
“更染跟你締契了嗎?”這話讓他陡然失色,不過僅僅一瞬間他便平靜下來,恢復了一貫的冷心冷臉的模樣。
“是否締契,都與朧音大人無關。”
“當年你在望鄉臺,可希望我與你締契?”
“陳年往事,多說無益。”他冷心冷臉到底。
我沉默地凝視他,他被我看得別扭,扭過臉去走開兩步,換了副語重心長的口氣:“朧音大人,你放心。”
“放心什么?”我還未問出來,他已化身一道白光,飛快離開了。
我嘆了口氣,什么都問了,什么都沒問出來。這倒也在意料之中,不過我知道,他說謊了。他曾跟在我身邊三萬年,脾氣秉性我還是了解的,他從不說慌,一來不必要,二來也不屑。不愿多說時多半沉默以對,直到耗盡你的耐性。方才他沉默了幾次,他的沉默就是他的謊言。可他跟在更染身邊,即便對我有所隱瞞,也絕不敢在更染眼皮子底下放肆,六首蛟的事他不告訴我,更染也肯定知道。既然更染能容忍他,那自有她的道理。
突然覺得有些累,原想著去旸谷問問猙獸的情況,或者去枉死城看看劉嬤嬤。罷了,以后再說,回家吧。正要招朵云,一只熟悉的獨腳神鳥向我飛來,穩穩地落在我身邊。他蹲下身,方便我走上去。眼神還帶著那種要死不活的睥睨和高冷,你一只蠢鳥,有什么值得驕傲的。
“今兒日頭打哪兒出來的?竟想到來接我。”我懶洋洋地躺在畢方背上,揉他脖子上的翎羽,他沒答話,倒也不避開我。我嘴角勾笑,閉眼小憩。
“大人,到家了。”是松青,我長長地伸了個懶腰,覺得清醒舒適了不少。
“肥妞呢?”我問。
“睡著了。”
“我說呢,良心發現想到來接我。”
“我去給大人準備膳食。”
“不必了!”我突然出手,扣住了右手的拇指和無名指,催動術法。她大驚失色,“大人!”
“別動,這是靈犀締契。”我收了手,完成締契。“看看你的左臂。”她伸出手,左臂上已經印下一個“妞”字,我左臂同樣的位置也有一個相同的字。看到手臂上漸漸隱去的契印,我不禁想起了右手掌心,那里曾經……罷了,如今什么都沒有,什么都沒有了。
“這便是靈犀締契……大人……您為什么突然……?”她吞吞吐吐。
“我早該與你締契了,以往是我大意,不曾想過這一遭。”我坐下來,“我與你結下的是兩生契,契印間的感應是雙向的。你催動契印,我也能感應到你。”
“可你我是主仆,該結單向契才是。”
“既然締契,自然要締結出誠意。還有啊,你我共處幾萬年,我的性子你定是了解的,若說我不信任你,那你是真的冤枉了我。”
“大人……”她羞紅了臉,為之前因為締契的事對我大呼小叫感到不好意思。
“你想知道些什么?今兒你來接我了,我心情好得很,要問什么盡管問吧。”我給自己倒了杯水,做好了和盤托出的準備。
“您的師父,寒川大人,他是個怎樣的人呢?”她也坐下來,壯膽問道。
“他嘛……一言難盡。他很強大,此岸之主,女媧伏羲的獨子,百萬年的老妖怪。很護短。我小時候到處闖禍,都是他不厭其煩替我收拾爛攤子的。”
“大人小時候很淘氣嗎?”
“豈止是淘氣,簡直混賬。”我自嘲地笑笑。“混賬得推陳出新,我如今能安然無恙站在這里,著實是寒川心大,也是我自個兒運氣好。”
“那他是怎么去世的?是九萬年前嗎?”她問這話時有些小心翼翼。
“是。九萬年前,上古四大兇獸,帝鴻,梼杌,饕餮和九嬰聯合一群大大小小的妖怪吃人。黃泉路,枉死城,三途河岸還有奈何橋生靈涂炭,為了平息那場浩劫,寒川用自己,封印了整個戰場。”
“我不明白。什么叫用自己,封印了整個戰場?”
“寒川使出了魂咒大陣,以自己的魂魄為陣,元神為祭,將整片戰場封印了。與其說那是一種陣法,不如說是一種詛咒。用出此招,就意味著同歸于盡。”
“他們,我是說四大兇獸,為何要吃人?還有那些精怪,又為何肯以身相隨?”
“他們喜歡對岸的氣息,尤其是人族,他們是對岸的主宰。而很久以前,上古時期,那些妖獸精怪才是對岸的主導,后來他們不能過河了,無法輪回,是被對岸拋棄的族類。所以對岸的生魂死魄對他們有致命的吸引力,有些類似于鄉愁。那些小嘍嘍也差不多,不過是群烏合之眾。以往只是有賊心沒賊膽,有了四大兇獸帶頭作亂,他們自然一呼百應。”
“為何他們無法過河?為何他們被對岸拋棄?”
“天地有規矩,是這規矩不準他們過河。”
“就這么簡單?”她似懂非懂,也給自己倒了杯水。
“就這么簡單,他們是神獸,還在對岸的時候生死的輪回周期就很長,導致沒有經歷過太多的進化和經驗積累,雖然一身修為,卻并沒有多少智謀。行事全憑一己喜惡。就像小胖子喜歡吃你做的奶羹,不給他便鬼哭狼嚎,這是一個道理。”
“我還以為活了百萬年的他們行事會更有腦子呢?想不到竟和小胖子一個級別。”
“此岸和彼岸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我也是回來后才明白的,僅憑歲月的無垠并不會累積智慧,只有切實的經驗教訓才會使人成長。這些恰恰只能在有限的時間里才能學到,所以對岸百年,往往抵過此岸萬年。”
“原來如此。”她膽戰心驚地喝了口水。
“一旦被對岸拋棄便不能過河了,孟婆湯沒有用,而奈何橋不承載記憶。”我耐心地解釋。
“奈何橋真的是通往彼岸唯一的路嗎?”
“是,而且是單行道。”我喝了口水,一通問題解釋得我口干舌燥。
“那寒川大人把那片戰場封印在哪里?”
“忘川。具體在哪里,沒人知道。”
“所以白澤……?”
“他修為深厚,行事一絲不茍,更染派他巡視忘川,守護封印。”想起白澤,我心里又泛起一絲不安,不禁又喝了口水。
“我還有一個問題。”她似乎很鄭重。
“你問。”
“您為什么不稱呼寒川大人師父,而是直呼其名?”
……
“我們一向沒規矩慣了的,改不過來了。”我平靜地說。我沒有看她的眼睛,可我知道她在注視著我。
“是這樣。”
“嗯。”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卻沒注意到,杯中早已空空。
“胖妞該醒了,我得去準備她的尿布了。”她輕輕地說。
“好,你去吧。”
她走出兩步又回頭說:“大人,你跟我講這些,我好高興。”
“是嗎?”
“嗯,真想看看到處闖禍的大人,若那時便認識您,那便太好了。”
“哈哈,想多了,你這小身板兒可經不起我戲弄折騰。”
“其實,被你戲弄的那些人或許也是很開心的。”她轉身走向長廊。
我松了一口氣,這小丫頭。其實她問了一個很有水準的問題,我為何不稱呼寒川師父,而是直呼其名。這個問題很重要,我自然可以直呼其名,其實,只有我可以直呼其名。我也是經歷了許多的艱辛才有了直呼其名的資格:
寒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