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大學畢業,自是難得,該有個常人尋不到的職業,什么科學院里繼續找尋天地規律的物理學家,在計算機前運算天機軍師一類的程序員,規劃脈勢天地走向的工程師。但任仙遠果斷放棄了這些職業,畢竟這些職業美名是為社會建設的重要零件,但有血有肉的人何必去做那零件。
他要逍遙,吟著詩,成仙。或許連天上至高的存在也沒想到這個上輩子血紅著眼要破滅的神話的人今生如此的追求仙道。
山上是城里難得有的安靜,林子密得讓人失了方向,陽光都是被盡數遮擋,只得照在那葉子上。青色的葉子是讓人們看不透的淡然,似深沉,又似根本什么都沒有。
“草木的心究竟是已經超脫了塵世,深的可怕,還是根本就沒有心。”
“你若懂草木,他便是無底的深,你若不懂,它就只會是沒有思想的植物。世間一切,全憑本心。”
抬起頭,竟是一個穿著道袍的道士,恍然間像是從古老的過去前來,但在一看是又是如同尋常道士一般閑淡。可能是身著古老道袍的原因吧。
“小伙子,莫要在人生最美好的時候研究些虛渺的東西,繼續為自己的青春拼搏吧。”
繼續?為什么是繼續。
任仙遠看了眼有些面善的老道士,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掏出手機瞧起來,面色平靜的讓老道士感覺看的是一個垂垂老朽的人。
但道士也沒理會任仙遠,繼續看起了花草。
“算了吧,以前為了青春拼盡了所有,但熱血后卻是空虛與累,想休息一下,看一看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任仙遠仿佛是一股從已經凋朽的過去爬來的感覺,而他自己也是隨著自己的過去凋朽而凋朽,所以只剩下執念到了今世。
“我想和你學道。”
老道士回來頭,雙眼中是要將任仙遠看透的大智。但仍是從前那般只有少年不該有的心境與心境后的瘋狂。
“想起了什么。”
“曾經的拼搏留下的淚中,明明痛苦的努力,卻又不知為何。導致被外界牽著鼻在走。”
“哦。”
懂了,沒懂,兩人都不知對方在說什么,也不知,自己在說什么。
“好吧,看你這樣,對陰陽挺了解,講講?”
突然又是慌張,不善言辭的讓他講這種只有隨緣時才能想到的東西,明明想炫耀自己很懂,但開口卻是記不清。
“陰陽,你叫我講陰陽,這,就比如電子與質子,只有陰陽平衡才會穩定,否則就是電流的爆發······又像真與假,如果沒有假,又如何知道真是真;如果兩面都是正,人們如何分辨正反。陰陽,就是對立,就是互存,就是······”
突然沒說話,念已通達,手拈起了一只蟋蟀,給了一只快餓死的鳥,吃了那死蟲子后才得以有了力量。
“這是陰陽嗎。”
抬起手又是要摸索其它東西,但沒有其他了。努力的思索著,想起了考試時是別人的落榜換來自己的高(gāo)中(zhòng),只有在真實的世界里才會做縹緲的夢。明明有很多啊。
“沒事,你有時間,慢慢想吧。我不會傳你陰陽,授你五行,教你卦爻。我教不了你什么,但能教你如何教自己。”
道士一笑,走了,帶著任仙遠,去了處破敗的道觀。
只有他們二人,不說話,喝的是山草所泡之茶,食的是山花所釀之蜜,在露水仍在醞釀之時就已出行,在蟬已力竭之時便回歸。
兩年,戰天下山了。該知道的,他一直知道,但讓他知道更多的那份心境,那情,便是現在才感到。
城里多了個道士。
他走在街道上,身上沒穿道士的道袍,手里沒拿象征性的浮塵或是道旗,神情里也沒有修道者的淡然或是半仙與神棍的出塵,任何一個江湖騙子也比他做的好。
但他的確是一名道士,雖然他沒有讀過《老子》和《周易》,雖然他八卦都記不全。他近乎一無所有。
他來到河邊終于坐下了,那里擺著他的道旗,是一片用石灰筆畫出了歪歪扭扭的八卦的大旗。周邊的算命先生們投來了不屑的目光。
這幾天沒有一個人在找他算命,但他就是需要這樣,他是來找緣的,是為了悟道而做的一件事。凡塵的金錢,他拿到,又怎么花。
樂得自在,悠得清閑。
旁邊為著一頓飽飯而拼搏的算命先生們羨慕著疑惑為何活的不如自己的人卻能享受如此瀟灑。但最后只是一口痰吐出。
“自欺欺人罷了,活在了自己的想象里,不過自甘墮落。”
沒事,便看著河里的水,看著逆流而上去找尋產卵之地的魚兒,只是同情。
“人生有六苦,生便是其首。若是沒有了生,河里的魚也不必苦苦的拼命,我也不會渡不了自身了。”
“但生命的精彩會讓你忘了生的苦啊。”
抬起頭,是個陌生的姑娘,時尚的打扮是他的這身補丁衣比不上的,沒有什么妝容,但雙眼的靈動卻是差點勾走他的魂。正是皺著眉。
“你個假道士,怎么把和尚的東西放在這兒念。”
任仙遠忘了說話,愣了好久。
“道是道,這道理是天下本就有的,那禿子先一步說出,為什么我就不能說。至于究竟是哪家的,讓老子與釋迦去爭論吧。”
“油嘴滑舌。看你這般模樣,怕是不會有出息,沒書讀。”
“大姐,我也是大學畢業的。”
“大學畢業還這般沒出息。”
“出息不過是世人定的,我尋我的夢想,與我便是最有出息。”
“只會活在幻想,沒出息。”
“······”
姑娘眼中露出戰勝的狡黠,看著戰天的吃癟,很是開心,臉上是燦爛的笑。
“喂,那你給我算一卦,看我什么時候可以升職。”
任仙遠想了會兒,也是笑了,眼中的一閃讓姑娘覺得有些不對。
“一個姑娘也這么勢利。名字。”
“宋苧。”
“QQ。”
“(加密通話)”
“家庭住址。”
“這個有什么關系啊。”
“哎,凡俗怎識天命。說就是了。”
“(加密通話)”
任仙遠面色凝重,神情的認真讓宋苧想起了古代的俠客狹路相逢。手不斷在八卦圖上比劃,拇指掐著訣。
“看你這模樣就應該知道,太勢力只會被炒。”
“你······”
“誒誒誒,忠言逆耳。”
姑娘也是意識到自己被騙了,一把將任仙遠的道旗掀到身后的河里,瞬間便隨著河水遠去。但任仙遠只是有些感慨,看著道旗遠去。
“雖說無所謂,本就是一盞茶不到的時間抄的,但終究是在這兒的回憶。罷了,走了。”
“誒,別別。”
那宋苧突然急到,驚的任仙遠一回頭。宋苧也覺得自己有些失態,紅著臉,不敢說話。宋苧本是在城里上班,每天路上見著這入不了一分錢的家伙,天天只會說這些聽不懂的話,怪可憐的,想著幫幫他,再勸勸他,哪怕搬磚也比現在鬼混要好。但突然的離去,讓她受不了。
“啥事。”
“覺得你這幾天說的這些挺有意思的,我經常回去后還要思考一番,能不能不要走。”
任仙遠笑了笑,看著那姑娘。
“好啊,告訴你一個秘密,我連算命也不會,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兒怎么會輕易走。”
“你。算了,走了。”
“拜拜。”
看著姑娘遠去的身影,任仙遠突然平靜了一秒,靜的向突然在時間里定格,但很快有恢復。
“還好,沒有動心,心境未亂。”
吐了口氣,不似仙人般隨便一吐便是濁氣,只是普通空氣。但他忘了,他重來沒有看透情,上輩子只是模糊的知道夫妻,今生也只是看透一切。
轉眼一天已逝,第二天一早,任仙遠仍是如常般盤坐在河邊,其他的算命先生也還是未見到影。突然是一個奔跑的身影,看到了這邊的任仙遠,便是過來。
“害這么早就起來了,真是可憐呢。據說社會地位越低,工作辛苦但賺的少的人才會這么早起。比如清潔大媽之類的。”
任仙遠被她說的一愣,竟是想不出什么反駁,但不愿就這么罷休。
“你不也是啊。”
宋苧眼中眼中是鄙視,像在嘲諷任仙遠的見識短淺。
“我這是在晨練,不懂了吧。”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去了旁邊的小店,出來時手中已是拿著一個面包。
“喂,好久沒吃過早餐了吧。”
“我辟谷了。”
突然是像發怒,一掌向著腦袋拍去。
“真爽,好久沒有這樣打人了。給我吃了!”
“別人不想吃就不要強加于人好不好。”
任仙遠很委屈,竟是開始大吼。宋苧一嚇,也是委屈了,把面包扔在任仙遠身上,又是走了。
“一個社會的蛀蟲而已,有什么驕傲的,只會給對他好的人使臉色。惡心。”
竟是哭了。莫名的眼淚滴下,看得任仙遠只是心疼。
“哎,我錯了,是我不對,呃,我不該,我不該吼你。”
宋苧世間止住了哭,又是笑了,眼睛卻是連哭痕也沒有,看得任仙遠一愣。
“你也知道錯?我只想幫你,不識好歹。”
“好好好,我是蛀蟲。”
“把面包吃了。”
“這······”
“吃了!”
“好好。”
任仙遠吃著面包,只是覺得不公,為什么自己老是被壓著一頭。面包雖說容易讓修道者起了俗念,但那是他們心志不堅。
又是幾天過去了,宋苧回到家里,想著下班時又把那江湖騙子罵的面紅耳赤,也是挺開心的。
但洗了個澡,把晚飯吃了,突然是聽著外面傳來了嘈雜的雨聲。
“啊,不好。”
任仙遠抬著頭,感受到了雨滴不斷地落在身上,清涼中卻是感覺有點煩,怕是萬丈高空落下的雨滴打在身上多了,也是會感覺疼。
但他仍是盯著左臂上那個還未被完全掩蓋的水滴,那是第一顆落在他身上的雨,也讓他意識到雨的到來。
“第一個知道下雨的,永遠是第一個淋到雨的人。”
看著轉眼間又是無數的雨滴落下,雨也是越下越大,仿佛一股濃霧讓城里所有東西都變得朦朧。河面上濺起了數不盡的水花水波,卻是水花還停留在半空,水波還在蕩漾未恢復原本的平靜,下一滴雨又是將水面攪亂。不禁想起了年少。
“年少哪料人生難,雨中詩吟笑顏展。
如今又是煙雨尋,檐下只求身不寒。”
“還吟詩,你這騙子平日好吃懶做,活該你凍成這樣。”
遠處竟是一道嬌小的身影跑來,打著花傘,手里又拿了把,但因為奔跑也害的身上濕了大半。
恍然間一切許多年前在哪兒見過這一幕,眼前的臉龐,竟是與夢中的臉龐重合。
但那宋苧趕忙把傘給了任仙遠一把。
“先去我家住住,躲躲雨。”
任仙遠,仍是發愣,便是隨著宋苧來到了一個公寓里。
洗了個澡,衣服仍是穿的剛剛那身,但已是被烘干。
“你房子?”
“租的。誒你住了那么久街頭,進這么高檔的地方竟沒有不適應。”
“這就是心境了。”
姑娘翻了個白眼。
“你要不住我家,可以的話幫我做做事。”
任仙遠想拒絕,但嘴上竟是答應了。
晚上,任仙遠睡在床上,想著今天。
“這感覺,不對,論世間情為何物,我卻不知。如今,卻是能借此機會尋到何為情,也能看破紅塵,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