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當下

　　——青崖作

　　2020年春

　　清明當值的春，依舊有些冷。冬天的寒意早已退去，草木也開始煥發新的生機，有了嬌紅嫩綠的點綴，眼中的世界也多了幾分光彩。暖氣雖已停止，屋里卻也不會很冷，不過依舊需要厚一點的大衣穿在身上才會覺得溫暖。陽光照進室內，鏡面般的白瓷磚將光線反映到潔白的墻上，一片光亮。這光，仿佛能從我的眼睛里徑直投射到我的內心，掃清心中的一切陰郁暗淡。

　　如今的冬已不像二十年前那般冷到徹骨，卻也沒有二十年前那般純粹。小的時候，每到冬天總盼望著能下一場雪，最好這場雪能沒過膝蓋，可以讓行人的步伐稍稍緩和，可以讓孩子們有盡情玩樂的地方。純白的世界是否有凈化心靈的能力？我想是有的，因為每當下雪之后，家長總會給孩子和自己穿上厚實暖和的衣服，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到院子里、街頭走一走，順手抓起一團雪，打一場歡樂的雪仗，累了便將石凳上的雪拂落，坐在石凳上給孩子們講講雪的故事。累了冷了，該回家了，到家之后拿出在爐底灰中烤了一夜的紅薯，和孩子盡情地分享。純白的世界可以凈化心靈，也可以治愈辛苦疲倦的內心。

　　如今到了冬天，也盼望能下一場雪。不過如今的雪好像已經沒有了本應的純白。如今的雪，仿佛帶著無盡的憂愁悲傷，隨著風從九天飄落，在樓宇間回蕩徘徊，卻久久不愿落地。看著地上的雪，仿佛也蒙上了一層陰霾。是眼睛出問題了嗎？用力擦了擦眼，這層陰霾依舊浮在雪上，揮之不去。工作后帶著一身的疲憊回到家中，吃完晚飯便打開電腦繼續工作。第二天，上班途中走到大路兩旁人行道上，發現雪早已被辛勤熱心的環衛工人們掃除，還貼心地囑咐行人慢些走，別滑倒。雪靜靜地躺在一側的綠化帶中，摻雜著本應屬于人行道上的塵土和碎屑。我停下腳步抓了一把放在手上，陷入沉思。沉思的時間并不長便被打斷，不遠處的大人訓斥著自己的孩子“這么臟你碰它干什么”，把孩子手中的雪打落，踢進了綠化帶中。“是啊，耽誤時間干什么呢，還得快點去公司上班”，我想道。馬路上的車輛匆匆而過，卷起一些雪水灑在我的褲腳上，黃色的褲腳隨之黑了一塊。

　　不知何時，路邊的海棠花已經含苞待放，粉紅色的花骨朵帶著三分羞澀，像少女一般楚楚動人。想必過幾日花開的時候，枝頭雪白的花瓣定能引人駐足觀看。再次看到這些花，已經是盛放過后了，花瓣隨風飄零，散落在路上，草坪上。被風吹落的花瓣，已經沒有想象中那樣純白，雪白之中又泛起淡淡的枯黃，讓人看后不免有些傷感。傷感也是徒然，畢竟在最美麗的時刻，我卻沒有選擇去見證，或者說是把這片海棠最美麗的時刻拋諸腦后。花年年開，人一生卻只有一次鏡花水月般的青春。“化作春泥更護花”，想到這首詩我不禁想起了姥姥。印象中的姥姥還年輕，眼角雖已有皺紋，整個人卻依舊清麗。姥姥過幾天要搬家了，從住了十多年的市區搬回老家新蓋的樓房。姥爺去世的早，姥姥搬回老家就得一個人住。前幾天去探親時，看著姥姥矮小佝僂的身影和歲月刻在她臉上深深的皺紋，心里五味陳雜。要不是為家庭出過大力，哪能蒼老到這般地步。我問姥姥，過幾天要搬回老家開不開心，姥姥說開心。但是，她臉上的茫然和無助讓我明白，這次搬家雖然是姥姥自己的決定，卻也有難以啟齒的苦衷。近幾年舅舅的生意不景氣，家里還有兩個上學的孩子，姥姥和舅舅住在一起，給舅舅平添了更大的壓力。為了下一代和再下一代的幸福，自己必須做出犧牲。獨自一人住在偌大的房子里，一定會孤單寂寞，但是想想這樣能夠減輕后代的負擔，心里也就釋然了。子孫后代，稍有閑余總會來探望這個孤獨的老人，但是來探望的人走后，總會留下幾杯從溫熱慢慢涼透的殘茶，留下加倍的寂靜。余年便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望著窗外的風景，一個人感受著四季變換，一個人默默地繼續老去。

　　我的夢里時常浮現出一個少年的身影，那么天真無憂，那么光彩奪目，與朋友們一起，歡快地走在灑滿陽光金色的沙灘上，海浪撲來留下濕潤的空氣，隨著微風飄過身旁，那種清新濕潤的觸感，還如二十年前一樣。

　　如今與朋友們的聯系也少了很多。到了周末，有同學打電話說好久不見了，叫上幾個人一起出去吃頓飯吧，順便聊聊天，增進下友誼。放下電話后，我把手從鍵盤鼠標上拿開，望著逼近的工作進度表，狠了狠心，站了起來，打車出門。工作的事再說吧，熬夜加班應該會趕在最后期限之前干完。到了地方，看到熟悉的面孔，便覺得就算需要再通兩個宵加班也值了。朋友們有的結婚生子，有的還和我一樣孑然一身。吃飯的時候了解到有個之前關系不錯的同學現在在大城市打拼，成就很出色，買了兩套房，準備年后要小孩，還有個學習很好的同學在國外做研究，也有不小的成就。觥籌交錯，談天說地，道古論今。結束的時候，我和一個同學互相攙扶著走出來，他戳了我兩下，笑著和我說道：“你高中時喜歡的那個女生，現在已經從外地回來了，和之前的男朋友分手了，你不追一追試試？”我對他笑了笑，送他上了車。之前喜歡的女生嗎，是啊，前后位歡聲笑語的日子仿佛還在昨天，陽光灑在她清麗的臉龐，微笑著任由窗外吹來的風輕輕撩動她柔軟的發絲的樣子還依舊深深印在我心里。

　　到家之后再看到閃閃的聊天框，領導又布置新的任務了。

　　不知從何時起，自己有了離職的沖動，想要擁有自己喜歡的生活。卻迷茫著自己到底適合再干些什么。曾經一度和家人提起這個想法，但卻沒有人支持，還是希望我在原有的崗位上繼續磨練，也老大不小了沒個自己的家，拋棄了自己的工作就有放棄自己今后人生的風險。確實如此，如今沒有穩定的經濟收入沒有足夠的成就，很難談得上幸福。全世界的節奏依舊在慢慢加快，如果自己停滯不前，便會被大浪淘走，隨泥沙浸沒在無盡的深淵。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幸福，也有淪落埋沒在黑暗中的悲哀。無力主導世界潮流的人，要不努力依附在潮流中，緊跟時代的步伐，尋找自己的機遇，要不便會流落岸邊，碌碌而為。

　　又是一年春，帶著口罩走向金色的沙灘，感受著大海的氣息，手機設為飛行模式，思索自己的人生，思考未來何去何從。風還很涼，卻已經有家長帶著小朋友放風箏了，歡笑著跑動在溫柔的沙灘上，手中的長線緊緊地拉住風箏，也緊緊拉住了希望和幸福。風箏伴著海風高高地飛在天上，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朝著光明，化為一點，消逝在蔚藍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