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恩來到酒廠的大廳,勞倫對他和她父親之間的齟齬一無所知,還像往常一樣向他問好。瑞恩咬著嘴唇,微微地向她點了點頭,就算是打過了招呼,徑直地從她身邊的小門里穿了過去。
在他那座木制的小工坊門口堆著幾個木桶。是亨利按照約定給他送來的原漿。盡管對方對此充滿了怨言,卻仍然按時履行了約定。
他摸進房間,點亮了一盞微弱的油燈,瑞恩至今都還沒能找到用酒精替代燈油的路子。就著昏黃的光線,他小心翼翼地把整個房間里最貴重的物什,那臺格林斯精心制造的顯微鏡從底座上拆了下來,
當他把鏡筒用用白色的絨布包裹起來,打算放進了當初他帶來的那個箱子里的時候,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打斷了他。
“你回來了???”瑞恩打開門,亨利大著嗓門說。
“顯而易見。不過您怎么會想到來拜訪我呢?”瑞恩有點驚訝,他沒有告訴過亨利他會在今天回來,而勞倫還要在前面看店,顯然也不會有機會向他通風報信。
“沒什么,我只是遠遠地看到你這里的燈亮起來了。”
相互寒暄了幾句后,亨利才意識到發現房間里閃亮的黃銅鏡筒消失了,他問道:“你的顯微鏡呢?”
瑞恩有些尷尬,他不喜歡別人這樣窺探他的房間。不過在他把亨利的視線擋住之前,對方就發現了被白布包裹著的筒狀物體。
“啊哈,你把它收起來了。是在收拾東西嗎?”
瑞恩沉默著點點頭,他竟然就這樣直接被亨利揭穿了。
出乎他的意料,亨利并沒有感覺到沮喪或是惱火,反倒是高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已經有近一個月沒有這樣親切地對待瑞恩了。
“不錯,你是要準備回南方去了嗎?我還以為你出去一周之后總得再燒點什么?!?p> “不,不是。我……在馬尼恩找了處新的地方,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工了?!?p> “那也算是樁好事。恭喜你,總算是有了一間屬于自己的工坊。我就說你不可能總是借用這一間小屋?!?p> “你早就知道了?”瑞恩問,“你好像完全不意外?!?p> “嗨,我雖然是個固執的老頭,不過腦袋可還算好使。雖然我不喜歡你新的研究,但是任誰都看得出來你不會停的?!焙嗬踔帘憩F得有些歉意,“這樣想來我之前對你那樣的態度根本就是毫無意義。反倒顯得是我忘了究竟是誰在最艱難的時候幫助過我?!?p> “夠了。”瑞恩打斷了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我沒有這個意思。那是樁公平交易。不如說我借機強占你這里一間屋子才是有些得寸進尺了。我很高興你能看開之前的事情。
“但是離開這件事已經板上釘釘了。就算你這樣說我也不會留下來?!?p> “我也沒指望過。不過如果我不來打探一下,你難道就打算這樣悄無聲息地逃走嗎?”亨利指著里面收拾了一半地行李促狹地問道。
“當然不會,”瑞恩撓了撓頭,長嘆了一口氣,“我本來想明天早上再去找你的。我其實還沒想好怎么和你說這件事?!?p> “哈哈哈,”亨利大聲地笑了起來,“沒什么好擔心的,孩子,你只需要坐下來喝兩杯?!彼浦鸲鞒懊娴拇髲d走去。
當然,事實上他們并沒有在兩杯這個節點上克制住自己。瑞恩竟然又一次喝啤酒喝得酩酊大醉。不過這次可沒有人抬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去。瑞恩醒來的時候發現這座房子里唯一身強體壯的勞動力,悶著頭趴在他的對面。大廳里的燈是熄滅的,除了他倆一個人都沒有。
瑞恩沒有打擾鼾聲如雷的亨利,躡手躡腳地回了自己的房間。收拾到一半的行李保持著昨天他被推出房間時的樣子。點上的燈油早就已經熄滅了,好在此時天邊已經有了些晨光。他麻利地把顯微鏡剩下的組件都裝進了箱子緊緊扣好。
至于那些蒸餾用的裝置和燃燒用的鍋爐就沒必要這么仔細對待了,他囫圇地把它們拆得七零八落,堆成了一堆,打算一會兒就直接這樣堆在貨運的馬車上。
把一切都收拾停當,整個房間里除了一張木床、兩張桌子和幾把圓凳,就再無他物了。瑞恩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房間,輕輕地關上了門。
收拾房間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預期。導致他在預定的馬車到達之前,還有一點時間。他轉回大廳,看看有沒有機會在最后和亨利做個告別??赡莻€男人還在并不舒適的木桌面上酣睡。
陽光從大廳的馬賽克玻璃上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了細碎的光斑。勞倫正趁著早上沒人的時候打掃著大廳。
她見到瑞恩,細聲細氣地問:“聽父親說你要走了是嗎?”
“你從哪……”他說到一半,又改口道,“是的?!彼ゎ^看向亨利,不知道是不是他中途醒來和女兒說了這件事。
“好吧,我們會想你的?!彼椭^說。聲音聽上去有些惋惜。
“不用擔心,我會在馬尼恩,并不算遠?!比鸲鞑]有解釋他和亨利之間發生的事,或是他非得搬走不可的原因,只是找了個安慰她的說法。
“可我還沒離開過鎮子,最遠也只是去到磨坊和雅各布大叔結賬?!眲趥惏T著嘴說。
“你不會總是困在這個小鎮里的。不單是馬尼恩,巴爾德、布蘭伯、上下斯卡曼德,都會有機會去的。”
“真的嗎?”女孩抬起頭看著他。
“當然?!比鸲骱V定地說。
馬車的鈴鐺在大門外響了起來,結束了他們之間的對話,也順勢吵醒了飽睡的亨利。
亨利揉著惺忪的雙眼,瞄向了窗外的陽光,然后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走近瑞恩,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還用力的拍了拍他的后背。他緊接著就頭也不回地從吧臺邊上的小門離開了大廳,投入到了他自己這一天已經被延遲了的工作當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