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少女等不到我的答案，似乎失了耐性，揮動手中長刀直朝我砍來。
隨著刀鋒的逼近，我閉上了眼睛。
心想，要是這速度下來，應該感覺不到痛吧。
用一刀砍斷這滿身的疼痛，想來還是挺劃算了。
就在我滿腦子胡思亂想的時候，上方忽然傳來叮的一聲銳響，有東西落到我身上，跟我預期的不一樣。
我睜開眼，發現紅衣女子和她身后所有人都在朝同一方向望去，那是我頭頂的方向。
我身體僵硬，無法活動，看不到他們在看什么。
紅衣女子掉轉馬頭，用斷刀指著那方，問：“什么人？！”
對方沒回答，她又換回他們的語言問了遍。
對方依舊沒有回應。
從她青筋暴凸的手，和緊咬的下唇可以看出，她很生氣。
我垂眼，看見落到老人身上的半缺刀面，一個披著斗篷渾身漆黑恍如影子的人正一步步朝這邊走來。
紅衣少女周圍的人幾聲呼喝無果后，催動馬匹沖了上去。
轟隆隆馬蹄聲在我耳邊響起，還有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感覺我的心都在顫抖。
殺一個人，居然用上了千軍萬馬。
我也不知是該鄙視，還是該夸贊。
大概是人多力量大吧！
我是動不了的了，整個身體，除了眼睛還算受我控制，其他地方一動就撕心裂肺地痛，還僵硬得跟塊石頭似的，慘得不能再慘。
我垂著眼瞼，看那半缺刀面，那里人影晃動，馬蹄慌亂。
朝黑影沖去的人，最后都倒了下來。
而那影子就像鬼魅一般，穿梭在人與馬之間，越來越近。
馬背上的紅衣少女舉著弓箭對準人群，卻怎么也沒法瞄準目標。
她的手在顫抖。
箭咻的一聲射了出去，沒中。
她身旁的人不知對她說了什么，她忽然惡狠狠地盯向我。
我成了她對準的目標。
與此同時，我的身體似乎也已達了極限。
金色圣光從天邊迸發，將我整個人包裹。
我看到一黑一白兩個影子從模糊的天邊向我走來。
他們眉目含笑，伸出手，說：“薇兒，是時候回家了。”
我說：“好……”
我將手伸了過去，卻撲了個空。
我掉落在一片火海中。
那里馬蹄聲急，連帶著人們的慘叫和刀劍的碰撞。
“薇兒快走！不要管我！”
我倒在血泊，轉身回望，白衣婦人正捂著微隆的肚腹趴在地上，衣服上血跡斑斑。
她身后的宮殿烈火在燃燒，發出篳撥的響聲。
有人在朝這邊靠近。
我搖頭，“我不走！”
我伸手去拉女人：“我答應過爹爹，要照顧好娘親！娘親你快起來，我知道有一個地方，可以通向宮外。只要離開這里，我們就安全了！”
女人望著我，紅著眼，嘴唇緊抿，最后還是掙扎著從地上站起。
我拉著她朝一條小巷跑去。
我將巖石旁的藤蔓扒開，露出不大卻可供一人趴行通過的洞口。
我頻頻回望，催促女人，“娘親快走，我來斷后！”
女人猶豫半晌，鉆了進去，轉身向我伸手，“薇兒，快！”
巷口傳來打斗聲，有人中箭倒下，雙眼圓瞪，死死地盯著這邊，仿佛在說：“救救我！”。
我知道如果我們一起走，肯定會被發現，誰都活不了。
“告訴爹爹，薇兒做到了。”我轉身朝女人道。
女人愣，似乎不是很懂我的意思。
“我要成為像爹爹那樣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我答應過爹爹要保護娘親，我做到了。”我轉身將一旁巖石推倒。
“不！孩子，你不要這樣！你給我出來！”
我聽到墻那頭聲音由驚慌失措到撕心裂肺。
我緊緊盯著巷口，一看到追兵，便朝巷子的另一頭跑去……
我用盡了平生所有的力氣往前奔跑。
耳旁的風，嗚嗚地刮著。
身后的聲音卻越來越近。
我很快便被一群人給團團圍住了。
“你母親去哪了？”騎棕馬的銀甲將領提著長槊指著我問。
我沒回答。
我被捆了起來，關進幽暗的牢房。
牢房里關押著許多衣著鮮麗卻形容狼狽的人，一個站在角落的小男孩引起我的注意。
我朝他走過去，我說：“原來你也在這啊！”
他雙眼亮晶晶的，直直地盯著我，卻沒回答我的話。
我又說，“你放心，我爹爹是威震天下的鎮北王，他是這世上最厲害的大英雄，他一定會領兵來救我們的。”說著，長長嘆了口氣，在一旁坐下，雙手抱膝，蜷縮著身體盯著漆黑潮濕的地板，“也不知道娘親怎樣了，有沒有逃出去。那些人太可惡了，見人就殺，見房子就燒。爹爹說，軍隊是用來對抗敵人，護佑國家太平，保護黎民百姓安居樂業，他們卻用來屠殺自己人。爹爹知道了，一定會很生氣……”
我想著也很生氣，一生氣，就控制不住自己，站起來跑到門口叫罵：“你們這樣對得起你們的國，你們的家嗎？你們應該鎮守邊關，而不是在這里燒殺擄掠，想來你們的將軍，一定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
“喲呵！”銀甲將領舉著火把走過來彎著腰，似笑非笑道：“鎮北王府的嫡女，說話都不一樣，一開口就是國家正義，黎民蒼生，還真不愧是一家子！你爹爹有沒有告訴你，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皇帝小子都不把我們當人看，我們保他做什么？”
我眨了眨眼睛，沒有回答。
“小姑娘，你還是太年輕了。你父親說的，未必就是全對。”將領直起身子，朝周圍的人道：“都給本將軍看好了！這可是對抗鎮北軍的籌碼，要是有任何閃失，提頭來見！”
牢房里的人齊聲應：“是！”
那人舉著火把風風火火離開了。
望著消失在盡頭的火光，我仍兀自沉浸在他方才的話語中。
我身后衣服緊了緊。
我轉身，小男孩正瞪著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我。
“他說我父親不對。”我低著頭，喃喃道：“可我并不覺得我爹爹錯了。我爹爹是舉世稱贊的大英雄，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是他保衛了我們的國，我們的家，還有我手中的……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