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人極少有人識得蠱毒,公子鈺自然也不例外!
當紀靈鵻第一次把手臂割開,將一滴鮮血融入藥碗之中,公子鈺驚得站起,久久不敢喝下,好在這湯藥竟是有效的。
“我既答應了治你,你若不好,豈非言而無信么。”紀靈鵻嘟了嘟嘴,“不過,你是何人,緣何會中了東巴人的蠱毒?”
“這竟是蠱毒?真是聞所未聞!”公子鈺納罕,“姑娘可知在下所中蠱毒是何蠱?”
“這……約莫是噬心蠱吧!”紀靈鵻敷衍道,“我對蠱毒也是知之甚少,但好在這血藥竟是有用的。唔,你約莫再服個三年五載,便也能好了。”
“什么?”公子鈺再次驚起,“果真要這般久?”
“噗……”紀靈鵻見公子鈺如此震驚認真的模樣,不由得一笑,“那三五個月行么?”
“……”公子鈺皺了皺眉頭,“若要靈鵻姑娘你日日取血喂我,在下……在下實在心中難安。”公子鈺又看了看她系在發間的發帶,不由得心中一熱,“如此恩情,實在不知如何報答姑娘!”
“那是自然,我予你的恩情,實在山高水深。莫說是你了,便如我若受了這般大的恩惠,也實在不知要如何報答呢!不過……”紀靈鵻轉了轉眼珠,“我聽說世人每每遇到大恩惠實在不知如何報答時,便以身相許之,不知是真是假?”
此刻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房中,公子鈺不知是天氣悶熱所致還是有別的緣由,只覺得一陣口干舌燥,無法接下話來,濕熱的風吹起紀靈鵻的發絲,發帶翻飛起舞,公子鈺正欲開口,卻又聞紀靈鵻笑道,“我日日割肉取血,便是一兩個月手臂也盡是傷痕,三五個月連手指頭也不能幸免,你且放心,我不需你以身相許,不若……你以命報我如何?”
紀靈鵻笑著笑著,便緩緩的收起了笑顏,她定定的看著公子鈺,想要看穿那澄澈明凈的眼睛里是否也有陰霾,想看清他恬淡的笑容下,是否也有抑制不住的冷冷寒意,那些澄明干凈,那些恬靜泰然,不該是晉國公子鈺能擁有的,那么……隱藏在這些城府之下的,一定是公子鈺最真實的樣子,公子鈺喉頭微動,“姑娘既以自身血肉救在下,在下定當更加珍重,必不會有負姑娘才是。”
后來有一天,當晉王宮的粉花紅楹開遍整個宮闈,盛開的花簇逐輕風翻飛搖曳,點點落花飄入宮池,掀起晉王宮旖旎的漣漪,公子鈺想起了那個束著發帶的明媚女子,那時,她問他,“不若……你以命報我如何?”
世人皆說,晉國公子鈺最是溫潤如玉,卻也一向自律自持,謹言慎行。但當紀靈鵻彎著眉眼笑言他的生死時,他近乎不假思索就輕許了那句深藏心底的答語,似信堯山的空谷回響,又似棧橋下平靜的湖水,他想,這世間再沒有比兩情相悅的男女互托性命更令人歡喜之事。
但公子鈺不知,空谷回響驚鸞鳥,水中游魚懼急流。他以為的性命相托,不過是早已注定的……一物生而一物死。
紀靈鵻是在多久以后才明白公子鈺的“必不負”呢?她那時聞言不禁輕笑,是了,晉國公子鈺豈會是因色執迷的蠢人,她淡淡拂去心中的冷意,將笑意重新妝起,“你能如此思量自是再好不過了,救你一命頗費心神,我且得好生修養數月呢。”說到此處,紀靈鵻好不憂心,“奈何山中柴米雖有,肉糜卻未夠,我一個小小弱女子,向來粗茶淡飯慣了,便是失血過多……也能勉強,但你如今正是需要將養的時候,哎……你有銀錢沒有?”
公子鈺此刻正含了一口溫水,只待祛除口中湯藥之味,忽而聞聽紀靈鵻的詢問,差點嗆聲,尷尬的捂著口鼻,壓制著咳嗽,紀靈鵻見他如此,搖頭嘆息,好不失望道:“看來你是既無銀錢,又無長物,我當初定是被你翩翩風度所惑,難怪世人都說,色迷心竅,色迷心竅,我算是真正知道了。夙辰,我這里只有荷塘一片,看在你乃是實實在在的病人份上,你吃田雞么?”
在后來的半月里,藥廬棧橋下的蛙鳴近乎消聲。婢女盈跟在紀靈鵻身后尋遍了整個荷塘的駁岸,公子鈺時常立在廊檐下,饒有興致的靜靜看著紀靈鵻輕靈的竄來竄去,他有時候想,是否應感謝那給他下蠱之人?但為何感謝,他卻又無從深意。
隔著滿池碧波,紀靈鵻遙遙的看見公子鈺投來的殷切切關注目光,便別過臉,“我此番作為,真能引得他以男女之心待我?”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漫不經心的與婢女盈閑話。
“世人皆言,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姑娘有傾城之色,如今以血救人,攻人是為攻心,既對方歡喜什么,姑娘盡皆予之,何愁公子鈺不會傾心姑娘!”
“到頭來,卻還是以色事人么。是呀,欲要誅人先要誅心。”紀靈鵻沉默片刻,“如今半月有余,何如試探試探。”
是日,紀靈鵻著一身海棠色羅紗,斜靠著棧橋而坐,夜空流光皎潔,蛙聲自遠而近,紀靈鵻赤足點水,抬眼看著公子鈺自房中走出,便微微俯身,只聽得湖中心“噗通”一聲,棧橋之上咚咚咚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起,“噗通”聲響徹信堯山,再次掀起湖中心旖旎的漣漪,一身潔白如玉的公子鈺最終沒入那璧色的湖水里。
紀靈鵻或許從未想過,漣漪蕩漾開來,最終變成了公子鈺的驚濤駭浪。當紀靈鵻用力墜入湖底,抬頭仰望著湖面,一抹月色由近而遠,那如玉一般的男子卻由遠而近,她彎著嘴角,心想,她的人生便如此刻,如墜深淵,如遭死劫。可即便如此,她也應當拉著他一起……萬劫不復。
當公子鈺伸出手,想要撥開深淵抓住她,她便更加用力的往深處墜去,直到沒入湖底,退無可退,公子鈺將她一把抱起,她抓著他的衣衫,胡亂的撕扯,可公子鈺并未將她推開,湖底漸漸渾濁,紀靈鵻再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在閉上眼的片刻,只覺嘴唇一片冰涼,隨即氣息入肺腑,紀靈鵻頓住了撕扯的雙手,任憑公子鈺將她帶出昏黑的湖底,迎著光束由遠而近的湖面而去。
夜光灼痛了紀靈鵻的眼睛,當公子鈺吻著她從水底出來,分開的剎那,她更覺得灼痛了她的心。她沉默著任憑公子鈺將她抱著游到房檐下坐好,公子鈺卻泡在水中,抬頭仰望著她,紀靈鵻慘淡淡的扯了扯嘴角,“我失足了……”
“我知道!”公子鈺伸手撩開她額間濕漉漉的亂發,竟這般的順其自然又心生憐愛。
“他們說人生兩面,一面是你,一面是你的影子,若你面善,你的影子便是惡。”紀靈鵻一改往日明媚少女的模樣,半帶憂傷面容的看著公子鈺,“你說我的影子是善還是惡?”
往事如煙一般縹緲又遙遠,但紀靈鵻想起了過去里自己的模樣,她坐在王后殿中快樂的彈著古琴,她站在宮墻下扯著風箏線同宮人們嬉笑玩樂,她看著最愛的母后自盡而亡,她看著一身戎裝的將士們廝殺宮墻之下,滿心滿眼的殘陽和厚血……她曾經快樂又自由,卻最后孤獨而怨劫。
“也許世人說的是錯的呢。你若一心是善,但凡心中所想,口中所言,手中所為,無一不是善,況善是什么?惡又是什么?”
紀靈鵻后來想,她用鮮血救他,不過是為了更好的“殺”死他。善惡終究只是她腦中一閃而過的愁思,一抹隱約的念想罷了,她從來也沒有后悔她心中的那些惡,便覺得此刻公子鈺這般言之鑿鑿的開解她,實在可笑又惱人。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何會救你?”
湖面漣漪蕩漾成一圈一圈的光影,公子鈺在這波光粼粼之中,如向陽花一般的笑了,他躍上廊橋,將紀靈鵻一把抱起,朝著湖心亭而去,“許是在下運氣好,更許是靈鵻姑娘的影子和心一般是良善的吧。”
“我曾經救起過一只野兔子,那時它的腿受了很重的傷,躲在干枯的草叢里瑟瑟發抖,若非草叢抖動不停,便也無人會發現它。那時我被……那時我扒開草叢,便見到它瞪著惶恐的眼睛看著我,它一定是想逃,卻動彈不得,我只好將它揣進懷里,和它一起走了許久的路,那時我想,它可能只剩下我,我也只剩下它了,我們互相取暖,以為彼此再也不會孤獨,可后來越走越冷,直到鄭地下起大雪,它因為膽小不曾進食,便餓死了。我看著它,便想到自己,若不能活著,死也將毫無意義,于是,我便將它烤來吃了。”紀靈鵻想起了自己被流放鄭地充當女樂時的經歷,如今娓娓道來,直如別人的故事一般,“狡兔死而烹,現在想來,我不過一時良善,便露出了人之本性。是以,我救它,或許是同病相憐時的互相慰藉,但最終或許不過是為了于絕境之時,有食裹腹罷。”
“你也說了,那是人之本性。若非你救它,或許它會死得更早呢,好在它死之前能得你溫暖,死了為你裹腹,也算,互相成全。”公子鈺抱著她,走得步履穩健,卻又小心翼翼,聽不出話語之中的波瀾。
“若我墜入的不是這淺湖,而是深淵,是高崖……你還會來救我嗎?”紀靈鵻尚不死心,公子鈺已將她抱進湖中庭的涼榻坐好,迎著湖水送來的絲絲涼風,公子鈺緩緩坐在了紀靈鵻的身旁,二人并排坐著,任憑夏日熱風烘干身上的水漬。
“若是你想,我便總能來救你的。”公子鈺伸手將紀靈鵻的濕發撥到身后,紀靈鵻看著他的雙眼,一片澄明干凈,竟叫她險些無法直視。
她瑟縮離他遠了一步,隨即起身別過頭,“你說的可是真話?”
公子鈺起身,鄭重的看著不敢抬眼直視他的紀靈鵻,真切切道:“夙辰從前不信這世間的緣分,所謂緣分,不過是人掙來的際遇罷了,但近來夙辰覺得同靈鵻姑娘乃是實實在在的緣分,姑娘能救在下的性命是為緣起。是以,夙辰愿掙一掙這將來的緣分,愿為靈鵻姑娘做任何事。”
“……你……”紀靈鵻故作嬌羞,囁喏的仿佛被嚇壞不知如何開口,“你這般……莫不是……我聽說,百靈鳥延綿子嗣的季節,雄鳥為了博得雌鳥的歡喜,便絞盡腦汁的練著歌喉,實在乃是說些好聽的話語,以期得到對方一生相伴的心意,你……你也是那百靈鳥么?”
公子鈺和煦如風的笑了,他想起了世家女于此情此景應有的反應,也看到了紀靈鵻一臉認真詢問男女之情時坦蕩的神情,“是,夙辰便是那百靈鳥。”
公子鈺笑的如此真誠,眉眼彎彎滿是情意,他的身上飄來淡淡的檀香,偉岸頎長的身姿,在白衫的襯托下,如此干凈,如此溫暖,紀靈鵻恍惚之際,竟生出些許的期盼,她期盼眼前的公子鈺不是夙辰,又或者眼前的夙辰不是那個晉國公子鈺。
若是早一點認識他就好了,那時紀國尚未覆滅,那時紀靈鵻還是明媚如花的少女,那時那時……真是悔教那時,可那時真能改變她和公子鈺終究不過是敵國之人的宿命么?那此刻他是不是便不會被現在的自己迷惑,紀靈鵻想,他終究還是錯過了那時的自己。如今他們于重重算計之下緣起,到最后又將如何的緣滅?
紀靈鵻摸了摸耳下的耳墜,旋即淡淡的笑了,取下手腕上一串緋紅的瑪瑙串子,“聽世人說,這世間最是真情難留,你今日所言……實比百靈鳥的歌聲還好聽。但……你終究是會離開這里的,倘若哪一日你忘記了今日所言,但你見了此物,必然還是能想起我的。”
公子鈺接過珠串,正要開口,紀靈鵻卻紅著臉,光著腳哆哆哆的跑開了。
我后來在紀靈鵻的手腕上再次見過這緋紅瑪瑙的珠串,依舊散發著如今日這般耀眼的光澤,但紅光浮動,不知藏了多少久遠的故事和情意在里頭。珠串自不會言語,佩戴之人卻不知撫摸過千百回,仿佛每一顆瑪瑙都有著刻骨的愛恨情仇。
互生歡喜的男女互贈信物,這真是再美的故事不過了,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夜子懷將玉佩予我時的情形,那時的他是否也如今日的紀靈鵻……
瞬息之間,幻境竟似要崩塌離析,我捂著心口,煎熬疼痛,不……子懷是宋國公子胤,我倘若真的便是曹國華盛公主,那此時此地的紀靈鵻與公子鈺,便如后來的我和子懷嗎?不……到底……到底曹國覆滅時,我在做什么?
“你既幫了我,向我討要謝禮實是應當,若你真想要這幅卷軸,我便贈了你吧!”
“公子胤竟誆騙我,這明明是幅白畫,哪有什么撐傘美人。”
“王兄,這畫中人明明是我,你卻怎說它是一幅白畫。且……這卷軸好生眼熟!”
“我早該知曉,這宮中的樹是不能砍的。你房前這顆合歡樹更是不能砍的。華盛,我害苦了你,我……我真是后悔。”
“公子戰死,公子戰死……”
“夫君為國戰死,母后病入膏肓,父王為何還要求和,為何還要將你下嫁仇家,任世人恥笑?忍辱偷生,父王真是無情至極。倘若你就此命喪火海,世人便盡知你以身殉國,如此一了百了,誰也別想茍活于世。”
……
“啊……”大火燒進我的眼中,燒進我的心里,左側肩膀再一次傳來劇痛,幻境里的世界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我仿佛看見崩塌的幻境里,大火燃燒后的房梁坍塌,灼熱的火浪炙烤著我的全身,恍惚之際,隔著火墻我又仿佛看見了久遠的那些我不想記起的過去,那個躺在火海之中的女子,她是……她是……好似身不由己,那躺倒的模糊女子的身影隔著重重火海,召喚著我的身體踩著火舌前行,“救命……不可以,我不可以困在這里!”身體的劇痛徹底傳遍全身,“子懷……”
力竭呼喊出聲,我只覺身子一輕,整個人似隨風而動,一時山崩地裂一般,自幻境中擺脫出來,然而抬眼逡巡,卻哪里是出了幻境,不過是已然在藥廬的棧橋之上,隨我一起跌落出來的,竟真真的是子懷。難道……我適才被困在了另一個幻境?“唔……”子懷嘔出一口鮮血,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子懷,你怎么樣了?”
“不礙事,好在竟來得及時。”子懷擦了擦嘴角,起身之時將我扶起,“適才那是何處?”
我默了默,此刻全身已無疼痛之感,適才幻境中的種種,竟好似從未發生,“許是……曹王宮吧!”
“是那場大火?”子懷似是震驚。
想起那倒地的女子,我的心不禁揪得緊了,“是!”
子懷面有落寞,“好在……這一次,竟來得及。”他適才已然這般說過,但面容語氣卻又截然不同,話畢,又自愧一般的避開了我的雙眼。我想起那一日茶舍初見,蒼崋說曹國華盛公主與宋國公子胤之間的國仇家恨,如今此時,我不知我是風起山夏葉辛好,還是曹國華盛公主的好。
看著落寞凄楚的子懷,我在想,原來,我的心底,也曾這般期盼著眼前這個人能撥開險阻,救我于水深火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