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北國西風吹落滿宮的蕭索,紀靈鵻的幻境中,一個熟悉的身影帶來了晉王宮的近況。公子鈺聲勢漸復,公子崋被送出宮外靜養,公子黎并幾個并不十分受寵的公子因搬弄公子鈺之事受到申斥……我無心晉王宮中瑣事,但來傳遞此番消息的人,卻讓我十分震驚。
此人不是別人,竟是一年前我在衛國常將軍府辛夷幻境中見過的晉國細作少苒。
“你來告訴我這些作甚?你又是何人?”紀靈鵻冷冷的打斷少苒。
“奴受公子鈺所托,特來告知姑娘。公子如今已重新得到晉王重用,且晉王早已忘記宮中曾有過紀美人,若姑娘尚有真心,公子鈺會在三日后的祈福大典帶姑娘離開,奴會助姑娘逃離王宮。”
紀靈鵻“颼”的站起,“不可能……他……”公子鈺說過倘若她愿意,他就會帶她離開這里,可那時……她沒有答應他,他們之間,哪怕逃離王宮,也終將是絕無可能,“他說過,要讓我永遠恨著他,他不會再帶我離開這里了。”
“公子鈺問姑娘,這數月可曾想明白?他待姑娘的心意,從來不曾變過,只要姑娘愿意,他答應過姑娘,便不會食言。”少苒將一個包袱遞到紀靈鵻身前,“姑娘若是想明白了,便應緊抓著這次機會,若是錯過了,便是死生真的不復相見。此乃王宮地圖以及出宮線路,以備不時之需,奴會在三日后再來接姑娘。”
紀靈鵻怔怔的站在房中,許久,她緩步挪動身子,數月以來第一次走出殿中,此時深秋已近,但難得的是近來日日皆是晴日,薄薄的日光灑在院中,平添幾許暖意。
但我暗自疑慮的事乃是少苒竟是公子鈺派去衛國的細作?公子鈺竟真的會愿意冒著惹怒晉王的風險,帶紀靈鵻離開?
紀靈鵻站在廊檐下,看著翩翩落葉墜地如塵,我的腦海滿是瑤山棧橋上那肅殺的殘陽薄雪……是呀,那才是公子鈺和紀靈鵻于三日后的結局。
三日后,晉王宮一年一度祈福明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的大典盛大舉行。晉王攜王后在城樓上接受民眾的仰望,無人再來關注失意失寵的紀靈鵻。
少苒帶著一個婢女進了杵宮,當著紀靈鵻的面將其勒斃,紀靈鵻驚駭之下,扶著妝臺才能將將站穩,隨后便是被少苒架著換好那婢女的衣衫,整好那婢女的妝容。
紀靈鵻跟著少苒,如入無人之境般出了杵宮,半個時辰便已到了宮門外,如此輕而易舉,紀靈鵻本緊張不安的心便更加的慌亂擔憂。
“姑娘不必憂心,公子鈺既能帶姑娘離開,自然便做了十足的準備,姑娘只需在瑤山溫泉池旁靜候公子便是。”少苒說話之時,已將紀靈鵻引進偏僻巷道的馬車之中,“速速換下宮中衣物,少苒不便久留,姑娘只需記住,盡快去往瑤山。”少苒走的急切,不容紀靈鵻有任何疑慮。
我不信少苒的身份,但我若離了紀靈鵻的幻境,便會被鏡像反噬,于虛實之間不分他人和自己的過往,嚴重的甚至會被困自己最痛苦的記憶之中。可我總覺得此事定然便是紀靈鵻與公子鈺會是那般結局的關鍵,于是我快步跟上了少苒,同她又走了一回宮門,但此次進的依舊是杵宮。
少苒拿起屋中的瓷瓶,奮力朝著自己的頭頂砸下,瓷瓶碎了一地,鮮血順著臉頰流下,隨即便見她跌跌撞撞的跑出殿外,呼喊道:“來人啊……不好了,罪人逃走了,快來人呀……”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誠如走馬觀花一般,教我看了好一出鬧劇。原來,少苒果然不是公子鈺的人,接近公子鈺的瞬間,我得以知道了少苒曾于說服紀靈鵻后,去找過公子鈺。
“姑娘要我問公子鈺,當初帶她離開晉王宮,回到藥廬的話還作數么?”少苒跪在地上,眼波平靜的問公子鈺。
公子鈺怔愣的坐在椅上,不知如何回答,許久,他才悠悠嘆息,“我說過,她若是想離開,我總能去救她。我說過的話,便永不會食言。”
少苒不由得彎了彎嘴角,“既如此,姑娘希望三日后的祈福大典之時,公子能助奴一臂之力,帶她離開王宮,回到藥廬。”
公子鈺皺了皺眉,“此事確是她所愿?”
“公子鈺如今重沐王恩,姑娘待公子的真心,難道您真不知曉么?若非姑娘念及與你的情意,又何必早早的暴露于王上跟前。”少苒說得懇切,“終究是姑娘不忍不舍,如今姑娘累了,還望公子鈺能成全。”公子鈺未能忘記那日二人決絕的爭執,他日日思念的紀靈鵻,終于向他求援,他想,無論何時,她哪怕是騙他,他都會義無反顧的相信她!
是以,當少苒當著晉王與諸位公子大臣,說出紀靈鵻確是鄭國細作,如今正攜了王宮地圖和晉國陣防圖逃走的事實,當少苒指出乃是公子鈺助她逃走之時,他近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騙他,她再一次騙了他?原來,從始至終,她待他就從來沒有過真心,那些所謂的真心,都只不過是虛情假意罷了。
公子鈺失魂落魄,委屈難平,他跪地祈求晉王的信任,誓要親自將紀靈鵻緝拿回來。
是以,當紀靈鵻的馬車駛進瑤山,在路旁的茶舍歇息,聽得公子鈺親自領兵追捕鄭國細作,紀國的余孽時,驚得拿不穩茶盞。紀靈鵻匆匆忙忙解開馬車,騎著黑馬飛快的奔向約定的溫泉池。
后來我想,少苒深知公子鈺和紀靈鵻所有的故事,婢女盈乃是蒼崋的人,少苒必也是蒼崋的人罷。可那時蒼崋身在風起山,他常常隔著遠山眺望晉地,一切都在他周密謀劃之下,公子鈺的癲狂,紀靈鵻的身死……甚至辛夷和常昊的嫌隙……我看著一地殘陽似血,灑在命運的棧橋之上,紀靈鵻心慌意亂的下馬,伏在棧橋上伸手捧起一口溫熱的水,然而馬蹄聲急,紀靈鵻的水尚未送入口中,只聽得“嗖嗖”破空之聲傳來,轉身只看見公子鈺射出的箭擊破了身旁將士射出的箭,直奔著紀靈鵻的心臟而來。
瑤山初雪,無聲而下!紀靈鵻痛苦的握著心口之上的箭,不敢置信的看著飛奔而來的男子。
她委頓著向后倒去,六棱冰花從天空簌簌灑在她的臉上,冰冷刺骨,從無聲到有聲,從紛紛揚揚,到飛雪肆虐,最后又歸于寂靜無聲……
“夙辰,若我墜入的不是這淺湖,而是深淵,是高崖……你還會來救我嗎?”
“若是你想,我便總能來救你的。”
……
紀靈鵻沒有等來救她的夙辰,卻等來了殺她的公子鈺!
她苦笑著望著天空,殘陽已褪色,大雪仍不止!模糊的視線里,公子鈺驚慌失措的臉印入了她的眼睛,他抱著她,好似抱著一個用雪堆成的人,生怕一用力,雪人便碎了。
“靈鵻……”他擁著她,氣弱無力,驚慌無助,“我……我不是有意的,你……你為何不躲?”
紀靈鵻想要開口,但眼皮沉重,恍惚之際,她仿佛看見一身月白衣衫的翩翩男子,踩著艷陽,踏著云彩,從遙遠的彼岸,一臉笑意的走向她,一切佛如昨日,她依舊赤著雙足,輕點湖水,抬頭仰望著棧橋之上的他,她何時喜歡上的公子鈺呢?大約是她第一次回眸喚出那一聲“夙……辰……”之時罷!
隨著這一聲輕喚,一生的愛恨情仇,一生的陰謀算計,皆隨著大雪落下,歸于寂靜塵土。“靈鵻,靈鵻?”紀靈鵻似是睡著,她的嘴角掛著淺淺笑意,她死于他的箭下,終得解脫,而他呢?徒剩孤獨……“不……靈鵻……你醒醒,你醒醒……他們說你是鄭國細作,我從未相信,你恨我,也恨鄭地,你怎可能是鄭國的細作,可是無論他們如何說你,我都不信,我只在乎你,我只在乎你可曾愛過我,可曾負過我,又可曾恨我……靈鵻,紀靈鵻,你醒醒……你不是說過,要我生不如死的么?你不是想看看,我的余生,到底是如何的受盡折磨么?你不是答應過我,要永永遠遠的恨著我么?為什么……為什么我不曾食言,你卻次次都食言?紀靈鵻,你醒過來,你看看,你便是這般折磨我的。如今你都做到了……你可曾滿意了?”
公子鈺猛烈的搖晃著紀靈鵻的身體,回應他的是無聲的死寂,他看著她熟睡的笑臉,不由得痛徹心扉,悔恨無措,“不……不是這樣的……”他嘶吼出聲,驚得不遠處的戰馬后退嘶鳴,驚得枯樹上的積雪簌簌垂落,“唔……”公子鈺嘔出一口鮮血,“哈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紀靈鵻,你終究負我……你終究負我……”,他如癡如狂,緊緊抱著紀靈鵻漸漸冰冷的身體,不愿撒手。
后來的每一場瑤山初雪,我都能看到公子鈺與紀靈鵻今日這般結局,于重重算計之下的緣起,又于重重誤會之下的緣滅!
紀靈鵻身死成靈,因我在這幻境之中,便已是成形的靈魅,她匯聚成形而后哀戚的站在我身側,淚眼婆娑的看著痛不欲生的公子鈺,紀靈鵻想要公子鈺知道,她從未曾負過他,原來是這樣的緣由。
“夏姑娘,他們就要帶走他了,請你快些助我回到身體之中罷。”紀靈鵻緩步上前,朝著自己冰冷的身體俯下身去,我上前將紀靈鵻已經冰冷的手握緊,紀靈鵻緩緩伸出泛著盈盈白色光芒的手過來,搭在我的手背,須臾之間,死去的紀靈鵻手指微動,我便靜靜的退到了棧橋旁邊。
公子鈺抱著紀靈鵻悲慟流淚,卻不知此刻紀靈鵻已經微眨了眨眼睛,“夙辰……夙辰……”以為失心幻聽,又似空谷回響,公子鈺驚得松開紀靈鵻,對視上紀靈鵻微微睜開的眼睛,“靈鵻……是你嗎?你……你還活著?”他伸手撫摸上紀靈鵻的臉頰,紀靈鵻動了動眼睛,一把握住了公子鈺的手,“夙辰……我……我從未負過你!你信我么?”
公子鈺猛烈的點著頭,“我信你,我自是信你,從來我都是信你的。”
“可我明明也騙過你……”
公子鈺的眼淚“嗒嗒”的滴在紀靈鵻的臉上,鼻尖,他笑看著紀靈鵻,“我也騙過你,我說我會忘記你,那是騙你的,靈鵻,我可能永遠也無法忘記你了,你在我心里眼里都刻滿了痕跡,你看,我們終究是扯平了。”
紀靈鵻滿心滿眼的心疼,“夙辰,那日信堯山上初見,我第一眼便喜歡你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委身晉王,實在是為了報仇,從來我的心里便全都是你。”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公子鈺反握住紀靈鵻手,“你的眼里心里一直都是我,我看見了!”
“從前我很恨你,恨你讓我做了亡國公主,恨你將我送去鄭地……可后來,我想明白了,滅我紀國的乃是你的父王,我在鄭地認識了你……我從前只恨蒼天許你我這樣的孽緣,但后來,我卻感謝上蒼,即便是晚了一些,也曾讓我心愛之人,得以看見我最初的模樣,后來我從未曾真正的恨過你。以前那些傷你的話,都是騙你的,我其實……也心痛極了……”
“我知道!”公子鈺失笑,“是以,我從未曾將你那些決絕的話放在心上。”
“我知道你永遠也不會忘記我的,若留你一人在世上,受盡思念的折磨,靈鵻如何忍心……”紀靈鵻看著淚眼婆娑的公子鈺,凄慘慘笑道,“我曾經問過你,不若……你以命報我如何?夙辰,你還記得你當時的回答么?”
“在下必不會有負姑娘!”
“你說的話總是教我滿心歡喜,這世間……再也不會有人比你對我更好的了……”紀靈鵻氣若游絲。
“夙辰的命總是你取血所救,本應以命相報,今日我親手射殺你,以命相賠尚不足矣……”說罷,公子鈺將手搭在紀靈鵻心上的箭,用力將長箭拔了出來,隨即干脆的插進了自己的心口,竟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你若死了,余生無趣,能這樣陪著你,便是我此生最幸之事。”身后的眾人無法看見這一幕,我卻震驚的氣息都紊亂起來。
紀靈鵻的手撫上公子鈺消瘦的面頰,“你能以命陪我,我很開心……夙辰……你要記得啊……我從未恨過你,亦從未真正的負過你……夙辰,我愛你!那日信堯山初見,我便是真心的愛著你……”
“好……我記得了!”公子鈺吻上紀靈鵻的額頭,“你看,我答應過你的事情,從未食言過……”
后來公子鈺終是活了下來,誠然算不得他是食言,但當他和和紀靈鵻一起躺倒在地,眾人震驚的上前查看時,曾真以為公子鈺已然為情而死,箭雖插入心,但公子鈺和紀靈鵻宿命掙扎里曾有過“一物死而一物生”,生蠱游走,箭不及心間,人雖生卻不及死。
我不過借著紀靈鵻的死魂之靈可以看到二人的緣起緣滅,讓公子鈺與紀靈鵻得以好好話別,但終究無法讓我得知公子鈺的心意,改變他二人于生死的結局。
“從此以后,你和公子鈺,一物死而一物生。”人死而情生,乃是情蠱……
當紀靈鵻以血飼蠱之時,公子鈺和紀靈鵻的宿命里便繞不開這世間的“愛別離”。人生多苦,方尋慰藉!
紀靈鵻剝離出自己的身體時,幻境不由得崩塌毀滅,她身形似消散無法凝聚,那些記憶中的人事漸漸模糊不清,記憶譬如執念,一旦消散,便立時會回到現實。但紀靈鵻是死魂癡而成靈魅,且執意篡改往生,若無執念相護,在幻境中多待片刻便會靈散而滅,我一把拉過紀靈鵻的手,剎那之間,便是我也要魂飛魄散一般的痛苦襲來,“夏姑娘,你走吧……我是死魂入境篡改往生,本就會被吞噬,你若執意帶我離開,亦會受傷的……”
“我既是卷軸的主人,便一定能帶你離開的……”我顧不得那般痛楚,固執的抓緊紀靈鵻。
紀靈鵻氣息虛弱,但不知為何卻不再反抗我的牽扯,她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夏姑娘……你還記得那日徐夫人殿中,我自卷軸中出來時的樣子么?”我不解,依舊抓著她凝神想要找到出幻境的法子。
“那日在幻境中……我看到了一個人……”
“人?我若不開啟幻境,你怎會看見旁人?”
“可……我的的確確見到了那個人。”紀靈鵻顯得十分無力,將另一只手搭上了我的手臂,“她似躺在山洞中一塊青石之上,狀若沉睡,我因好奇,離得便近了一些,誰知她竟差點將我吸過去,似是要吸取我畢生靈力……”
這如何可能?我腦中忽然閃現些許模糊的畫面,昏暗的石洞里“嗒嗒”的水滴聲聲入耳……
“我離得近時,看見那女子……那女子……許是那時我勉勵支撐,想要盡快逃開,看得并不真切……現在想來……那女子,確然與你有十分的相似!”
“什么?”我心中駭然,左肩忽然開始刺痛,幸而那痛楚不過片刻,我二人便齊齊跌回了公子鈺的殿中。
昏暗的殿內一片死寂,我蹙著眉頭抬眼看了看四周,蒼崋和子懷想必已經等候多時,見我們回到殿內,俱是從椅上彈起來,怔怔的盯著我。
紀靈鵻平息著靈身的痛楚,隨后回身看了看公子鈺,他已永遠的睡去,他的記憶止于那一場瑤山初雪。我想公子鈺定然不介意世人只記得公子鈺被救活后,經年不曾醒來的沉睡。于公子鈺,這便是紀靈鵻想要給他的結局,于公子鈺,這便是他自己想要的結局。
紀靈鵻執念盡消,她俯身親吻沉睡中的男子,最后抱了上去,“夙辰,永別了!惟愿來生,你再不會遇見紀靈鵻……”我聽得十分難過,回身看向子懷,他眼中滿是憂心,透著隱隱的痛楚,我別過頭,想將心里眼里的難過都藏起來,公子鈺尚在沉睡,紀靈鵻已經起身向我走來,“靈鵻謝過夏姑娘成全!”說罷,盈盈施禮。
我欲伸手相扶,但手指穿過她的身體,指向虛無,便只得悻悻縮回了手,“紀姐姐不必多禮!”
“靈鵻所求皆已如愿,是以畢生靈力報答姑娘,如此……還請夏姑娘收下罷!”
“紀姐姐不可……”我正要拒絕些什么,但還未說出話來,只見紀靈鵻已散去形靈,無數熒光飛起,環繞于我片刻后,竟皆流向了油紙傘,她欲散去記憶和形體做傘靈?上前阻攔已是來不及,油紙傘將通身的光芒吸收殆盡,而后緩緩開啟,流光溢彩中,油紙傘逐流光般縈繞在我上方……
我握住傘柄,將通紅的油紙傘收起,那些關于公子鈺和紀靈鵻的故事,便從此只剩記憶。大殿內一片沉寂,我握著傘,難受著轉過身,快步走出了房中,卻在殿前臺階上被蒼崋一把拉住手臂,我奮力一甩,將他的手甩開。
“葉辛……”蒼崋的眼中布滿血絲,隱忍著痛楚。
“常昊曾跟蹤少苒來到晉國,他早就知道了少苒的身份,是你派人殺了他?”我的眼淚止不住的流,沖著蒼崋怒吼。
蒼崋別過頭,沒有回答,他倔強的不看我,好似做這件事如何的天經地義,“你怎么可以這般坦然的面對儒覃?你怎么可以這般坦然的面對我?”
“為何不能?”蒼崋憤怒的側臉看向我,“他們與你我有何干?我處心積慮,步步為營,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你是為了你自己!世人從不知,宋國滅曹,而晉人為何不救?”我質問著蒼崋,淚如泉涌,心如刀割。
蒼崋似受重擊,如受傷的小鹿一般望著我,“那時我想,父王與王兄雖生嫌隙,但我一貫持重,雖不得不親近王兄一些,讓母妃好過,但我總算做得恰到好處……誰知父王厭棄王兄,竟連我也遭了猜疑,我本以為王兄受了猜忌,父王定會重用于我,那時,我便可以勸說父王發兵救曹,屆時成公定能將你許給我……若非……若非你公子胤,世事定不會到這一步!”
蒼崋抽出佩劍,劍指子懷。“魯公有伐曹之心并非一日,宋國不過早做綢繆。葉辛,只要不使你落入魯國人之手,哪怕要你恨我,我也在所不惜!我親伐曹國,便想著求成公將你下嫁于我,以此保你王族不滅,我以為……你雖有不愿,但倘若見到我,定還記得我!總歸你恨我也好,我定能想盡法子讓你原諒我……可后來,我滿心歡喜等來的,卻是那場王宮大火……”
我痛哭著捂緊腦袋,那些塵封日久的記憶,那些漸趨淡忘的人事,好似曠日持久的等待著封印解除,封印下的記憶里,熊熊大火燃燒不止,悲傷的女子獨坐殿中哭泣……
“為什么……為什么連母后也勸我嫁與公子胤,是他害死王兄,殺他猶是不及,休想讓我嫁給他……嗚嗚……”
“是啊……殺他猶是不及,為何還要讓你嫁給他?”
女子猝然回頭,“王嫂……你……你身子好了?”
“華盛,你不能嫁給他。公子胤他陰險狡詐,殺人如麻,是他殺了你的王兄。”王嫂容顏枯槁,蓬亂著頭發,眼神似火,“哼……曹國便是亡了又如何?難道要夫君白死么?”
“可……可聽大司馬說,公子胤他……他下令退兵十里,是王兄自決于戰場……”
“胡說!”王嫂沖我怒吼,“你王兄乃是公子胤逼迫而死,退兵十里又如何?你忍心你的王兄,卑躬屈膝于敵國,遞出降書,被囚致死么?”
我搖頭,憶起王兄站在夕陽余暉下的殿前,失意又孤獨,“我早該知曉,這宮中的樹是不能砍的。你房前這顆合歡樹更是不能砍的。華盛,我害苦了你……”我后來想,倘若王兄不曾去往戰場,倘若這并非我和他的最后一面,倘若父王早一些求和……或許,王兄便不會戰死……
“不……我寧愿是我替王兄去死,可是我不能讓父王和母后被囚,我不能置曹國將士于不顧,母后病重,父王早就心力交瘁,我不知道要如何才好,我不知道……”我雙手捂臉,心中痛苦萬分,眼淚長流不止,我心想,公子胤要娶我,那我便嫁給他罷了,只要他答應我,不與父王和母后為難……
“你若不知道,我便告訴你……”王嫂抓過我的手,目光灼灼的看著我,“若是你死了,父王和母后便沒有了羈絆,即便殊死抵抗,總歸比遞上降書而亡要好,這樣也教你王兄死得其所。你以為父王是想要拯救曹國的將士和子民嗎?不……他不過是想讓你活著離開曹國罷了,或許宋國擅自伐曹,早惹得天子震怒,你若下嫁宋國,正解了公子胤的困局,他是求之不得,父王更盼著你終有一日能做宋國的未來王后。好算計的父王啊,阿琛已死,自然要為你想得多些,可為何……為何要讓阿琛的死換你余生的榮光?也不想想,一個亡國公主,如何當得起一國王后,沒有母國支持,沒有得力父兄,公子胤連多看你一眼也絕無可能。是以,你下嫁給他,不過是換一種方式受辱罷了,我相信……你的王兄定然不舍你受辱,父王和母后也不過是得個被囚致死,橫豎都是死,不若死得轟轟烈烈一些,你說呢?”
“王嫂……你……你要父王和母后去死?不……不可以,王兄絕不會讓你這么做的,你瘋了……”我一把推開王嫂,她的面上冷若冰霜,她的眼睛似要吞人,我驚懼害怕得快步向殿外走去,起身邁出不過數步,便被王嫂追上,并自身后擒拿住向地上用力推倒,我匍匐在地,膝蓋和手肘傳來劇痛,竟一時爬不起來。
“夫君為國戰死,母后病入膏肓,父王為何還要求和,為何還要將你下嫁仇家,任世人恥笑?忍辱偷生,父王真是無情至極。倘若你就此命喪火海,世人便盡知你以身殉國,如此一了百了,誰也別想茍活于世。”
“不……王嫂你瘋了,你放開我,王嫂……啊……”瓷器碎裂在地,我頭暈目眩,再次向地上倒下。
“華盛,你不要怪我,阿琛一定希望我們一家人能永遠在一起。你先去陪他,我隨后便帶上母后和父王,一起為曹國殉葬。反正曹國亡了,我也沒有了指望,只想著早一些去陪你王兄……”
王嫂后面又說了些什么,我昏昏沉沉漸漸不再聽見,只模糊隱約的看見大火燃燒起宮殿,“不……不要……”我力竭的呼喊著,發出的聲音淹沒在火舌下,無聲而散……
“不……不……”我痛苦的捂著腦袋,從前那些腦海中模糊的塵封往事,漸漸清晰起來,天旋地轉,忽然頸部被人痛擊一掌,我無力地向著黃昏的夜色中倒下去。
“葉辛!”我無力地下墜,直墜入子懷溫暖的懷抱之中,昏昏沉沉中,只見蒼崋一手握著油紙傘,子懷屈膝在地緊緊摟著我,約莫是我倒下的瞬間,子懷奔的快些,我便剛好跌入他懷里,或者……那清楚的疼痛乃是他擊打而來,蒼崋只得接住滑出我手中的大紅油紙傘,他怒發沖冠,一手持劍指著子懷,“放開她。”
蒼崋咬著牙齒,神情憤怒又悲涼,“公子胤,我叫你放開她。”
“蒼崋,你失態了!”子懷將我抱起來,“若你真為葉辛著想,就應該讓她自己想明白。”
“想明白?”蒼崋冷笑,“公子胤,倘若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這般明白,你可曾想過,為何……為何我一直阻止你接近她?”
子懷無言的低頭看了看我的面龐,喉頭微動,微風卷起明光殿一地的殘敗,襯得此刻的子懷如此的無助和患得患失。
“呵……”蒼崋收起長劍,“公子胤,倘若要叫她想明白,你說……她是想做曹國公主華盛,還是風起山的夏葉辛?你不要忘記了,世人皆知逼死曹國華盛公主的人是你公子胤,而陪伴風起山夏葉辛的人卻是我蒼崋。”
我的身子一輕,被蒼崋自子懷的懷中抱走,我迷蒙著眼睛,看見黃昏余暉里,子懷落寞的,僵硬的舉著適才抱過我的雙手,微風吹起他的發帶,吹動他一身銀白衣衫,如此的遙遠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