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后,肜朔三十歲生辰那天,祁沖帶人攻破了王城的大門,在巫姮的策應下輕而易舉地到了宮城外。在那里,祁沖看到了肜朔,和他朝思暮想的神巫巫滄,她一如十年前自己初見時的模樣,就這樣看著走來的祁沖和他身后站著的巫姮和禺塵。她身上都沾上了血污,頭發也散亂開來。可她看上去仍然是那副無悲無喜的樣子,越是危機之時,越是冷靜萬分。
這十來年的時光,未曾改變得了巫滄分毫。祁沖還記得巫滄為王祭祀的那天,那身影,那面容,那宛若神女下凡的氣勢,神圣的風姿,都叫他永生難忘。
他看著巫滄,目不轉睛。而巫滄卻看向巫姮,眼神無悲無喜,好像她看的并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死物一般,驚不起心中的任何波動。巫姮恨透了她這樣的眼神,這眼神她太熟悉了,過去這十年間,她每天都在忍受這眼神和巫滄那張面對她時毫無表情的臉。她不止一次地想象過未來有一天一定要讓高傲的巫滄匍匐在她的腳下顫抖,可即使是如今這般境況,害怕到顫抖的人仍然是她自己。明明該是失敗者的巫滄,卻還耀武揚威地站在那,一副女王的嘴臉,驕傲地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中,那姿態讓巫姮感覺不到一點勝利者該有的快感。
而今,巫滄看起來很鎮定,仿佛對此刻早有預料。祁沖未曾理會肜朔,而是策馬徑直來到巫滄身邊問她“你早知有今天?”
“是。”巫滄終于將眼光收回,抬頭望著馬上的祁沖,輕聲卻毫不猶豫地答道。
“為何不逃?”
“我的王還沒有走,我也不會走。”
“愚蠢。”
“我稱之為忠誠。”
“那是愚忠。”
“忠誠便是忠誠,何來愚與不愚之說。”
“那好,隨你的便吧,你就跟著你的王共赴黃泉去吧,想必路上有人陪伴,也不會太寂寞。”祁沖說完便調轉馬頭,自始至終都沒看過肜朔一眼。
肜朔的眼神卻片刻都沒有離開過巫滄,巫滄幾乎不敢與他對視,她怕他眼中的悲傷和愧疚灼傷了自己。她看見肜朔抽出劍來,站到自己身前,肜朔的個子那么高,肩膀那么寬闊。巫滄終于意識到,難道這十多年來,我就是在他如此的庇佑下走到今天的嗎。
肜朔身邊已沒多少近侍了,他仗劍廝殺著,眼神仍然堅毅,恍若與巫滄初見那日一般無二,恍若,他還是那個劍眉星目的朗朗少年。
巫滄以為,一直以來是自己在輔佐肜朔,讓他的位子坐的更加穩固,而肜朔只用享受這果實便可。可她錯了,她錯在沒能理解肜朔的慈悲和善良。
巫滄就站在那兒,眼神追隨著她的王。面對戰爭,神奇的巫術在如此大規模的殺伐中卻毫無用處。但哪怕是如此仍然沒有人敢來冒犯她,天下人都知道,神巫巫滄是神女下凡間,不容褻瀆。可肜朔已是傷痕累累,他戰到脫力,幾乎已經要倒下,眼看已是強弩之末。他望了巫滄一眼,像是要做最后的道別,卻見巫滄面沉如水,臉上都被濺上了血跡,但她卻絲毫不在意,垂下眼,片刻又看過來對他緩緩搖了搖頭。
最終肜朔還是活了下來,因為白風公主以死相逼,才讓祁沖在震怒中仍放過肜朔一命。他將肜朔流放到遙遠的苦寒之地,讓他在那里終其一生。
多么諷刺,他們的父輩曾經有過斗爭,結果卻與此時境況完全相反,而肜宿的結局比起從前的祁王,只能說更加凄涼。
巫滄的確對這般結局早有預料,她也對此進行過無數次的推演,可無論怎么算,都是死局。大知氣數將盡,是十年前巫朗就算出的結果。祁沖,他仿佛就是大知的克星,與他相關的因果,根本不是眼下的巫滄所能承受的,巫滄可以算出命運,卻更改不了既定的命運,或者說,現在的她,還無法對抗天道。
所以這十年來,她和肜宿兢兢業業管理著這個國家,盡了最大的努力,對大知國,對蒼生,對祖宗的家業無不盡職盡責,雖然知道那一天終將到來。
既然無法更改命運的軌跡,那他們唯一遵從的,也只能是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心了。
他們沒有逃,只是等在那里,哪怕最終同這個國家一起走向毀滅。
之后祁沖和巫滄有過一次長談,沒有人知道他們說了什么,只知道巫滄出宮后便宣布從此與巫族脫離干系,不再是巫族之人,一切行為均與巫族無關。很快祁沖命人頒布肜朔十大罪狀,條條都有神巫巫滄參與其中。但念在巫族上下均已歸順,免去株連。新族長暫由巫姮擔任。
巫姮終于如愿以償地穿上了那件神巫袍,她體型高挑,穿起來比自己的姐姐看起來合身得多,況且巫姮的身材玲瓏有致,在神巫袍的掩映下更多了幾分誘惑。她看著手中的神巫杖,這東西父親用過,巫滄也用過,如今,終于到了我巫姮手中了。
巫滄,此時的你在想些什么呢,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