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了一天兩夜,或者更久。
這種無聊的時間,從來不會有人記錄。人們只記得在這之前,確實很久沒下過雨。
男人們敲打著生銹的鉚釘,用廢舊的鋁鎂合金板修繕屋頂。婦女們則忙著將積存在豬圈里的水舀出,傾倒在路上。泥濘讓原本混亂的社區更顯骯臟。
木材是很稀缺的東西,木頭潮濕霉變的氣味卻彌漫在這里,不時夾雜著幾縷蛋白質腐敗的惡臭。
這里好像被好運和不幸同時遺忘了,末世般的光景。
然而并沒有末世。
因為這里的人并沒有看到崩塌、沖擊、淹沒和灼燒過后的遺跡和殘骸。
秩序的規劃者擁有末世情結又不愿落入俗套,于是劃定了多個類似區域,并賜予它們持之以恒的希望:總是末世,便沒有末世。
肥胖的妓女們穿著暴露,正與一個寡婦拌著嘴。舌戰群妓是這里的日常。與勞動這種高尚的行為相比,吵架不是什么正確行為標尺,濫交的寡婦認為妓女很下賤這再合理不過,所以每次妓女們總是罵罵咧咧首先退出爭吵,她們并不認為對方更正義,只是由于很特殊的狀況,妓女們知道最近必須得低調一些。
雖然這里是灰區,仍有秩序和規則。
偶爾也有過客,他們只是從一個灰區到達另外一個灰區。
一個少年從遠處走來……這個出場很老套,然而他確實是這么走過來的,畢竟我從來不胡編。
少年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身形瘦小,頭戴一頂斗笠,面部蒙著暗紅色的頭巾,只露出眼睛。
他眼窩…并不“深陷”。
但深邃的眼眸里……必然也藏著星辰和大海。
一個長條形的包裹掛在后腰。沒錯,包裹里面是一把不長不短的刀,刀柄朝下。
從來不會有人在意這些身著奇裝異服的過路人,只要他們決定繼續往前走,必然會被死神鎖定。因為據說前方的荒地里有些超出認知的可怕東西。
唯獨這年輕人,吸引了所有人短暫的注意。因為他身后跟著輛緩慢爬行的“拖車”。——一頭小型坦克一樣的爬蟲。碩大的身軀與成年象龜相當,外殼粗糙厚實,有木星一樣的斑點花紋,腦袋小巧精致,額頭耷拉著兩根筷子粗的觸角,菱形的脊背像小山,延伸到頸部的一段有鋸齒一樣規則的倒刺,倒刺上面掛著些皮革行李袋,垂在身體兩側,行李底部沾了些黃色的泥巴。
那爬蟲有六條粗壯的腿,每條都像一條成年人手腕粗的鋼條被強大的機械擰了35度,極富張力。棕黑色的身體與這街道的主色調非常契合,尾部有三根短粗的刺,用途未知。它的腹部是平的,所過之處在泥巴路面上一條平坦的軌跡。
這種運輸工具很罕見。
大家好奇了幾分鐘,馬上又開始各自忙各自的了。
漫長的歲月里也曾有江湖藝人曾帶著各種嚙齒動物、蛇、甚至巨大的蟑螂來這里雜耍,異星走私讓奇怪的東西流入了母星,那些動物大概被植入了芯片,配合主人做各種滑稽的演出,贏得陣陣驚嘆和歡呼。這個“雜耍藝人”的玩具只是尺寸更大一些罷了。
年輕人在一家露天驛站坐下,將一塊銅板拍在不銹鋼桌面上。“拖車”靜靜地臥在他的身旁,不一會兒便發出重低音般的鼾聲。
“古代人曾驅趕著成群的甲蟲,每頭都馱著巨大的石料,行進在前方那條蜿蜒的山路上,與傳說相比,這只真是要袖珍很多啊!”
一個半禿、白須的老頭兒在棚子里一陣鼓搗,端出兩只癟得很均勻的不銹鋼杯子,里面各裝著半杯橙黃色的半透明液體,上面漂著細膩的泡沫。
別人都喊他老鵝,這家驛站是他的祖產,他喜歡和所有過路人攀談,并擅長使用些小恩小惠——比如額外贈送一杯飲料,來探探來者口風。
“如果不是你,恐怕我再也不會記起這些故事了。”老鵝捻著雪白的山羊胡,瞇縫著眼打量起“小拖車”,“人類和它們誰是這顆星球的原著民、而誰又是被神釘在石頭上扔過來,那真的是很難說喔。”
年輕人摘下斗笠扣在油乎乎、濕漉漉的不銹鋼桌子上,如果洗洗臉上的泥,他的長相應該還是很清秀的,假設那種灰色是泥導致的。他雖然沒有說話,但早被自己的眼睛出賣,瞳孔里寫滿了好奇。
大概因為年紀尚小,經歷單調,他還無法用冷峻的表情掩飾強烈的求知欲。而對于這位閱歷豐富的老年人來講,很輕松就懂得這些久遠的故事可以像磁石吸鐵一樣吸引一個孩子。
“喝吧孩子,能活到現在說明你還算聰明,知道雨水是不能喝的。”
年輕人喝了一口飲料,沒忍住咳嗽了一聲——這怪東西的味道比它的外形更像尿。
“味道很不錯?這是一種古老的配方,把一種植物的塊莖風干,熬成湯然后進行漫長的發酵,最后一道程序是過濾,對身體很有好處,驅走濕氣不會得風寒…….”
爛文采。少年心想,如果是我,會用“工序”代替“程序”。
“請問老人家,這是什么地方?”少年很有禮貌,突然打斷老鵝是因為沒有人教過他打斷別人說話是不禮貌的。
“這是未名鎮,并不是說它沒有名字,而是說它的名字就叫做‘未名’……”
老頭話沒講完,一陣沉悶的引擎聲由遠及近,七八個全副武裝的漢子騎著古董般的巨大仿哈雷摩托,朝少年奔來。
整個街道沉默了,大家對這些光頭坦卡人沒什么好印象。
其中一個漢子一只手扶著把手,另一只…沒有另一只手,手腕傷口處臟兮兮的繃帶殷紅一片。
“就是他!”這人說話聲音帶著可憐的哭腔。
“年輕人,不講武德。”為首的大漢從車上一躍而下說,“看你是不懂這里的規矩,我來教教你。”
這大漢,身材魁梧,面容粗獷,上身穿著皮革材質的齊膝盔甲,脖子上掛著一串形狀不規則的珠子,下半身只穿了一雙笨重的靴子。他的胳膊比其他人的大腿都要粗一圈,看上去非常強壯。沉重的靴子底部大概嵌了鐵塊,落地時泥巴濺得到處都是。
“把手拿出來。”
大漢邊說邊從摩托上抽出一把夸張的大斧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