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冬。

　　“嘀—”、“嘀—”。

　　“你坐吧，我站你旁邊。”

　　徐子墨輕輕拍了下任書敏的肩膀，示意她去坐到靠窗的空位上。

　　“你把手里的東西給我吧。”任書敏坐下，指了指徐子墨提在手里的東西。

　　“沒事，禮盒也沒多重。”公交車上暖氣很足，徐子墨順手給任書敏系在脖子上的圍巾松開些。

　　任書敏把手套摘下放在腿上，她右手握住徐子墨搭在她后椅背的手，問他：“還冷嗎？”

　　徐子墨垂頭朝任書敏臉上哈了口氣，他瞧她慌忙避開的模樣，得逞地笑道：“現在一點也不冷了。”

　　他老愛這樣捉弄她，任書敏佯裝生氣、輕輕掐了把徐子墨的手背。

　　“應該還有三站就到我以前念的高中了。”她擦了擦覆著水汽的車玻璃。

　　自從前幾年外婆離世后她就再也沒回到過埔縣，這座“今非昔比”的小城也讓她感到有些陌生。

　　“子墨子墨、你快看，”任書敏手指著窗外，對徐子墨興奮道，“那就是我的母校！”

　　徐子墨探下身子，他從任書敏這一側的玻璃剛好可以看到學校的正門。

　　“你的母校挺氣派的。”徐子墨看到學校牌匾上四個金燦燦的大字——“埔雄中學”。

　　任書敏突然想到什么，她把徐子墨又往她跟前拉了拉。

　　“我跟你講，十年前我剛轉學到這里念書的時候，學校大門上的’雄’字的最后一橫已經掉了很多的漆。”任書敏捂著嘴小聲地在徐子墨的耳邊說道。

　　“喲，那你可是有幸見證過你母校的歷史啊。”徐子墨從外衣口袋里掏出紙巾給任書敏擦干她剛剛擦車窗玻璃的手。

　　“少貧，”任書敏對徐子墨說道，“要是來得及，走之前你跟我一起去探望一下蘇老師吧。”

　　“嗯，應該的，”徐子墨知道那位“蘇老師”是任書敏求學生涯中難得一遇的良師，“蘇老師會來參加我們婚宴嗎？”

　　“請帖我已經寄過去了，但老師說開春后他得專心帶高三畢業班，怕是沒機會來S市參加我們的婚禮，”任書敏靠著徐子墨的胳膊緩緩道，“但老師給我轉了微信紅包，我肯定是不會收的，但最后實在拗不過老師就收下了，唉。”

　　“沒事，這也是老師對你的一份心意，”徐子墨柔聲道，“要是蘇老師沒能來參加婚宴，到時候我會再單獨準備份禮物寄給他的。”

　　“埔雄中學到了，請下車的乘客們有序從后門下車……”

　　隨著車廂內廣播聲的響起，一大波身穿藍白相間校服的學生們從前門紛涌而至。

　　“看來正好趕上他們放學，”任書敏拿起手套起身，她對徐子墨說，“給學生坐、我們站后面吧。”

　　“任老師是位懂得愛幼的人民教師，值得表揚！”徐子墨牽著任書敏的手找到一小塊空地。

　　任書敏掃了眼車里那一個個都長得人高馬大的學生，她趴在徐子墨的肩嘟囔道：“都是高中生了，哪里是’幼’了。”

　　徐子墨戲謔道：“嗯…那高中生肯定懂得尊’老’。”

　　“徐子墨！”任書敏錘了下徐子墨的胸口。

　　“逗你的逗你的，我們任老師永遠十八！”

　　隨著人數的增多，原本空曠的車廂一下子變得擁擠起來。

　　徐子墨把任書敏帶到一個角落、他背抵人流，努力給她圈出幾方安全空間。

　　“你好站嗎？”任書敏有些不放心。

　　“我沒事，你靠著我站好就行，”徐子墨看任書敏紅撲撲的臉上已經沁出不少汗珠，他把任書敏脖子上的圍巾全解開，說道，“小敏，你把外套敞開些吧，下車后車內外氣溫懸殊過大容易感冒。”

　　“嗯，好，”任書敏聽話地解開外套的扣子，她告訴徐子墨，“真羨慕現在讀書的學生，那會兒我讀書的時候冬天車里哪有暖氣啊。”

　　“但為什么十年過去了……我們學校還是那套藍白相間的校服啊？”任書敏對著徐子墨的眼睛疑惑道。

　　徐子墨扭頭望了眼身后的學生，說道：“我覺得這校服挺好看的啊，還蠻有朝氣的。”

　　“高中那會兒我皮膚黃，穿上去就不好看。但還是有人穿得很好看的……”任書敏越往后說聲音越小。

　　“嗯？你是不是高中讀書的時候營養沒跟上啊？”徐子墨問。

　　“有可能，”任書敏半開玩笑道，“畢竟那個時候要省錢……”多坐一趟公交車。

　　她的右眼的余光無意瞥見一個背對著她、站在徐子墨身后的一個男人。

　　突然左眼皮一跳。

　　“怎么了？”徐子墨問。

　　“沒事，就是剛剛左眼皮突然跳了一下，”任書敏揉了下左眼打趣道，“左眼跳財哦～”

　　“嗯，那今年過年我肯定讓我媽給你包一個大紅包！”徐子墨摟了摟任書敏。

　　“喂，你可千萬別跟阿姨這么說。”任書敏知道徐子墨是在逗她。

　　“你放心，我不說、我媽也肯定會給她的準兒媳包一個大紅包的！”徐子墨信誓旦旦道。

　　“子墨，你要不要站我這靠一會兒啊，”任書敏擔心徐子墨累，“還有好幾站才到呢。”

　　“沒事，我不累，”徐子墨問她，“要是你以前放學車上沒座位的話，是不是都得這么站著？”

　　任書敏搖頭：“那時候這輛車的終點站是’南橋村’，很少有人跟我一樣坐到終點站才下車的。”

　　“那你。”徐子墨的話還沒說話突然被一道聲音打斷。

　　“對、對不起，哥哥。我、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

　　任書敏聞聲、好奇地探出頭，是一個身著藍白校服的女學生，此刻她青澀的臉龐上有些許的失措。

　　“沒關系，你找個把手扶穩。”徐子墨態度溫和，他不動聲色地把任書敏往懷里圈緊了些。

　　任書敏剛開口：“我覺得……”

　　“你站我這。”

　　她驟然失聲。

　　那個背對著任書敏站著的男人側過身讓那位女學生站到他站著的地方，他自己則是走向擁擠的地方。

　　是秦旸。

　　在他一出聲的時候，任書敏就知道是他。

　　她只淡淡掃了他一眼。

　　他好像還是原來的樣子。

　　“你覺得什么？”徐子墨問任書敏剛剛她沒說完的話。

　　任書敏搖了搖頭，靠在徐子墨懷里沒再說話。

　　徐子墨察覺到任書敏細微的情緒波動，他只以為她是累了。

　　“再堅持一下，快到了。”他低頭吻了吻任書敏的發頂。

　　此刻的任書敏又突然覺得這個發展迅速的小城又變得好小，小到她一抬頭就能看到他。

　　幾年前、在她還對他耿耿于懷的時候，她從未遇見過他。

　　如今，在她已經放下對他的追逐后，她卻毫無防備地遇見了他。

　　任書敏失笑，她只感慨緣分的奇妙。

　　“下一站南橋站，請準備下車的乘客……”

　　“準備下車了，把外套扣上。”徐子墨給任書敏系上圍巾后，牽起她的手轉身走向后門。

　　任書敏一手握住扶桿，一手被徐子墨牽著。

　　她看著對面車窗上掠過的人像浮影，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南橋站到了，請下車的乘客們有序從后門下車……”

　　“小心點臺階。”徐子墨提醒道。

　　“嗯。”

　　徐子墨先下了車，他朝還踩在最后一格臺階上的任書敏伸出手。

　　任書敏看著自己懸在半空中的右腳，突然鬼使神差般地扭頭朝身后望去。

　　她幾乎是沒有任何偏差地、直直望向了秦旸。

　　三秒、甚至她只用了更短的時間便回過頭。

　　“徐子墨，”任書敏握住徐子墨的手下車，“我突然想起我剛剛想跟你說的是……我覺得青春真好。”

　　好到…在剛剛那一瞬間，她看到身著黑色外套的秦旸站在一群藍白相間的校服中間時、竟然不覺得突兀，甚至還感覺很和諧。

　　他真的沒變。

　　無論過去多少年，秦旸永遠是她心中那個身著藍白相間校服、意氣風發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