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量了一番氣勢洶洶的艾洛斯教授，里維只是笑笑，便和往常一般隨意地靠在椅背上，當著老家伙的面，往嘴里送了一大勺鷹嘴豆泥，吧唧吧唧地嚼著。

　　“艾洛斯教授，稀客稀客，請隨便坐。”里維朝沙發方向攤攤手，自己在辦公椅上翹著二郎腿，寸步不動。

　　這舉動無疑充滿挑釁意味，艾洛斯畢竟是正式教授，又是“大師”位階，在學院里頗有地位和聲望，里維本應表現出應有的恭敬和禮貌。

　　但既然你都頂著這張臉進我辦公室，明擺著要找我麻煩了，那我還跟你客氣什么呢？

　　對方眼角短暫地抽搐，沒有坐下，而是徑直來到里維面前，背著手，雙目凝視。里維也絲毫不虛，直接和艾洛斯四目相對。

　　論教師生涯，在學院教書二十來年的艾洛斯自然比里維資歷高，但雙方的位階都是“大師”，而里維又比他年輕了不止一點半點，艾洛斯還是不敢太過趾高氣揚的。

　　“里維教員，我認為你的教育方式存在非常大的問題。”艾洛斯教授開門見山，不扯閑話。

　　“請指教。”里維也從座位上起身。

　　艾洛斯教授離開里維的辦公桌前，在房間里踱步：“你知不知道你的學生今早在學院里干了什么？”

　　不用明說，里維也知道他指的是伊恩和伊薇在操場上讓手臂變成火棍的事。

　　“嗯......必要的實踐和研究？”里維也離開座位，不著調地把屁股靠在辦公桌上。

　　“他們貿然發動存在極大誤差的陣圖，差點把自己人給燒沒了！然后他們說這是你留的作業？！”艾洛斯教授沒忍住，對著里維大喝道。

　　“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這樣做的危險性！你這是在拿學生的前程和性命開玩笑！”

　　被艾洛斯喊了一通，里維倒沒有生氣，反倒是打量著怒氣沖沖的老人，心里無奈地嘀咕了一句。

　　什么嘛，還以為又是哪個“上流人士”來找茬......

　　至少艾洛斯不是故意來找自己麻煩，而是確實覺得自己的行為不妥。

　　不過，他可不認為自己給洛里兄妹布置的作業有什么不當之處。

　　“艾洛斯教授，請允許我糾正您的三個錯誤。”

　　里維收起了吊兒郎當的態度，把靠著的身子從辦公桌上移開，站直起來，艾洛斯教授微微皺眉，但沒有開口插話。

　　“第一，我不會拿別人的前途和性命開玩笑，更何況伊薇和伊恩是我非常鐘愛的兩位學生，這個作業我充分考慮了他們的能力和可能的風險，斷定他們不會傷到自己。”

　　“你又如何敢保證？”艾洛斯教授質問。

　　“因為我會去詳細地了解自己的學生。”

　　兩人互不相讓，里維揮手從桌上招來一支羽毛筆，筆尖舞動，在他手臂上飛速畫下那兩個簡易陣圖。

　　“第二，您說那兩個陣圖是‘存在極大誤差的’，這又從何說起？”

　　他將魔力灌注到手臂，頓時火焰熊熊燃起，艾洛斯教授不由得被熱量逼退了半步。

　　“所謂誤差，不過是依照標準而言，那標準又如何界定？”

　　談話間，他間斷式地、一次次將魔力灌注到手臂，火焰一次又一次燃起，但始終沒燒到什么東西，也非常規律性地一次又一次熄滅。

　　里維將手臂放下，扯回袖子：“如您所見，雖然和常識不符，但這兩個陣圖的效果規律而可控，所謂誤差和缺陷又從何談起？”

　　艾洛斯教授啞口無言，自知理虧，又礙于面子想反駁，最后都抿著個嘴，沒吐出一個字。

　　“第三，綜上而言，您犯了一個根本性的、教條式的錯誤——我的學生并沒有做錯什么。”

　　里維說罷，將手隨意地插回口袋里，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半個屁股再次靠回辦公桌上：

　　“這就是我的說法，如果有問題，還請不惜賜教。”

　　艾洛斯教授沉默半晌，緩慢低沉、沒什么底氣地反駁道：“前人總結的規律必定有可取之處，怎么能說扔就扔！”

　　“當然不是說扔就扔，”里維呵呵笑道，“我這扔之前不是還嚴謹論證了一番么？您要有能力大可否定我，或者干脆把老祖宗們從墳里刨出來和我對質也成。”

　　老人聽罷，又是沉默半晌，隨即衣袖一拂轉過身去，淡淡道：

　　“我好歹是有幾十年的教齡，見過無數學生。我承認你這年紀就能成為‘大師’非同尋常，但作為教師，你只不過是個小犢子。這樣下去遲早要吃大虧！”

　　見老頭子這么倔，里維對著他的背影翻了個白眼，也懶得和這思維僵化的家伙再理論下去，干脆道：

　　“既然您不服，正好。下星期我打算給學生們來一次小測驗，屆時請您來聽一節課如何？咱們用事實說話。”

　　艾洛斯教授沉思一陣，背過手去：“就這么定了，到時候我還會和其他資歷深的老師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你能整出什么名堂！”

　　說罷，艾洛斯教授拂袖而去。

　　里維笑著搖搖頭，若無其事地坐回辦公桌后，打算繼續吃已經涼掉的飯。就在此時，悠揚的鐘聲回蕩了三下。

　　淦，下午第一節課開始了......

　　夕陽西下。

　　里維回到家中，老管家拉爾夫照例地準備好了茶水點心，沐浴用的熱水也已經燒好。里維喝口茶解了解渴，便到浴室泡著去了。

　　說是浴室，這宅子的洗澡地方其實是個是大浴池，底端和四壁都鋪著細膩的白瓷，體感良好。

　　里維獨自一人泡在蒸汽升騰的熱水里，長長呼出口氣，腦子里不由自主地便開始想著收徒的事。

　　鬼使神差地，他隨手招來了一塊通訊水晶，接通了和血夫人的通訊。

　　水晶中畫面一閃，斯黛拉的容貌顯現出來，但背景不是往常那深紅色的房間，而是一片夕陽下的火紅天空。

　　“這么有閑情雅致啊？”斯黛拉掃了眼里維還算不錯的身材，呵呵笑道，“泡澡太閑了想找人聊聊天？”

　　里維清晰地聽到背景音里有劇烈的風聲：“你TM這是在哪啊？”

　　“矮人的飛空艇上。”斯黛拉簡短地回答一句。

　　她調轉水晶的鏡頭，下方是厚重的云層，上方的天空則被一組巨大的機械構件遮蔽，齒輪和活塞在動力魔水晶的功能下吭哧吭哧地運轉。

　　矮人的東西里維見過一些，這個工匠民族的造物只要看上一眼就永世難忘，尤其是那些巨大的運輸、戰爭器械，很難想象他們是怎么用那粗壯短小的手臂造出這種巨大玩意的。

　　“......你沒事跑那地方干什么，算了，反正問了你也不會回答。”里維半自言自語地嘟囔一句。

　　“呵呵，說不定你再努力一點，姐姐我就告訴你了呢。”斯黛拉千嬌百媚地閃過一抹笑容，這抹笑容曾經勾走過不少對她不知根底的男人的魂。

　　里維給了她一個白眼：“別裝嫩了，我有正事想問問你......不過倒也......不算什么正事。”

　　“我想也是，你要是特地找我閑聊，那我應該把自己一巴掌扇醒。”斯黛拉收起笑容，長長地從喉嚨里擠出一陣子慵懶的嗯聲。

　　里維沒有馬上開口，閉著眼睛沉默了半天，斯黛拉倒也不催他，直到蒸汽都把里維熏得有些迷糊。

　　“我想問問......收徒弟是什么感覺。”里維終于開口。

　　罕見地，斯黛拉瞪大了眼睛，正在砸吧煙斗的嘴也滯住，隨即她哈哈大笑，笑得幾乎要俯下身來捂著肚子。

　　“怎么了？洛夫特夫人？”遠處傳來一句陌生的問候，里維猜想那是一位矮人，他們的嗓門大都這么粗而低沉。

　　“沒事沒事，只是聽到了一點有意思的事。”斯黛拉好不容易止住笑，對遠方回了一句。

　　接著她轉向里維，換了副表情，像是要給予一位迷茫的后輩以指點。

　　“徒弟和師父這倆玩意，都挺好玩的。”她笑著說道。

　　里維眨巴眨巴眼睛，自己也莫名地笑了一聲。

　　“這樣啊......”他自言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