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要進行手術嗎？”

　　是誰？誰的聲音？亞瑟聽到說話聲混在氣泡咕嘟咕嘟的聲音里，就像偷聽到這句話的自己正藏在水里。

　　“只有這個辦法，不植入的話，她很快就會......”是父親的聲音。

　　“可是以前的那些結果不是已經證明了嗎？這樣的話，她就不再是人類了？”

　　氣泡的聲音變小了，另一個人的聲音也逐漸清晰，是Knight，騎士先生。

　　“不試試怎么知道？”

　　“不能冒這樣的風險，她有可能是人類繁衍最后的希望了！”

　　“Knight，”父親叫住他，“你是出于怎樣的立場這樣說的，是維恩協議，還是，作為她的家人？”

　　“為了人類......”

　　有誰輕輕嘆氣。

　　“是啊，為了人類，”父親重復道。

　　“如果沒有人類的話......”

　　“如果沒有人類......”

　　“我們寧愿......”

　　聲音戛然而止。

　　亞瑟睜開眼，自己正坐在地上，面前是一道熟悉的門。

　　皎潔的月光從背后照下來，掠過他的頭頂，灑在腳尖，似雪花或是碎銀。他把頭從膝蓋上抬起。

　　什么時候睡著了？

　　只記得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中有一個帶著高禮帽的瘦小身影，他是誰？

　　一個畫面閃過，血從怪物的殘軀上源源不斷地噴出，紅色的雨降下來，少年的側影在雨中染得鮮紅，他偏過頭看向這邊，眼中旋轉著藍色的光環。

　　頭感到一陣轉瞬即逝的刺痛。亞瑟起身，四周的環境很熟悉，那是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家。一邊的墻上貼滿了畫，人物、房子、沒見過的草和花，那些畫從墻根一直快貼到了天花板。房間中間的桌上放著紙和筆，兩把椅子，一把拉開了，一把放在桌子下。那個位置不常使用。

　　他感覺有些渴，想找些水喝。角落的柜子，那里是裝什么的來著？他記得廚房不在這里。看向門的位置，門邊掛著什么。

　　啊，是日歷啊，幾乎只留下了被撕頁后的茬，現在的那一頁寫著27。

　　真奇怪，他記得這個畫面，這個夜晚，他經歷過一件刻骨銘心的慘劇。

　　他想要打開門，卻有些忘了開門的方法。握住把手，旋轉，把手紋絲不動。是反鎖了嗎？

　　亞瑟敲了敲門。

　　門后有一絲響動，他覺得有些不對勁，那不是開門的響動。他把耳朵貼上門聽著，滴答滴答，是水的聲音。他聽到后更渴了。

　　水流的聲音加快了，漸漸地，變成了嘩嘩的水聲。誰把水龍頭開大了？

　　腳下有奇怪的觸感，有什么東西沾到了鞋底。

　　亞瑟困惑地低頭，是血。

　　血從門縫處蔓延進來，轉瞬間，已經侵蝕了大半個房間。

　　他嚇了一跳，急忙后退兩步，腳下的觸感黏糊糊的，血比他想象的要粘稠。

　　水流的聲音更大了，即使不貼在門上也能聽見，水流正不斷沖擊著門板。

　　一聲巨響，門被沖開后，被拍在墻上，他雙手護在身前，所幸沒有被砸中。猩紅的潮汐涌來，將房間淹沒，將他吞沒其中。

　　他在其中閉著氣掙扎，為了找到出口奮力地睜開眼睛。

　　眼前飄著紛亂的長發，像水藻一樣。猩紅的水中，視野內的一切都帶著骯臟雜亂的紅，只有黑色的發絲輕輕搖曳，安靜得不應該存在于這個世界。

　　他游向發絲的末端，少女彎曲著身體，靜靜地睡著。她的身體輕輕隨著水流旋轉。那睡顏很安靜，看著他，亞瑟也不自覺地平靜下來。

　　少女蜷縮著的睡姿像是子宮內的胎兒。亞瑟懸浮在水中，少女的整個身體緩緩旋轉，從亞瑟的前方，轉到他的頭頂。發絲輕撫過他的臉，他不自覺地伸出手，想要觸碰少女的睡顏。

　　“你是......誰？”

　　是自己的聲音嗎？他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淹沒在水下的自己，到底是如何發出了聲音。

　　“你在何處？”

　　......沒有回答。

　　“要往何處？”

　　......沒有回答。

　　窗外，有什么東西亮了。

　　他這才想起來，這里是有窗戶的。

　　耀眼的白光，從窗外亮起，遠處，巨大的爆炸剛剛發生。

　　蘑菇云沖天而起，光傳播到后，沖擊波緊隨著到來。

　　一切都被碾碎，化為荒漠。

　　然后重生，周而復始，不斷循環，這是由人類開始由人類結束的故事。

　　Kiss good-bye，my fair lady.

　　有人說，為什么那次事件叫“kissbye”而非吻別的全稱“Kiss good-bye”。很簡單，因為，那種事一點都不good。

　　亞瑟睜開眼。

　　這一次，他迅速從地上挺起上身，對著自己的臉猛扇兩個耳光。

　　“好疼......”他捂著臉咧著嘴說。

　　也就是說現在不是在做夢了。

　　他看了看四周，頓時傻眼了。

　　這真的不是夢嗎？

　　他正坐在繁華的購物廣場中央，頭頂巨大的吊燈從吊頂一直垂到三樓左右的位置。吊燈下方，用塑料小柵欄圈起來一片人造草皮，上面擺著裝飾用的彩燈。

　　亞瑟剛剛躺在草皮上，彩燈被他壓倒在身下。但并沒有人來責怪他，附近太過寂靜了。燈火通明的購物廣場，明明是夜晚卻比白日還要明亮，燈光照亮了這個空蕩蕩的地方。

　　他站起身，四處觀察。所處的建筑只有五層，是一個大型的商場。他所在的第一層全是服裝店，店里燈光大亮著，穿衣模特被擺成了各種造型。除了店員，這里什么都有。

　　亞瑟甚至去衣架上取下了幾件衣服，手上的觸感非常真實，這不可能是全息投影。

　　從店里還擺著模特來看，店里沒有普及商務用展示人形，應該是在二十一世紀前半葉。

　　亞瑟站上扶梯，扶梯載著他前往樓上一層。

　　第二層比一層種類齊全很多。走下電梯后正對著的就是一家電玩城，許多屏幕還亮著，卻沒有一個人在那里。有的屏幕上，game over的字樣閃爍著。

　　他轉了一圈，依然沒有看到有任何人影。

　　他按耐住一種突如其來的走進一旁賣小裙子的店逛逛的沖動，繼續乘上向上的扶梯。

　　有奇怪的味道飄在空氣中，從沒聞過，卻并不覺得難聞。氣味落在鼻尖，飄進鼻腔，辛辣的感覺落在其上，他張著嘴打了半個噴嚏，瘙癢感和奇異的香料氣味仍然留在鼻腔里。

　　扶梯到了頂部，他從梯級輕巧地跳到扶梯連接處，四處張望著。

　　心情沒來由地格外愉快，兩邊是各式餐館的招牌。不同的香味從四處飄來，他循著味道，找到了那個辛辣味道的來源。他走過那家店門口，沒有走進店內。隔著玻璃墻，靠窗位置的四人小桌上，鍋里的湯還在沸騰著。一雙雙筷子整齊地放在碗或餐盤上，用餐的人離開時一定相當從容。

　　他沿途一直盯著玻璃另一側，甚至沒有注意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玻璃墻到了盡頭，沒有看到任何人。他繼續向前走著，不自覺地，哼起了歌，腳步輕快地踏著歌曲的節拍。

　　不對，太不對勁了，這不像是自己會做的事。

　　心里很平靜，平靜得簡直令人毛骨悚然，就像他從很早以前就在期待這樣一個沒有人類存在的世界。亞瑟在心里對產生這種罪惡的想法感到不恥，卻控制不住腳下的步伐，也停不下那支從嘴里飄出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