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棵槐樹,自有意識起就對人類有好感,可是人類并不喜歡我。
我問叔叔伯伯,是我哪里不好嗎?
叔叔對我說,不,你很好,健康、茁壯。
叔叔跟我講起了自爺爺的爺爺之前就開始流傳的我們的祖志。
我們種族很早很早的時候就與人類領袖結緣了,他的家里種了三棵槐樹,每次見最高級別的臣下都在樹下,三位老祖跟他們一起聽世間風云變幻。
后來民間庭中多植槐,就是為了取這個吉祥的意思。
后來的后來,不只庭院,門前也會種,不是招寶進財就是財源滾滾來,還被稱為“靈星之精“……
可我還是不明白,為什么我們跟人類關系曾經那么好,我們有那么多的吉祥富貴的寓意,現在卻這么不招人待見。
叔叔讓我繼續聽,他也繼續講。
再不知長了多少圈,人類越來越多,原先的家鄉住不下或者有其他的想法,開始了遷徙。
而我們叫槐樹與“懷”同音,人們大多會帶著家鄉的槐樹枝條、種子一起走,我們的祖先也跟著搬了新家。看著家鄉出來的樹,懷念故土,后來也懷念先人。關系逐漸從親近轉為敬重。
就算敬重,也不當是現在這種繞開走的態度,當我看不出尊重與嫌棄的區別嗎?
我不滿地晃動枝丫催叔叔快點解釋,別賣關子。
人們對我們看法的一大轉折大概是在某位皇帝在槐樹上自絕開始的吧。
雖然那棵樹三日后也以死謝罪了,可是我們也再沒進過人類生活的庭院。
就算還有招財進寶的信仰殘存,也只是在門墻之外。
我仍舊不滿意這個解釋,這些跟生活在野外的我有什么關系。
可叔叔卻不說話了。
遠處有人類的腳步聲傳來,一前一后,手中抬著一個裹得長條的東西,走到旁邊的土坡上,兩人喊著號子蓄力往下一扔,走了。
長條條滾落下來,包著的東西散開,露出一條大辮子。
那兩個人我不認識,可是他們穿的衣服我見過好多次,幾乎都是晚上過來,有時是抬箱子,有時會挖土。原來他們送過來的都是尸體嗎?!
我感到戰栗,樹葉搖晃的聲音更大了,那兩人跑的更快了。
我感受著這片土地,用根系感受,之前觸碰到的非金非石的東西有了解釋。
此時叔叔的聲音在再次傳來,自打那位皇帝死后,所見的男人都剃了頭編上辮子。
不是這般打扮的男人,成了咱們腳下的第一批肥料。
再后來啊,我在沒聽說過咱們種族的佳話,偶有路過的人說的也是,咱們名字里帶“鬼”,是木里通陰的存在,根扎在黃泉。
我感受著根下的白骨,腳踏尸山,可不是扎根黃泉么。
叔叔還在說著,再后來同族傳回來的消息是,好一些的長在人類宗祠學堂,差些的在路旁田間,再有就是長在別人墳塋之畔,以及荒郊野外的如我們這種了。
叔叔說,現在啊咱們還算不錯,長在這個地方有壞處,也有好處。你看雖然別人把對此地的不論厭惡還是敬而遠之的心態帶到了咱們身上,但是咱們也因此少了一些麻煩。
叔叔說的麻煩我知道,每到荒年都會有人吃我們的花或者種子,之前只是聽說,后來經常見到,但是總是會避開我們。
不過其實已經越來越靠近了。
終于有一次向我們下了手,花、葉子都被摘了,甚至叔叔的皮也被剝掉……
叔叔離開了,再沒“人”給我講故事了。
我是僥幸躲過這一劫的,因為頭年的冬天我被砍掉做了柴,這年偷懶沒有拱芽,人類以為我死透了。
被砍后的我,視野受限,也很難接收到同類們散在風中的訊息。
每每碰巧收到只言片語,總是興奮不已。
這個說遇到了皮膚不同的人;那個說那群人好兇,帶的長筒會噴火,好疼;還有說見到山被推平的……
艱難的接受并解讀這些信息,我開始了漫長再萌芽過程。
這個小坡已經禿了,附近的人大都逃難走了。
有時也會有人或靠或坐在我的樁子上歇腳,我聽著他們的閑言碎語,艱難的分析著現在的情況。
感覺外邊變化真的是太快了。
今天說男人們沒有辮子了,日子應該會好過一些了。
后來又說好像皇帝要回來,還得想辦法把辮子找回來。
然后又說是個笑話……
我那硬皮大約干的時間太長了,上面的樁子應該是廢掉了,找不到能攻破的點,依然還是個禿禿的木樁,芽芽出不來,還得繼續想辦法。
歇腳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這批人都是年輕人,說什么游行罷工民智已開,有的要去上海找陳先生,有的要去南京,大家約定一起救國。
都是一群熱血的好青年啊,真想像祖先一樣有枝條或者種子可以陪他們一起。
可是自己還是一個樁子,我努力又努力,好在是在一塊露出地面的根上有突破口,總算是能重見天日了。
我用力的搖晃自己芽芽,沖他們打招呼。
一個青年見到我,似乎想要摸摸我,不知道為什么手又轉向落在了樁子上,對著同伴示意
你看這棵樹聽人說已經死了好幾年,它都能重新發芽,我們現在這么年輕有這么多同伴,我們的國必然煥發新生。
他們終究沒有帶走我的芽芽,只是約定有機會回來此地重聚。
我盼望著,盼望著再次見到他們,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人類的笑容。
那個笑容很美好,我詞語匱乏,找不出來可以與之媲美的詞匯,只是想要再看看、多看看。
他們喜歡我的芽芽,我要多努力,再次見到,我要成為樹林給他們遮陽。
聽說那邊又有運動,又有慘案,又有革命又有合作,消息斷斷續續,時間不一,我連不上,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安全。可我的新苗苗還不能開花,散不出消息,我很著急。
我努力的長高長大,努力的繼續憋芽芽。
還是有很多人會路過我,我繼續聽著來自人類的消息。
老人們說現在又多了一支叫紅軍的隊伍,都是打那幫強盜的,不知道強盜什么時間能走。
年輕人或者說我要去延安,或者說我要去前線,他們跟那個笑容青年的眼神一模一樣,我好喜歡。
我用力晃動自己的枝丫,把葉子放到他的肩膀上,默默祝福他希望早日達成心愿回返故鄉。
我枝丫里的圈圈已經多了十幾個,可是我還是沒有等回來那個笑容青年。
我要繼續長高長大,就能見到更遠處了。
現在的人們已經開始喜歡紅旗了,上面的星星很好看,像那時的青年眼睛里的光。
可是我還是沒有等到那個青年回來,我卻要搬家了。
那天很多人過來把我腳下土地中的白骨挖出來,分開整理拉走,回來的是一個個的小盒子,然后都有一個漂亮的石碑,還擺上好看的花花草草。
我沒有看到最后就被挪走了,人類幫我清掉了沒用的木樁,我的幾根小苗苗被分開了。
分開的時候好疼,不過我知道,我不會死,這是我的種族天賦,我的幾個小苗苗還會互相聯系的。
我被分開后,五棵苗苗都是我也都不是我了,不過我可以看到聽到的東西會更多,這點我還是很欣慰的。
苗苗一號被種在學堂前面,哦不,現在叫學校,我可以跟著一起學東西,學習美好的詞匯去形容那難忘的笑容。
苗苗二號被種在一個廣場里,每天都有人類旁邊坐下聊天下棋。
苗苗三號被種在馬路旁邊,從馬車到騎行車再到四個輪子的車見了不要太多。
苗苗四號被種在公園里,同類朋友花花草草也很熱鬧。
苗苗五號被種在了一個石碑旁邊,每年都有很多人在樹下鞠躬獻花還要絮絮叨叨說很多話,還會給石碑披上紅色的披風,披風上有金色鐮刀和錘頭。
大約那曾經是個很厲害很厲害的人吧,可惜無緣一見,不過我這樣大約也算是體會了一把老祖宗的榮光了。
我依然沒見到那個青年,可又見到很多個各種各樣的笑容。
叔叔的故事我再也聽不到了,可我有了新的故事,我希望故事能永遠繼續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