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紹康帶著蕊初,匆匆地從青溪趕回京城時,已經是昨天黃昏,曹慎修夫婦被殺的消息已經傳遍京城。
他趕回家中,從夫人那里探聽到當時的情境。得知在茲書坊的汪澍收殮了曹慎修夫婦后,他一早就趕去了在茲書坊;又從書坊的伙計那里得知,曹慎修夫婦停靈于城南的印書園,就又匆匆趕赴印書園。
印書園內,西南墻角下,已經搭起了靈棚。靈棚里,兩個靈位端正地擺在棺木前,靈位前點著香燭,供著時鮮果蔬。一名青年男子,身穿重孝,手扶喪杖,在靈前的銅盆里化紙。
姜紹康認出那青年是汪澍的兒子汪繼,他來不及和汪繼多說什么,雙眼一熱,雙膝一軟,就在靈位前的泥漿里跪下了。
“東軒兄啊,小弟來遲了……”說著,他不禁放聲痛哭起來。
汪澍今天請了兩個匠人來家里扎紙馬,剛剛來到院子里,就聽見了姜紹康的哭聲。他慌忙趕到靈棚前。
“姜學士!”他吃驚地上前,扶住姜紹康,“姜學士請節哀!起來說話。”
說著,他遞上一方布帕。姜紹康哆哆嗦嗦地接過去,擦拭了淚水和鼻涕。
“汪兄,”他哽咽道,“請容小弟行奔喪之禮。”
汪澍答應了一聲,閃身讓開。姜紹康從桌子上拿起三炷香,在香燭上點燃了,祭拜一番后插入香爐;汪澍已經斟了三杯酒,姜紹康逐一接過,將酒傾倒在遞上。隨后,他拱手正身,端端正正地拜了四拜。在他旁側的汪繼也隨之回了四拜,上前把他扶起來。
——
在汪家印書園后院的抱廈里,姜紹康與汪澍父子分賓主落座。汪澍吩咐家人端上茶來。姜紹康卻無心喝茶,他用力搖著頭,用略帶哽咽的聲音說:
“沛然兄……怎么會這樣……”
汪澍輕微嘆了一聲,說:“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無力挽回,咱們也都得坦然面對啊。”
“坦然面對?如何坦然面對?面對東軒兄夫婦那血淋淋的遺骨嗎?”姜紹康拂袖而起,聲色俱厲,“姜某號召天下文士,為曹東軒正名,哪怕只求能保住他的命!可現在呢?東軒兄死了,死了!”他拽著步子走來走去,渾身顫抖,“他死了!你我如何能坦然面對?”
汪澍無奈地看了看姜紹康那張憤怒的臉龐,從容喝了一口茶,慢慢說:“其實,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東軒之所以會有這一天,都是因為,他和那王修懷決裂的緣故。”
他停了一下,又說:“要說一開始,朝廷就是要把陽羅侯的案子坐實,但凡事都有個緣由,陽羅侯雖然擁兵百萬,但謀反之事,只不過是空穴來風,不足以服眾。恰好此時東軒兄參與了進來,那秦士遜就借機把東軒攪和進來……要知道,朝臣結交藩臣,本朝律法,一律按謀反論處,東軒自然就橫遭不測了……”
“荒唐,荒唐啊!”姜紹康聞言,憤然拍案,震得茶盞都蹦了起來,“就為了一樁子虛烏有的冤案,殺害了一位無辜的當朝大臣,一位秉公執法的循吏,一位正三品的國之棟梁!那王修懷老邁昏聵,尸位素餐,那秦士遜挾私懷恨,捕風捉影,不想我朝六十多年來的清明,竟然被這兩個佞臣給……”
“白圃兄,噤聲!”汪澍趕忙阻止。
然而姜紹康怒氣填膺,全然不把汪澍的勸阻當回事兒。
“我這就回去!我要給吏部上折子,不把這兩個佞臣揪下來,我姜紹康枉為人臣!枉居文壇之首!”
“姜學士!”汪澍也提高了聲音,“要說殺東軒,從根本上來說,還是皇帝陛下的旨意!你姜學士彈劾王修懷秦士遜,有沒有想過,皇帝的臉又往哪里放?你彈劾得了嗎?”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的世交好友,就在前面躺著,可憐他一生光明磊落,竟然不免于身首異處。如此朝政,我姜某人難以信服!”姜紹康看也不看汪澍一眼,高聲喝道。
說著,他也不等汪澍繼續說什么了,大袖一甩,就大步離開抱廈。
“父親,這怎么辦?”抱廈里只剩下面面相覷的汪澍父子,汪繼望著姜紹康的背影,不禁問道。
汪澍沉思了好一會兒,才說:“他姜白圃……倒是不足為慮,畢竟他是名滿天下的文壇領袖,王修懷秦士遜怕不得讓他三分。”
“可他這個樣子,不是飛蛾撲火嗎?”
“哀莫大于心死,你也看見了,今天他已經對朝廷心灰意冷,不是我們能阻攔的了,”汪澍不禁又嘆息起來,“繼兒,先前黎尚書不是要翁茂溱來找你嗎?你要不去黎尚書府上探看一下,看看看翁公有什么話說?”
“父親說得是,我這就去翁家。”汪繼說著,拔步走向抱廈門口。
“等等!”汪澍喊道,“換了孝服再去。”
——
皇城寢宮養元殿內,洪善帝半閉著雙眼,坐在門前。最近連日秋雨綿綿,初冬的氣象已經開始顯現,故而他的肺病又有些加重。
御醫熬了藥,端過來,服侍他喝下。
“陛下,這里是風口,還請移駕到榻上修養。”御醫說。
“無妨。給朕加一床被子,”洪善懶懶地答道,“一會兒王相要來。”
“是。”御醫不敢違拗,只好答應。
就在宮女把被子蓋在洪善身上的時候,王修懷坐著步輦,來到了養元殿。他進入大殿,向洪善行禮。
“給王相看座。”洪善慵懶地說。
“臣,謝陛下。”王修懷吃力地站起來,在交椅上落座。
“坊間對朕殺了曹慎修,有什么說道?”洪善問。
“陛下英明,坊間都認為,陛下天縱英明,雷厲風行,朱錦一案,牽涉朝臣,陛下能從容,斷案于股掌之間,實乃……”
“坊間真是這么說的?”洪善斜乜著雙眼,問。
王修懷不禁打了個寒噤。他定定神,壯著膽子:“臣,不敢欺瞞陛下……”
“我聽人說,那姜紹康聯絡了天下文壇高才,寫了上百篇檄文,請求免曹慎修一死,有這回事兒嗎?”洪善帶著玩味的目光斜視著王修懷,問道。
“這……”王修懷低著頭,不敢說話。
“想來是有了。那姜紹康本就和曹慎修是好朋友,若此時不有所表現,反而不正常。”洪善說著,略微坐起來一點兒,說:“你讓人去找幾篇寫得好的文章來,朕也看看他們是怎么寫的。”
“這……陛下,那幫,那幫秀才,他們哪里,哪里知曉天下大事,只知道……只知道信口開河……”王修懷結結巴巴地答道,聲音都有些哆嗦了。
“這么說,王相是要違忤圣意了?”
“臣不敢!臣不敢!”王修懷連忙跪下,叩頭如搗蒜,“臣領旨!”
“起來吧!”洪善悄然冷笑了一下,命令道。等王修懷起來,他又轉向另一個問題:“廢太子,他上路了沒有?”
“回陛下,廢太子今天上路。”
“誰陪送他前往朔寧?”
“回陛下,北城大營將軍魏念祖,自請護送廢太子去朔寧。”
“魏念祖?”洪善聞言,面露不悅地問道,“這個人,怎么還在京城里?”
“是的,陛下,先前廢后來朝入宮,那魏念祖作為媵臣,一路護送,之后就留在北城,做了營門將軍,前些日子,去青溪,鎮守官倉,才回來……”
“讓他滾去吧!”洪善勃然大怒,右手一揮,引得一陣咳嗽不止。
“陛下息怒……”御醫慌忙湊過來,抓起一張絲帕,挨到洪善身邊。
洪善一把奪過絲帕,吼道:“下去!”
御醫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王修懷,王修懷趕忙揮手示意他退下。
“陛下息怒,”王修懷說,“都怪臣不力……”
洪善咳了一會兒,又恢復了平靜。他像篩米桶一般捯了兩口氣,又說:
“眼下黎尚書歸天,刑部大員空缺。宰相心里,是否有心儀的人選?”
“臣不敢。臣,為天下計,覺得,現在,太常寺卿,秦士遜,是否,勝任……”
“秦士遜?一個區區的四品太常卿,他怎么能勝任從一品刑部要員?”洪善做出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樣子,問,“這品階是不是提得太快了一些?”
“回陛下,秦士遜雖然,品階尚低,但是在此次,審理朱錦一案,他出力甚多,看得出,是個能臣……”
“罷了,王相!”洪善面露不悅,“大理寺缺員,你給朕保舉董壽,朕應允了;御史臺缺員,你給朕保舉武璋,朕也應允了。如今刑部缺員,你又保舉自己的親信,莫非這天下律令之官,都是你王相的門客不成?”
王修懷聞言,頓時面如死灰,他匆忙從交椅上起來,在洪善面前跪下:
“臣有罪!臣罪該萬死!”
說著,他連聲叩首,磕得地板砰砰作響。
“起來吧!”洪善看都不看他一眼,伸手從袖子里取出一紙上諭,交給王修懷:
“王相,你過過目,如果沒問題,就讓尚書臺簽發下去。”
王修懷哆嗦著接過來,展開那張紙,掃了一眼,心下頓時慘然。
那紙上寫的是:
“刑部左侍郎翁茂溱,清廉自守,履職稱位,擢翁茂溱權刑部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