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我沒有什么憑證,說起來也不硬氣,”老漢跟著解釋道:“我們本地茶農也是下過功夫研究過那個黑茶的,然后就發現了一件怪事。”
“哦,老先生方便和我說說嗎?我也長長見識。”
顧風捧哏的恰到好處,老漢打開了話匣子。
包括老漢在內的個別茶農,在斗茶慘敗以后仍然沒有放棄,還在有意識地收集黑茶的相關消息。
他們發現,這個黑茶是會讓人上癮的。
不是那種普通的喜歡,而是一天不喝就缺了點什么的那種感覺,城里的老酒鬼都把酒戒了,改喝茶了。
只是斗茶以后,誰也不信他們說的這個事,只當是不服氣抹黑老方家。
而且最奇怪的是,他們這些茶農可沒少品那個茶,但是沒有一個上癮的。
城中居民上癮的情況也不是特別規律的,有很多人只是某個季節特別想喝黑茶。
“黑茶并不便宜,有人甚至借錢買茶喝,后來還不起,被人打斷了腿,您說這不是魔怔了嗎?”老漢又是嘆氣。
“還真是有點奇怪,您沒試著去太平司問問嗎?我覺得這事可能歸他們管。”
“沒有真憑實據,萬一查無此事,是要挨板子的,老漢我可受不住。”
“也對,是我想岔了。”
喝完茶,顧風在老漢的指點下,找了個擺渡去城里。
雙溪鎮得名與兩條穿過城中的小河,一條叫楓矜,一條叫山糖。
其中的楓矜河經過人工改道,現在也與大運河交匯。
由于深度不夠,剛才的大客船并不方便走那邊,但小擺渡還是可以的。
等到了鎮中,已經是傍晚了,顧風決定先找個地方投宿。
他相中了一家叫來福的客棧,緊鄰著山糖小河,位置優越。
不論是在客堂吃飯,還是樓上住店,打開窗戶,就可以欣賞到河上的景致。
與之相襯的,則是不菲的房錢,不過他平時很少下山,劍宮的月供也算豐厚,積攢下來,還能實現住店自由。
晚餐還不錯,江南道菜色口味偏甜,但恰好彌補了這個世界缺乏調味料的問題。
回到自己的房間,顧風打開窗戶,透了透氣。
河面上有小船行過,船頭的燈籠微微搖曳。
他沒有打坐修行,因為心不靜。
白天聽到的故事讓他聯想到很多不好的事情。
這個世界可能還沒有意識到惡性上癮品對人的危害。
但來自吃貨國的顧風本能的對這種東西感到厭惡。
“還得再調查一下,希望是我過于敏感了。”
一夜無話。
顧風出門逛了一圈,發現黑茶竟然沒有分銷,城中只有方氏茶行可以買到。
方氏茶行不難找,先去朱雀大街就對了。
大煜的每一座城市都有一條朱雀大街,往往也是城中最熱鬧的地方。
本地有頭有臉的大商家,必定會在這里有一座鋪面,象征著自家的實力。
等到了地方,果然不出他所料,老方家不僅有鋪面,還是最中心的位置。
三層高的小樓,瓦片都帶著釉面,十分華麗,頗有幾分鶴立雞群的意味。
伙計見到顧風,不客氣的說道:“住哪啊,買多少?”
“買茶葉跟我住哪里有什么關系?”
聽到顧風不是本地口音,伙計態度熱情了不少:“不好意思啊,小的一時眼拙,把貴客當成同鄉了,客官想要些什么茶?”
“聽說你們這的黑茶很出名,我想品一品,本地人買茶要問地址嗎?”
“讓客官見笑了,因為咱家的茶賣的太好了,供不應求,有些無賴就伺機囤積,加價倒賣,東家為了讓百姓喝上便宜的好茶,才出了這個主意,一家一戶,按量買茶。”
怕不是這么簡單,這樣做可以在茶葉有限的情況下,將喝茶人群擴張到最大。
拎上包好的茶葉,顧風準備離開,指著屏風上的詩句問道:“這字不錯啊,誰寫的?”
伙計驕傲的說道:“客官好眼力,這是我們少東家親筆抄寫的。”
“確實好字。”
出了門,顧風眉頭輕皺。
剛才那個屏風上的字跡和信封上面方南春的一模一樣,落款卻是一個叫方成和的人。
聽起來,這個人應該是方南春的孫子,為什么兩者筆跡一樣?
信到底是不是方南春寫的,真實度還可靠嗎?
出來買點茶葉,感覺問題更多了。
正想著半截,便聽到前面傳來了一陣喧嘩。
顧風抬頭,遠遠的就看見客棧前面圍了一大圈人,還有兩個不良人扶著刀柄站在門口。
“勞駕,我剛回來,這是發生了什么事?”他向旁邊圍觀的路人問道。
“別提了,不知道是哪個畜牲,把掌柜夫婦害了。”
旁邊有人插話:“而且還很怪,大白天的,沒聲沒息,兩個人就死在后堂了,說不定是妖物作亂。”
“你怎么知道沒聲沒息,你親眼看見了?”有人不信。
那人不屑的撇撇嘴:“我有朋友在里面當伙計,掌柜夫婦遇害就是他發現的,聽說血流了滿地,脖子是被咬開的,慘極了。”
顧風聽明白了大概,擠開人群,湊到前面:“兩位,我是這里的住客,不知今日是否還可以住在這里,如果需要換地方,還請容我把行李取走。”
“這里發生了命案,你跟我進來,登記一下情況。”
“好。”
進了門,不良人指了指飯桌上的紙筆,“名字、籍貫,來雙溪做何事?”
“掌柜遇害,這里的每一個住客都有嫌疑,事情查清楚之前,誰都不準離開客棧,飯食由縣衙準備,先交二錢銀子備著。”那人打量了一下顧風不錯的衣料,報了一個價格。
顧風是有意進來看一下是否有妖物的痕跡,才主動上前的。
雖然預料會有一番盤問,但實際情況讓他感嘆。
穿越前就從書上看到過,封建時代胥吏對百姓敲骨吸髓式的盤剝,真是一點都沒夸張。
顧風用手指在筆桿上點了點,毛筆便自己立起來,在紙上書寫。
寫下天奕劍宮四個字。
不良人在旁邊看著,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濕透了。
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是個修行者,宗門還是四大官山之一的劍宮,
官山門徒在大煜朝廷地位超然,且極為看重同門之誼。
“這位大人。”不良人的聲音變得很柔和。
“我可當不起這聲大人,”顧風擺擺手:“收了幾個房客的錢?”
“回公子的話,只收了兩個人的,小的這就給退回去。”差人哭喪著臉道。
顧風點點頭:“然后把你們管事的叫來。”
沒一會,一個穿黑色官服的中年人走了過來,抱拳行禮:“在下雙溪縣衙不良帥譚明易,御下不嚴,讓公子見笑了。”
這人倒是不卑不亢,頗有幾分氣度。
“不知公子能否高抬貴手,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
“我聽說掌柜夫婦可能是被妖物害命,可否行個方便,帶我去看一下。”
“沒問題,您跟我來。”
掌柜夫婦的死因一眼就可以看出來,喉嚨撕裂失血而亡,看房間里的血跡不多,兇手大概還是個吸血的。
不良帥在一旁道:“許是有妖物潛入城中了,我正準備回去報告,讓衙門里聯系太平司。”
顧風指了指傷口:“不是妖物,這種傷口是人造成的,你沒見過也正常,我也只是偶然看過一次僵尸咬過的人才知道。”
“那是僵尸作祟?這可不好,掌柜夫婦得趕緊燒掉,晚了就該尸變了。”
顧風用手指沾了一點血,用靈識去觀察。
“沒有尸毒,這次不是僵尸,倒是有些...”
“是什么?”不良帥下意識的問道。
“沒什么,涉及到修行方面的,我會去太平司說明,話說你們才是專業破案的,有沒有看出什么線索?”
不良帥趕緊拱手道:“我是沒看出什么,不過殺人滅口無非是求財、尋仇,或許可以看看他們家缺了什么。”
幾個不良人在長官的指揮下快速搜查了一下房間。
找到了幾十兩紋銀,銅錢若干,還有老板娘的一些首飾,就在抽屜里放著,沒有動過。
“不是求財?”顧風抓了抓下巴。
不良帥面色卻是一沉:“不,少了財物,公子初到此地有所不知,本地還有一樣東西,也可以作為銀錢一般看待。”
顧風愣了一下,恍然道:“是那個挺出名的茶葉?”
“正是,我剛才重點找了一下,卻一點黑茶都沒有發現。”
有不良人在一邊小聲議論:“這半年因為這個死了七個人了吧。”
“奶奶的,偷點就算了,還開始殺人越貨了。”
不良帥回頭呵斥道:“都閉嘴。”
顧風道:“不管兇手是因何殺人,都已經有修行者參與其中,你們再管也許會有危險,按規矩辦事吧,轉交太平司。”
“對了,你們喝這個茶嗎?味道怎么樣,真有那么好?”
“偶爾喝一點,我們都是粗人,不懂品茶。”
顧風能感覺到不良人們對黑茶的話題有些忌憚,所以沒有追問,不想讓人看出他對這個茶的警惕。
不過不良人的態度還是能看出一些東西,這些人經手主管案件,多多少少能發現黑茶的不同之處,但是本地官府卻毫無作為,有些令人不安。
時間還早,正好去一趟太平司,把掌柜的事情和他們說一下。
雙溪鎮本地沒有多少修行者,太平司也很清閑。
一個吏員接待了顧風,聽他說明了來意。
“您請在這里稍等,我去通傳一聲。”
“有勞了。”
顧風等候的同時,特地看了一下太平司招待的茶水,也是那黑茶。
于是放心大膽的嘗了幾口,方家應該滲透不到太平司,一個地方大族,有什么能力染指鎮國機要。
而且太平司本身也有制度,駐城人員每三年便會換防,雖然有些浪費人力,但至少可以最大程度避免吏員和地方勢力勾結。
顧風等來的還是個熟人,正是船上山河衛小隊中的那個叫拾肆的女修行者。
“想不到這么快又見面了,”顧風打了聲招呼:“真是不好意思,帶來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顧風講述了自己在掌柜身上的發現,以及黑茶疑似致人上癮,命案頻發的情況。
“顧兄是說,掌柜的傷口上有微弱妖力,而不是尸毒?”
“沒錯,妖力已經快要消散,等衙門把案件轉交過來時,怕是已經無法感應到,所以我才特地來說明一下。”
“多謝顧兄,不知是否可以留下證詞,也好日后作為破案憑證。”
“當然。”
把證詞寫到紙上,再附上一絲自己的真元,便是修行者愿意為此作證的表示。
“按規矩來說,掌柜夫婦命案應當由太平司執事配合當地不良人辦理,還不夠出動山河衛的級別,但是你說的黑茶的事確實需要確認一下威脅程度。”
顧風跟著拾肆進了內院,熟人都在這,小旗官和刀劍二人組。
刀客笑道:“這么快就來找我了,來來來,坐下喝口茶。”
顧風點點頭:“多謝,我正是為了這個茶而來。”
聽完了顧風和拾肆的匯報,小旗官微微皺眉。
“太平司會抄錄駐地衙門的卷宗,我們可以先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這么多案件發生,”說著話,他喚來一名吏員:“去查一下近一年的卷宗,把涉及到黑茶的盜搶案件全部找出來。”
沒出一刻鐘,吏員便回來了:“屬下只查了近三個月的卷宗,便發現事涉黑茶的有十二起盜竊案,三宗搶劫,共導致二人遇害,四人受傷。”
“屬下自作主張,把卷宗先給大人送過來,剩下的我會盡快整理出來。”吏員恭敬地說道。
“很好,那就辛苦你了,去忙吧。”
等吏員出去,幾個山河衛都聚到桌前翻看卷宗。
刀客咋舌:“竟然有這么多起,這是要...”
話說了一半,他看了一眼顧風,有看向小旗官。
小旗官對顧風說道:“顧兄弟,后面的事情會涉及到太平司內部操作,按照規矩,本官可以給你開一張臨時征調令,讓你參與進來,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太平司抄錄卷宗本就是為了防止有修行者犯罪被當做普通案件處理。
這么集中的案件,吏員不可能看不出來,那么這里的太平司多少有些問題。
小旗官已經不能完全信任這個駐點的同僚,希望能夠擴充一下人手,他本來就有心招攬顧風,正好借這個機會再看看他合不合適。
顧風抓了抓下巴,想了想,確實放不下這個上癮品的事情,于是點點頭道:“修行第一天,師父便告訴我,修行者當匡扶正義,事關一鎮百姓安危,我理當出力。”
刀客高興的拍了拍顧風的肩膀:“就知道你是個講義氣的。”
小旗官看起來也挺滿意:“先從抄錄的吏員入手調查,我看了下,這些卷宗都是出自一個叫做方成和的人,姓方?”
“方成和?”顧風和拾肆同時出聲。
“你們知道他?”小旗官抬起頭。
顧風簡略的說了自己奉師命來查看方老爺逝世是否有問題,并且發現筆跡一樣的經過。
“我現在只是懷疑,方成和在某個時間取代了方老爺同我師父通信,但是如果他有問題,又不該傳出那封意思求援的信,很奇怪。”顧風沉吟道。
拾肆接著他說道:“我這幾天剛剛梳理了本地修行者的情況,顧兄可能還不知道,方家是有修行者的,就是這個方成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