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李彥之篇
“不知太子殿下可看到了這天下本來的面貌?”
“看到了。”
“那你當如何?”
“我要舉國上下海晏河清,時和歲豐……”
在我十歲以前,我總不信太傅所說那些事情,因為我沒見過。
天下百姓怎么可能生活在那樣困苦的境況之中呢?我在皇宮都過得這樣好,那他們也當如此罷?
太傅搖頭嘆息:“太子殿下不信,那臣斗膽,想要帶殿下出宮一遭。”
我自然不會不答應。
可我最終看到繁盛的京城,原來也會有腌臜的地方,那里的人衣不蔽體,食不飽腹,如同生活中黑暗里的老鼠一樣茍且偷生。
心如同被一只手揪住,讓我喘不過氣來。
“太傅?”
“殿下再跟臣去一個地方。”
太傅走在前面,我邁著短小的步子緊跟在后面。
他帶我去到一個茶樓,里面文人雅士居多,他們高談闊論,評判當今政事,絲毫不害怕自己下一刻可能會因為言語不當而被抓起來。
“今上殘暴,濫殺無辜良臣,偏信奸佞,此我南朝之不幸……”
那人大抵有些醉了,竟然起身站在凳子上這樣大喊。
這樣的話不僅沒有人阻止,反倒引得數人高呼響應。
他們說我的父皇是昏君是暴君,我突然想起前幾日,有個小太監上給他的茶太燙,然后當場被杖斃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父皇從不對我疾言厲色,是以我只能在這些旁的事感受到他的暴戾。
茶樓一時哄鬧起來,但沒過多久,便有士兵把那文人帶走了,至于帶去哪里,很容易就能想到。
可是那文人有什么錯,他不過是敢于指出帝王的過錯,為什么就要被處置?
我想阻攔,但是太傅卻拉住我:“太子殿下如今要救這一人,不如以后救這整個世道。”
“太傅,孤錯了。”我心頭一震,最終低下頭,承認了自己的無知。
我總覺得自己過得好,那別人也就該過得好。
可是這種認知簡直就是大錯特錯。人分三六九等,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自那件事之后,我開始接觸政事,父皇很樂得見我如此,因為他想要沉溺于聲樂,那就總得找一個繼承人替他處理那些繁瑣不堪的政事。
我借此機會一點點的把父皇手中的權利抽出,反正他如此昏聵,不如就將這天下,交給我來打理。
我會如太傅所言,改變這不公的世道。
在我十四歲的時候,我的父皇死了,死之前懷里還抱著他極為寵愛的妃子。
我順利繼位。
但是繼位之后,卻不大順利。
父皇在位之時,封了十二個藩王和幾位將軍,他們手里都有些兵權,現如今正虎視眈眈盯著我的位子,如同豺狼一般的陰鷙。
這讓我很是不喜。
做臣子的就該有做臣子的覺悟,見到朕就該卑躬屈膝才是,怎么能肖想那些不該有的東西呢?
于是我花了五年的時間削藩,并將兵權籠入自己手中,為了防止再出現之前的那種禍患,我開始打壓武將。
可是沒想到,這也為此埋下隱患。
在這個虎狼環伺的時候,武力無疑是用來扎根的最好武器。
……
這朝堂上下,正如同我所愿,越發向好的趨勢發展,但近日我總覺得有個人很不對勁兒。
就是那個在我繼位的第四年,奪得探花之位的沈常安。
長得文文弱弱的,膽子倒不小。
似乎總要在我的底線蹦噠幾下才安心似的。
我想要政事清明,但她貌似總想引著我往昏君的道路上走。
這可不行。
我本想趁她如今官職還不高,不如找個由頭將她弄死,但最后竟然沒動手。
許是因為她在朝堂上表現出來的聰明才智確實令我折服,也可能是因為她做官的這兩三年也確實把政事兒辦的不錯。
當然我也有些無聊,而沈常安是我當皇帝這幾年無聊的日子里,為數不多的樂趣。
太快死了可就沒意思了。
姑且讓她再活一陣子。
我給她官職,給她權利,默許她在我的底線上來回橫跳。
但我終究不會讓人毀掉我的計劃,我不想以后史書上口誅筆伐記錄我的過錯,所以我不會容許一個企圖做奸臣的人一直留在朝堂上。
沒過幾年,我就將她打入刑部大牢,賜了她鴆酒。
“死了嗎?”
我站在大牢外,那牢里的濃烈的血腥味令人幾欲作嘔,讓我忍不住掩住口鼻。
“死了。”獄卒抱拳稟告。
“……行,尸體扔去亂葬崗吧。”
據我所知,沈常安是沒有親人的,連她的府邸也被我抄了,里面的下人也都被發配流放。
不會有人來給她收尸。
她死后,我連那唯一的樂子也沒有了。
自我開始打壓武將收歸兵權后,邊境的兵力就遠不如以前,可近來北梁總是向南邊擴張,我也因此忙得很,沒多久就把沈常安這個人忘了。
“陛下,夜深了,早些歇息吧。”立在我身旁的小太監終于忍不住,出聲提醒我該休息了。
腦袋鈍鈍的疼,但我揉了揉眉心卻說:“無礙,最近邊境事多,折子也多得沒完,再看一會兒。”
伸手拿過旁邊的茶杯,發現里面的茶早冷了,我吩咐道:“給朕沏一杯熱茶來……”
小太監匆匆下去。
這時候,我才咳嗽起來。
我的身體越發不好了,我總是不讓太醫把脈,我怕讓人知道,但是自己是能感覺出來的。
我不行了。
一直到我死,我也沒能如我少時所言,改變這不堪的世道。
父皇死的時候懷里抱著妃子,而我死的時候,手里拿著奏折和朱筆。
我感覺我的身體輕飄飄的,然后突然吹來一陣風,我好似散了,再醒來的時候,我就已經回到了過去。
就好像是做了一場夢,很真實的夢。
過了很久我才回過神來,我或許是重生了。
我內心充滿著喜悅,上天總是眷顧我的,那我總不能還像之前那樣,我要把一切不好的東西都提前扼殺。
比如沈常安,比如陳蛟。
前一世我雖然對抗不了這北梁大軍的鐵騎,但我卻無意中知道了,北梁的皇帝和北梁的太后不和。
那便從此處入手好了。
我當即派人給北梁的太后送信,說明我想與她聯手的想法。
事情進展得很順利。
在北梁冬狩之時,我派人去刺殺,我著重說明了,如果遇到沈常安,那也不必留。
可是計劃失敗了。
這沒什么,那就再來一次。
后來陳蛟被北梁的軍隊圍殺失蹤了,雖然只是失蹤,但我看著那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很開心:“沒想到他陳蛟還有今天。”
手下的人說著恭維的話。
但我終是低估了陳蛟,即使陷入這樣的境地,他還能扭轉乾坤,不過幾個月之后,卻將我給囚了。
而在被抓囚禁之前,我得知了沈常安是女的。
我也不知道老天和我何愁何怨,要這樣玩弄我,既然要給我一次機會,那為什么不讓我拯救南朝呢?又為什么讓沈常安也重來一次呢?
沈常安重生是我沒想到的,她是沈流景的女兒也很讓我吃驚。
一個將軍的女兒改頭換面女扮男裝成了文臣。
這事兒確實稀奇。
我寫字的手一頓,滴下一滴墨染在雪白的宣紙上,怎么看都很膈應,索性揉成一團扔到一邊去。
她說之所以她會走奸臣的路子是因為沈流景,因為沈流景當年的事情有冤屈,而這冤屈是我那已逝的父皇造成的。
我不信。
不敢信。
“怎么可能?縱然父皇再昏庸,但是當年的證據卻是實打實的……”
“你也知道你父皇昏庸?那他什么事情干不出來?”
我被這話一噎,說不出半個字來。
確實,我父皇昏庸無道,我那年也聽到那茶樓的人對他的所作所為進行批判。
后面我整日埋首案牘處理政務,但依舊挽回不了將傾的南朝,這有何嘗沒有父皇的原因在里面?
其實我本來就開始愧疚了,陳蛟又來用豐厚的條件換取我為沈流景洗清罪名的一紙詔書,我自然巴不得。
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下來。
正是經歷了我重生以來的這一番遭遇,反倒讓我想通了,過往我太過執著于改變南朝腐朽的內里。
幾十年的腐敗,我卻企圖用幾年來挽救,那怎么可能?
陳蛟許我十年的時間,這期間他不會再南下。
我回到南朝,開始肅清政務,改變過往理政的策略。
沒過多久,丞相上書請求歸鄉,我準了。
又過了一個多月,他的門生姜景文也要走,我還是準了。
走便走吧,大不了就是再開一場科舉,選取個中翹楚……
夏月的時候,南方總是潮濕炎熱。
我心情煩躁,耐不住這樣的熱,吩咐人抬了一缸冰放置在殿內。
這時候有人來報:“北梁帝王即將大婚。”
“和誰?”我這顯然有些明知故問。
下方的人頓了頓,大抵是沒捋清該用哪一個稱呼:“……沈姝。”
也對,陳蛟應該是真的很喜歡她,所以才會和我達成那樣虧本的協議。
我喚來身邊的小太監:“去準備些東西,派人送到北梁,就說是朕賀他們新婚大喜。”
從小太傅就告訴我,帝王終將孤獨,所以我還是很羨慕陳蛟的,他好歹能找到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并和那人在一起。
而我,嘖……
我還以為我會這樣一直孤獨下去,直到后來我耐不住群臣上書讓我充盈后宮,便下令選妃。
那些家里有女兒的臣子樂壞了,當即就把自家適齡的女兒拾掇拾掇打包送到我面前。
我也是很挑的好吧。
挑挑揀揀一番后,我最終留下了幾個還算滿意的。
這里面就有林拂。
林拂也很有意思,她跟其他幾個溫婉的妃子不一樣,她很鬧騰,每天總累得一眾宮人擔驚受怕。
一個不注意,說不定林拂就上樹捉鳥去了。
皇宮很久沒有這樣的活氣兒了。
那日我去她宮里的時候,她正坐在樹上那根枝椏上晃著腳,看到我來了才一下蹦下來,別扭的福了福身:“見過陛下。”
她手上還殘留著糕點的渣子。
我挑了挑眉:“平身吧。樹上太過危險,以后記得搬一架梯子,讓人在下面守著。”
她似乎是驚訝我沒有降罪于她,眼睛濕漉漉的瞪大了盯著我。
我心頭突的一跳,然而等我出了宮就冷下一張臉:“去查,這貞妃的來頭。”
“是。”
作為官宦家的子女,林拂連普通的行禮都不流暢,很難不讓人懷疑她的身份。
這林家也是,腦子是不是有病,也不知道是怎么坐上今天這個官位的。
就算要找,就不能找一個性情溫順些的來裝樣子?
等過段時間我得打壓打壓他,這等欺君的事都敢做,還做得這樣不嚴謹,簡直是沒把我這個帝王放在眼里。
果然,沒過多久,手下的人便順藤摸瓜查出了端倪。
這林拂根本就不是林家的女兒,林家想要讓自己的女兒入宮,但礙著自家女兒抵死不愿,也沒有辦法,又不想放過這個攀權的機會。
所以便找來了現在宮里的這個林拂。
暗衛還將她入宮前的身份和一些事情打探到了,也告訴了我。
她……其實也算個身世凄慘的人。
我敲著案首,讓那暗衛下去。
我想著既然她以前過得那樣慘,那以后,便對她好點兒也沒什么。
那就對她好點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