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楓國……
我垂下眸子,像是很遙遠的記憶了
我始終是沒忘,或許人就是應情感而生的動物。
那些年的繁華大夢一場,終將是破碎了。
我做了一場夢,太長太長了……
西窗紅燭,我蒙在紅帳下,心中難免緊張,腳步聲漸漸近了,一下又一下向我走來。
傳聞烏泱太子幼時摔馬毀容,因此臉上總帶著一副面具。
他挑起我的蓋頭,燭光下,他面若冠玉,身姿挺拔,嘴角噙著一抹笑。
“你不是太子對嗎?”我問的直接了當。
他好像是覺得好笑,把手卷成拳放在唇下輕笑了下,玩味的說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傳聞什么又豈能當真。”
我翻了個白眼,不禁覺得好笑,大哥,你是妖,太子是人,這能一樣?
是的我眼前這位是只藏狐。
“閣下與我都是同樣的,又何必隱瞞遮掩。”
“哈哈哈,太聰明可不好。”他輕言笑到。
“閣下拿我當傻子?”我的眉間有些慍色。
講實話藏狐一族在我們狐族中并不太受待見。
各種原因大概是其一為狐奸詐,其二也著實不太聰明。
“并無此意,但是婠婠,不論我是否為太子,今夜我都會為你夫君,明白嗎?”他用折扇挑開了我的衣襟挑逗的看著我的眼睛。
“真正的太子在哪?”我眸色一冷。
“他嗎?攜妓女私奔了。”他坐了下來架起了二郎腿悠閑的撇著茶碗上的浮末,云淡風輕道。
這么一說,還真像是他會干出來的事。
坊間早有傳聞太子和一歌妓糾纏不清,如今竟大婚私逃了。
我嘆了口氣,可真的是夠荒唐的。
要說太子與這個歌妓也算是一段佳話了。
歌妓原非歌妓而是尚書家的嫡女,尚書李大人膝下共三個孩子獨獨就這一個女兒,自然是哥哥寵爹爹疼,可以說是嬌生慣養。饒是如此,她卻喜歡練武提刀連槍崇尚武藝,全然沒有大家女子的樣,謀臣世家出了個武女,可謂特別的很。
大郎李瑾是個溫雅的人,白凈斯文,清冷禁欲,曾以一詞名動京城,也算不辱沒門媚,畢竟出生在謀臣世家。
二郎李煜這小子狂的很,身為權臣世家的公子整日廝混度日,流連花叢,與那些江浙滬的紈绔子弟混在一塊,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去喝酒的路上,不是推牌九就是在猜大小,不是在花樓聽戲就是在窯子聽曲,哪有漂亮姑娘哪有他,偏生這小子生的好,不同于李瑾的白凈斯文,他更帶點江湖浪子的痞氣,那張臉張的亦正亦邪,既有男子的堅毅又不失柔美親和,據說上至80老婦下至豆蔻少女,無人不愛他那張臉,正因如此,花邊新聞甚多,荒唐事也做過不少,比起李瑾的靠文采出圈,他皆因荒唐為人熟知。
例如上次他去花樓聽戲,聽那一出霸王別姬,看上了那臺上的虞姬,偏要娶回家,金銀珠寶奇珍異寶全往那戲子處送,卻屢屢遭拒,他也不死心又在下一次那戲子登場時當眾送了一扇翠屏說什么:“人生苦短何妨一試。”
她站在瓊瑤臺上目光冷冷的撇過他,嘴角帶著諷刺,“奴家只是個沒了脾性的戲子,唱戲也只是無奈混口飯吃,公子可知梅花?寧可枝頭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風中。公子豪爽奴家自然知道,但我并非貪慕虛榮之人,還請公子自重。”
后來他的名言亦被口口相傳,傳到他爹耳朵里,又傳到朝堂上,進了皇帝耳朵,皇帝笑了笑說:“這戲子的贖金朕來出,賜給愛卿的兒子了。”據說下了朝便有同僚笑曰:“李大人家的孩子可真是個個出名啊。”差點沒給他爹氣背過去。雖皇帝如此言之,但他本人則答到:“請皇上收回成命,我要她心甘情愿,而非皇命難違。我相信她總有一天會為我所動。”
他去找她,她正坐鏡臺前描眉,她說:“猜猜我給你帶了什么?”
她眉頭一凜:“在下不想知道,還望公子自重,不要自討沒趣。”
“此言差矣,只要我同你在一處,便身心歡愉,怎么叫自討沒趣。”說著他從背后拿出來個油紙包,“聽他們講你喜歡吃城東那家圣德齋的燒鵝,我給你買來了,你不知道,那隊排的老長了……”
“你……”她指了指他
他下意識縮手抱頭:“得得得,我現在就走,可別再趕我了,你打人怪痛的。”
“我……我是說,你那里怎么了……”
他的衣衫有些沒穿整齊,胸口被燙紅了,他看了一眼,不以為意的摸了摸后腦勺說:“害,怕這燒鵝冷了,不好吃了,我便放胸口捂著給你帶來了……”
這次李煜沒有被趕出去了。
她微微吃了點,然后又坐鏡前描唇了。
她描了唇后說道:“以后不要這樣了,對我好也沒必要傷害自己。”
“你心疼我啊?”他晃到她眼前問她,他就是這樣一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
她依舊是那副臭臉樣,只不過這次她微不可聞的笑了一下。
“公子老這番纏著在下,可是對唱戲有興趣?”
“是對你。”
“可在下只對唱戲有興趣。”他看了看他。
“那你同意嗎?”
她沒說話,拖著裙擺走了出去:“等什么時候你唱會了《山鬼》”
她的話遠遠的傳進他的耳朵里,就像答案一樣無比清晰。
于是,此后的日子,李煜便日日往這西樓跑,去學戲,巧的是他回回找他回回有空。
他學著她的姿態,她的唱腔,她吹著箜篌伴奏,時下好不歡愉。
李煜還磕磕絆絆的對他說著他求兄長幫忙寫的情詩。
“你可曾聽過王維的相思?”她問,她的手腕上有一根紅繩上面系著一粒紅豆。
李煜不解的搖搖頭。
她說:“罷了。”
“以后便叫我月娘吧。”她突然說到。
他忽然意識到他還沒有認真的介紹過自己:“李煜,字崇光。爺可是被稱之為光的男人,哈哈。”
這時,一陣風襲來,杏花如時雨飄落,吹拂起他的發絲,他伸手接了一片。
“我日,好好看。”
“公子說話還是一樣的煞風景啊。”月娘輕笑。
“倒不如說,歌聲春草露,門掩杏花叢。”有一人持扇推門而進。
“哥,你怎么來了。”李煜問到。
“好詩啊,早就聽聞李大人家嫡子文采斐然風光灼灼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她客氣到。
“過獎,怕是萬萬不及先生唱功一絕的,不然如何將我弟弟迷的神魂顛倒。連家都不回了。”他說這話時不動聲色,依舊是那副教條禮貌的模樣。
她沒有接他的話柄,畢竟任傻子都能聽出這話里的譏諷之意。
她轉移話題到:“不過比起杏花我更喜歡梅花寧可枝頭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風中的傲骨尚存。”
李瑾聽之,不接話道是對著李煜說到:
“父親叫你回去。”他看著他這個不成器的弟弟也是一陣頭疼。
“這些日子多謝先生照拂我這個弟弟,這些薄銀不成敬意,先生且先收下。”這話他說的客氣令人挑不出錯來。也不失大家風范。
“不必了,做人當如梅,還請公子莫拿這些銀錢來折煞在下。”她不卑不亢的說到。
可李煜到底固執:
“我不回去,除非他答應我與月娘之事。”
“凡事并無絕對,此事且先不論,同哥回去。”
“我與月娘兩情相悅,不愿分離。”他是個刺頭,他當然知道這下回去,他便是要被關起來了。
“那別怪哥了。”他有些不忍。
一聲令下,兩個侍衛上前控制住了李煜。
他掙扎無效,被帶了回去,打了十來大板,罰了祠堂禁閉。
他被罰跪在祠堂前手抄心經百遍,未完不得出,鏡花瓊影,他的腦海里皆是戲樓臺上“虞姬”揚水袖,為了快點放出去見到她,他倒抄的認真了。
紙張一遍遍換,他不吃不喝一遍遍的抄心經一邊想替心上人求得一世安。一邊想早日出去見他。
他娘的侍女小翠見他不吃不喝心急到:“少爺,你好歹吃點吧,你這樣下去身體該撐不住了。老爺和夫人也要擔心死了。”
“老爺,你看差不多就好了吧,孩子還小。你看這不吃飯該如何是好啊。”夫人拉著李尚書的休息求著情。
“不吃便別吃了,誰也不許給他送,慈母多敗兒。他怎么不學學老大,凈給我在外面惹事,我看就是之前罰的輕了。”李尚書氣憤的甩袖走了。
“你若不吃,這戲子送來的信,你便也不必看了。”李瑾說到。
李煜的眼神瞬間變了。
“哥,我吃,給我看看。”他以前向來看不上他這個哥哥,不就會念書點嗎?有什么了不起,可此時他手里捏著他心上人的信件,他的眼神里甚至有了那么些乞求。
李瑾看著自己弟弟這樣頗為無奈的搖了搖頭。
世間最慘便為癡情人。
那戲子其實曾寫信向他訴過仰慕之情,但他一想到是戲子他自是看不上的。
如今看自己的胞弟為一個戲子至此,此番的沒出息,他也不免又對他輕看幾分。
他把信件丟在了地上,背手離去了。
李煜跌跌撞撞的跑過去拾起來看。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他將信件緊緊的擁在懷里,他想起落滿杏花的庭院前他對他說:“你可曾聽過王維的相思。”
此事實乃家門之恥,這日,李大人下了朝便命人花大價錢從戲班主手里買下了這個戲子。
時年正值陽春三月,月娘被浸了豬籠,被李府派的衛兵們,罪名為勾引朝堂重臣之子。
太陽終將是要西沉的,“虞姬”最終還是死在了這滔滔江水之中……
再次見到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時,其已為殘尸一具,正常來講被浸豬籠的人因為強烈的求生欲,想掙脫這竹籠,死狀都極其可怕,面目猙獰,身體扭曲,可月娘走的平靜,手腕上的紅繩也如鮮血般刺眼。
“這便是你任性妄為的代價。”李尚書說到。
李煜握緊了拳看著他滿眼通紅。
憤恨嗎?不甘嗎?痛心嗎?
他看著眼前這個幼時把他放在肩頭讓他當馬騎,也耐心的親自教過他念書識字的父親,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眼前這個人竟無比陌生。
他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一邊是他夜抄心經日日思念牽掛的愛人,一邊是與有他有最親近血緣的生他養他的父親。
事實上人在極度悲傷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他失語凝澀,心如刀絞,他眼神空動的忘著江堤。江流喘急,不停的拍在岸邊的石案上。
他突然就想隨著喘急的江流隨他去了。
他跌跌撞撞的向江水處走去,冰涼的江水沒過他的膝彎。
他被李瑾死死拉住。
“煜,你知道人最可悲的是什么嗎?”李瑾湊到他耳邊說道。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苦笑了一下。
耳邊風聲凜冽,岸邊剛抽出嫩芽的垂柳也愧疚的低下了頭。
“不是沒有能力保護心愛之人,而是你出生在尚書府,你是尚書府的二公子,父親是權臣,你是他的孩子,由不得你行止由心。”
“哥,放開我,我寧可不當這勞舍子二公子,我只要她,我求求你把她還給我好不好。”他哽咽的說道。
“人死不能復生,更何況殺他是父親的決定。”他有些愧疚不敢去看李煜的眼睛。
“哥,我好疼。我要怎么辦啊,你叫我如何不怨啊?”他幾盡崩潰了。他看向他眼里帶著一種超脫絕望的東西。
“別傻了,跟哥回去吧,你可知,你真心以待的這個人她并不愛你,就連那封信她也是寫給我的而非你……”
“哥,你別說了,我快受不了了。”他暈了過去。
“帶回去吧。”李瑾無奈的發令。
后來,據說這尚書府的二公子便瘋了,整日扮的不人不鬼的樣子,偶爾看著江堤發愣偶爾也唱曲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
他終于唱會了那曲《山鬼》可是回應他的只有無盡的濤濤江水了……
斯人已逝……
再后來,李煜不知怎么又正常了開始勤學苦讀,科舉中了甲等,當了衢州知府,也開始愛寫詩,當然這都是后話了。

蛋糕兔
大家有興趣可以去番外看月娘的獨白,月娘其實愛慕著大少爺,因為李煜表白的詩是大公子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