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柯分手了，在除夕。

　　除夕的那個晚上，壹柯給男友發消息說，她想看看他。正好她換了新的發型，想給他一個驚喜。

　　“喂--”男友的聲音還是很好聽。

　　“沒什么事，我就是有點想你了。”壹柯小聲地說。

　　“傻瓜，我也想你啊。過完年就見面吧。”男友笑了一聲，仿佛初見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嗯。”壹柯點了點頭。

　　“好啦，就這樣吧。我同學約我去放煙花。壹柯，我先掛啦。”男友那邊好似非常熱鬧，一群人不停地催促。壹柯甚至聽見了類似于“女朋友這么黏你、好羨慕啊”的話，壹柯的臉不由得一紅。聲音低低地說了聲“好”便掛斷了電話。

　　壹柯回到梳妝臺旁，仔細地端詳著鏡中的自己。她突然覺得，男友的審美比她好，她確實短發比較好看，整個人清爽又可愛。

　　“柯柯——過來幫下媽媽的忙。”媽媽在廚房喊她的名字。

　　“來了。”壹柯拿起桌上的皮筋，將頭發扎起一個小揪揪。昨天才剪的頭發，發尾有些硬，扎得她脖子有些痛，偶爾又會有些癢，還是扎起來比較舒服。

　　在廚房里，壹柯幫著媽媽洗菜，搗蒜，裝盤，看起來非常熟練。媽媽打趣道：“我們的柯柯真的好能干啊，不知道哪個男孩有這么好的福氣能娶到我們的柯柯啊！”壹柯的臉又紅了，只低頭洗自己手上的菜。原本坐在客廳喝茶的爸爸聞聲趕來，笑著說：“哪個小子娶我的女兒我都不同意，柯柯可是我養了這么多年的寶貝啊！”

　　原本媽媽的打趣已讓壹柯的臉紅了一層，現在爸爸又說上了兩句，壹柯的臉紅得就像夏天傍晚的云霞，還滾燙著。

　　壹柯很想和爸媽分享她的戀愛，想告訴他們，她遇見了一個男孩，高大帥氣，脾氣溫柔。過馬路時，會緊緊地牽著她的手。吃飯時，會容忍她愛挑食的毛病，耐心地哄著她吃她不喜歡的青椒。下雨時，會脫下他的外套給她擋雨，而自己被淋濕全身。可壹柯轉念一想，她和男友才談了不過三個月，還是不要說得好。爸媽都是好奇心極強的人，她若是說了，保不齊待會兒年夜飯的內容會從舉杯慶賀良宵變成對男友的事無巨細的詢問。

　　多虧了壹柯的幫忙，年夜飯在十二點前做好了，滿滿一大桌，全是壹柯愛吃的。

　　壹柯回到自己的房間，沒有開燈，拉開了落地窗前的窗簾。小區的空地上，有一群小孩子在放煙花，五顏六色，繽紛奪目。煙花雖然短暫，但是沒關系，他們接力著放，整整半個小時，絢爛的煙火在壹柯眼里一朵又一朵地綻放。

　　小孩們的煙花放完了，各自回了家。壹柯房里的夜光鬧鐘滴答地響了一聲，壹柯回頭，床頭的鬧鐘的數字邊緣在黑夜中散發著柔和的熒藍色的光。已經十一點半了，距離舊的一年過去還有半個小時。看著小區空地上的煙花殘片，壹柯突然想起一件事，覺得有些遺憾。

　　元旦跨年的那一天，她偷偷買了飛機票，飛行了一千多公里，去到了男友的城市，想和他放一場跨年的煙花。壹柯聽說，情侶一定要在跨年的時候，一起放煙花，然后在倒數的那一秒接吻，這樣就能一直一直在一起。壹柯從來都不是個迷信的人，但她卻相信了這個一看就知道是由煙花商家發起的騙騙小姑娘的營銷手段。她想，要是真的靈驗的話，她真的會很開心的。因為她想一輩子都和這么溫柔體貼的男孩子在一起。

　　壹柯下了飛機，翻開了和男友的聊天記錄。她按照記錄告訴了出租車師傅她的目的地，臉上洋溢著幸福。壹柯稍微地開了一點窗子，發現廣州冬天的夜風暖暖的，很舒服，不像是自己所在的城市，陰冷干燥。她想，也許男友就是因為在這種暖風中長大，才這么溫柔吧。為你和照片一樣，還是留著短發。”見面之前，壹柯想了千萬種他們可能會發生的對白，而眼前的這一種，是不在她的預測范圍內的。壹柯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沒說話，只是尷尬地笑。

　　到了離別的時候，壹柯看著在遠處揮手告別的男友。她突然邁不開步子，長這么大，第一次有一個除父母以外的人在送別的時刻，擁抱她，囑咐她，擔心她。壹柯就是在那一刻決定的，她回去了之后，要把頭發剪短。

　　臨近十二點了，媽媽在樓下喊壹柯吃飯。這是他們一家的傳統，在新舊交替的時刻，一家三口整整齊齊地吃年夜飯。壹柯看了眼手機，還有十分鐘就要到十二點了，壹柯趕忙下樓。

　　爸爸已經倒好了一家三口的紅酒，張羅著壹柯坐下。壹柯笑著說：“爸爸媽媽，我待會兒跨年的時候，要給朋友打個電話。”媽媽端上了最后一道菜，是壹柯愛吃的黃燜雞。媽媽說：“咱們的壹柯不會瞞著爸爸媽媽偷偷交了男朋友不告訴我們吧？”

　　“哎呀，不是啦，真的是好朋友！”壹柯的臉又紅了。

　　爸爸看壹柯紅了臉，笑著說：“酒還沒喝呢，怎么就臉紅了！”

　　媽媽轉頭一看，還真是，媽媽也笑出了聲。

　　窗外煙花一朵朵綻放，壹柯的家中一片歡聲笑語，飄著溫暖和幸福。

　　十二點的鐘聲準時敲響，壹柯和爸媽說了聲新年快樂就飛快地跑上了樓。壹柯沖進自己的房間，拿起了書桌上的手機，想給男友打一通新年電話。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壹柯直愣愣地動不了了。

　　男友發來了消息，他說：“壹柯，我們分手吧。”

　　壹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點開了男友的朋友圈。在新年的那一瞬間，他更新了動態，是一張他和一個女孩的合照，那個女孩子，留著齊耳短發，笑容清純可愛。男友配上了文字：還好，時間把你又送回我身邊。

　　窗外慶祝新年的煙花已經放完了一輪，喧鬧之后有些安靜。第二輪開始了，第一朵煙花綻放的那一刻，壹柯流下了眼淚。

　　壹柯對于分手，她沒有挽留，只是回了個“好”。之后，男友和她說：“壹柯，對不起。”壹柯回他：“沒關系。”壹柯又一次點開了男友的朋友圈，卻發現她已經成了被擋訪客，她無法再去確認那個女孩子和自己的相似度，準確一點說，是自己到底有幾分像那個女孩子。到底兩個人是有多像呢，以至于他對她這么好，好到壹柯已經完全淪陷在他的溫柔里。窗外的煙花轉瞬即逝，就像壹柯這場戀愛，好像大夢一場。

　　壹柯謊稱不舒服，不再下樓。

　　她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她和男友的聊天記錄。壹柯點開了那個社交軟件，發現男友的頭像已經換了，自己再也進不了他的空間。壹柯注冊了另外一個賬號，搜索了男友的網名，發現他公開了許多動態，都是兩三年前的戀愛記錄。那個短發女孩笑容燦爛，男友的看她的眼神十分溫柔。那眼神壹柯非常熟悉，他看她時，也是如此。看著可愛甜美的女孩，壹柯想起了男友經常對自己說的一句話：“你笑起來，會很好看的，以后多笑笑吧。”

　　他當然覺得壹柯笑起來好看，因為壹柯像她。他也當然知道，壹柯剪了短發會更好看，也是因為壹柯像她。

　　壹柯其實撒謊了，她有關系。她怎么會沒有關系呢？她第一次全身心地投入到一段感情之中，卻被當作了替代品。但就算她撒謊了，他應該也不知道。畢竟，她已經非常擅長撒謊。

　　那天晚上，她其實聽見了他的夢話，被他吵醒。他急切地喊著一個人的名字，喊的，不是壹柯。看著滿頭大汗的男友，壹柯有些心疼。壹柯往男友那邊動了動，男友醒了，抱了抱懷里的壹柯。

　　那次，是她第一次撒謊。她騙自己，沒關系，她已經過去，現在陪在他身邊的是她。

　　她待在廣州的第二天，男友牽著壹柯的手，帶她去看了電影。他買了松子味的爆米花，摸了摸她的頭說：“最后一份松子味的爆米花，你愛吃的口味。”壹柯看著他溫柔的眼睛，不忍心告訴他，她對松子過敏。那一整場電影，壹柯沒吃一口爆米花。她對自己說，沒關系，下次告訴他就好了。下次告訴他，她愛吃的，是原味。

　　夜游珠江時，男友對她說，你短發更好看，她其實是不認同的。高中時期的短發，壹柯剪得極不情愿，可惜是學校規定，壹柯除了遵守別無他法。高考結束之后，整整一年半，壹柯沒有剪過一次短發。壹柯覺得，長發多溫柔，多好看啊！可是，在他開口的一瞬間，她動搖了，她覺得，也許他說得對，她短發時，會更好看。

　　他帶她去吃晚餐時，偶遇了他的好朋友。朋友遠遠地朝他們招手，大喊男友的名字。男友牽著壹柯回頭，朋友喊出了另一個名字，是男友夢中叫過的那個。朋友走近，看清楚了壹柯，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她和另外一個女孩兒背影太像，自己認錯了人。男友笑笑，代替壹柯說了那句“沒有關系。”其實，壹柯當時心里也在說這句話，不過，她是對自己說的。沒關系，下次，他就會光明正大地向朋友介紹：這是我的女朋友，壹柯。

　　壹柯對自己撒了一個又一個謊，但她現在已經騙不了自己。沒錯，她就是一個替代品，他給過她的溫柔，全都屬于另一個女孩。

　　壹柯將那個社交軟件從手機里刪除，然后將手機打開了飛行模式。壹柯閉上了眼睛，流完了她決定讓自己流的最后一滴眼淚。她想好好睡一覺，然后把他忘記在夢里。

　　大年初一，壹柯被透過窗簾的陽光喚醒。她伸了個懶腰，光著腳，拉開了窗簾。新年的第一天，陽光很好。壹柯將手機恢復了正常狀態，手機開始響個不停，全是朋友們的新年祝福。有幾個好友沒有得到壹柯的回復，假裝生氣地在好友群里聲討壹柯。

　　“趙壹柯肯定是談戀愛去了！”

　　“肯定是！這個重色輕友的混蛋！”

　　“明天她要是不給我們發紅包，咱們就和她沒完！”

　　壹柯笑著看完了所有的聊天記錄，壹柯在群里說，不好意思啦，各位。昨晚不小心睡著了，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戀愛的夢。壹柯在群里發了一個超大的紅包，附上一個可憐兮兮求饒命的表情包。

　　壹柯下了樓，爸爸媽媽準備了一桌熱騰騰的早飯等著和壹柯一起吃。壹柯說：“媽媽，您待會兒陪我去趟商場吧，我想買一頂長發的假發。”媽媽盛好了粥遞給壹柯，說：“是吧，媽媽也覺得，咱們壹柯還是長發比較好看，”壹柯笑著點了點頭。

　　這一次，她不想再對自己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