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亮了。庭院的梅花開的正歡。清冷的薄霧籠罩著遠處青黛色的山巒，電線桿密密麻麻。烏云低低的，像是要墜落下來了。
小苓把長發剪短了。今年十月份滿二十歲。只見她眼圈紅紅的，一大早提著紅竹籃子偷偷跑到遠處山上，有一座祭拜著白饅頭
的坡墓她跌跌撞撞跪在濕潤的泥地上。“干娘，你可要為我做主呀?我不想嫁給一個比我窮的人!如果您在天有靈，就給我指引吧!”說完，將小瓶子里的白酒一飲而盡。燒了三柱香。
小苓本來在城市里工作。后媽連哄帶騙捎她回來鄉下，說是外婆身體快不行了。其實她想拿她的錢。那一沓薄薄的鈔票!小苓心軟下來，比誰都心軟。她和后媽起爭執，兄妹一起決議將她鎖在一間小柴房里，這里暗無天日，只有一扇小小的窗子，有陽光透進來。她沒日沒夜默念著古瑾的名字。乞求他能來救她。禁閉了一個月后，是好心的夏
大媽放了她出來。她感到失望。
爹在世時，娘陳氏剛過門不久就害病，長輩都認為陳氏沒希望了，勸他續弦，三年后娶了陳家落魄的遠房親戚鄔氏。兩家親戚關系很僵。三年前娘死了，死時眉眼如畫。后媽身子太強，接連生了三個兄妹。小苓雖然沒能親眼見到娘最后一面，她還是向往以前的美人。
后媽知道了，也無可奈何。拿下了她的
路費，墊補自己的煙酒和孩子的學費。“我命薄阿，命苦哇!剛過門不久他就去了。整個家族都靠我這個女人了!”小苓聽到這話，眼淚斷珠兒似的拋下來。娘再怎么可憐，這個女人畢竟也是爹愛過的人吶!一輩
子待在鄉下，也不是辦法。要不帶她們一起到城市里開開眼界?
“小苓，你要嫁人。”夏大媽有一天下午，拉著她的手道。她知道后媽不管她嫁的是誰，都不許她風光。
這天國慶節開家宴。全家老老小小都到齊了。“你留著點神，在座的各位少爺公子
哥，你可有中意的告訴我。”后媽在旁邊遞了悄悄話。天氣睛朗。可是搭著紅棚子里坐
著的人，按捺不住似的往外擠出來了。“古瑾，聽說這戶人家要辦喜事了。”古瑾坐在諾大的庭院的角落里。小苓則坐在樓上客廳的上席。小苓漫步，走到了洋臺上。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么高大起來，熟悉的動作，面
容，姿態......她就是記不起來是誰，好像在哪見過。她使勁眨了眨眼，敲了敲腦袋。光很刺眼。洋臺上的貓也不知去向。
她的心突然猛地一跳。會是古瑾么!?她壓抑著躁動的心情，一整個中午，都疲于應付客人。宴會快散了，像是猛地從夢里驚醒，她噔噔噔跑下樓去找古瑾。可是，可是
人都走完了。只有滿滿一地的紙屑和煙頭。
應該還有他的電話號碼!她去房里翻遍了整個柜子，有可能的地方，紙張，都不放
過。當她滿頭大汗，筋疲力盡，絕望之時，她期待的回頭，有點恍恍惚惚。
雨下得房子搖搖欲墜，像是滄海小舟。
“娘，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生的。到底該何去何從。這么多年了，我還是心里住著一個人。他傷過我的心。但是我歡喜著。這份感情，我想熬不過今年冬天了。
因為我要結婚了。”春去秋來，小苓的短發不知不覺又長長到腰間。她已不是過去那個懦弱的小女孩了。她在山坡上當采茶女。戴
著寬大的褐色草帽，遮住了那小巧玲瓏的的臉。有晶瑩瑩的汗水蜿蜒而下。“我終歸會回來看你們的。”她黯黯下決心。“補完了錢，接下來就辦置婚禮了。“
傍晚的的回廊上，有她遠去的青春，迎著斜陽的背影，淡淡的哀愁。
明天就是大喜之日。無論如何不要讓娘失望。她知道她有兩個娘。她還是愛著死去的那個娘。因為，爹對不起她。
她男人是個小鎮上做小生意的商人。生了個兒子。婚禮舉辦的很順利。新娘倚靠在新郎身旁，笑得一深一淺。淺的是酒窩，深
的是眼里的云翳。
小苓多年不見，搖身一變，變成了貴婦人。時不時攜著緋煙來家里吃飯。古瑾作為舊情人，也不太常來。后媽一死，她就成了
大家的眼中釘。
“這房子太老了，我們去小瑛那兒住
吧。”緋煙望著她，笑道:“我是個沒有家的女人。從此往后，我們倆相依為命了。“
夏天院落里的芭蕉，竹葉，綠油油的，一夜之間竟然全都枯黃了。她欣喜的給門上了一道鎖。
“后來，你去了南京嗎?”小苓品著自己摘的茶葉泡的茶。嫩綠的茶葉立起來了。
“去了。但是錯過了。”緋煙呆呆地望著，不過是說了這么一句，眼淚立刻淌下來了。
臨走的這一天，雨下的凄凄慘慘戚戚。
眼捎有一抹樓角西街的秋意。
“我還愛著他。我會等下去。”緋煙笑
道。刻在了院子里的緊閉著的古銅色的鐵門上。刻在了初秋搖搖晃晃的梧桐枝椏上。迎著那一抹微笑的早晨八點微醺的陽光。但是
沒有他們的名字。
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小苓感到悲哀。越是光亮的地方，她覺得越是黑暗。
夏大媽由于用眼不當，三番五次眼藥水滴錯了，加上每晚熬夜寫字掙錢，成了盲女。醫院也治不好了。白天成了黑夜......黑夜則是永恒的黑夜。
“咱們分開了。是再也回不來的。”古瑾緊緊抱著她，安慰道:“我們還有孩子呢!你還有我呢。你還有矜矜，還有你娘.........你爹......”
“我不是完壁之身了，你還會疼愛我，我該如何報答你阿......”
那時候，娘還是那么美麗動人。她想，她應該也快成為娘那般了......雙鬢雪白，圓滿而又空缺。
小苓坐在窗前，月光如洗。
依稀覺得自己是老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