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弟受傷的那天，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所以他那天……最是記掛的人，就是你。”蘇九黎看著顧卿卿的眉眼，輕輕的說道：“他明白自己的死會讓你陷于什么樣的境地，所以他告訴我，不許我告訴你……”

　　“……二哥他……說了什么？”顧卿卿帶著略微的哽咽道。

　　小佑恩似乎感受到了自己母親的悲傷，所以小小的手抬起來摸了摸顧卿卿的臉。

　　“母親沒事。”顧卿卿道。

　　“小徹他說，即便是你不同他說，他猜也能猜到當年發生了什么。”蘇九黎道：“他說他知道那種感覺是什么，也知道……你不在京城的這些年過得并不好，但是他能看出來……你在強撐著什么，既然你不想他知道，他就裝作不知道。他希望你像以前那樣，每天都是開開心心的。他明白，你想報復梅姨娘，但是仇恨跟隨畢竟是一種很可怕的就像是噩夢一樣的東西，他舍不得你一個人面對，卻又沒有機會再陪著你了……”

　　“別說了……”顧卿卿的眼淚已經止不住了，顧卿卿輕聲道：“別說了……如若我早些察覺他的苦心……或許二哥他就不會帶著遺憾離去……若是他如今在天有靈，可以看到我如今的生活，會不會……寬慰許多？”

　　南宮清河最是受不了顧卿卿的眼淚，看著顧卿卿哭的難過，他的手抬了抬，放在了顧卿卿的背上，柔柔的撫了撫。

　　“……我過得很開心，二哥他也會開心的吧？”顧卿卿哽咽著問。

　　“小徹會的。”蘇九黎答道。

　　蘇九黎想起來那天蘇九徹胸口中箭，握著自己的手，一字一句的話雖是虛弱，卻帶著力量。

　　“大哥……即便是阿梨她不同你我說，我猜也能猜到當年發生了什么。我知道那種感覺是什么，也知道……阿梨她不在京城的這些年過得并不好，因為我能看出來……她在強撐著什么，既然阿梨她不想我知道，那我就裝作不知道。大哥……我希望阿梨可以像以前那樣，每天都是開開心心的。阿梨她想報復梅姨娘，可是仇恨跟隨畢竟是一種很可怕的，就像是噩夢一樣的東西，我……真的舍不得阿梨她一個人面對，但是我卻又沒有機會再陪著她了……”

　　說道最后，蘇九徹幾乎帶著眼淚，他道：“可是那么長的路，讓她一個人走，會很孤獨的……我、實在是放心不下……大哥、我沒機會陪著她了……這件事，在她沒有放下所有的時候，你不要告訴她，她會心存愧疚的。”

　　“大哥明白。”蘇九黎饒是男兒，也哽咽了。

　　“那么長的路……剩下她一個人苦苦支撐著……該會有多辛苦啊……大哥，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帶著我對她的那份牽掛……活下去……”蘇九徹說完這幾個字，眼睛就失去了光彩。

　　他其實，并不是蘇南王蘇淵的親生兒子，他是蘇南王妃也就是蘇九黎和蘇念梨的母親的妹妹的兒子，因為家道中落，奸臣當道，所以寄養在蘇南王府。

　　進府之后，他所感受到的善意都是蘇念梨和蘇九黎給的。

　　說起來，他應該是蘇念梨的表哥。

　　但是蘇念梨從小和蘇九黎還有他最是親近，所以省了那個“表”字，叫他二哥。

　　從那天起，蘇九徹就知道了，他是哥哥，是要一輩子都保護好自己的妹妹的。

　　那年，蘇念梨還那么小，就出手教訓了梅姨娘囂張的兩個孩子，成了他的后臺，也是蘇念梨建議，讓蘇九徹在蘇九黎手下辦事，直到后來京城人盡皆知蘇南王世子手下有一個能干的二弟。

　　他的一切，都是蘇念梨給的，蘇念梨重回京城成了顧卿卿，那這一切就都是顧卿卿給的。

　　顧卿卿有難，他身為哥哥，理應盡力，只不過，上天捉弄，沒能讓他走到最后。

　　不過，這已經夠了。

　　他自從罹難，從未受過恩情和親情溫軟，可是他從小看過人情世故，這家庭溫情卻是另一個人給的，沒有奉承和利用，僅僅是把他當做了親人，正因為明白，所以才會盡力。

　　顧卿卿真心把他當親哥哥，他便真心把顧卿卿當做親妹妹，所以顧卿卿和蘇九黎就是他此生的牽掛。

　　只是可惜，那剩下的一段路，那原本說好了的一段路，他終究是沒有辦法陪著她走下去了。

　　“……”哽意抓住了顧卿卿的全部感官，顧卿卿也是哽了好久才恢復過來平常的語調，不過語調中還是有點沙啞。

　　“……如今的我過得很好，哥哥，我們一起去看看母親和二哥吧。”顧卿卿輕輕的說道：“讓我親口和他們說，我過得很好，我放下了從前的所有，讓他們在天上也可以安心。”

　　“……好，我們一起去。”蘇九黎說道。

　　“……我也要去。”蘇淵的聲音插過來，道：“從前……是我對不住你娘，如今真相大白，我也該給她懺悔，也該……同她贖罪。”

　　“爹……”顧卿卿輕聲道：“娘她……或許不會怪你，那一天，她其實……是不想我變成被仇恨掌控的人的，是我沒能做到，變成了那樣可恨的時候模樣。娘她生性善良，怪的人應該是梅姨娘和那時候神志不清的你，可是如今你知道了自己的錯處，相信娘她不會對你多加怪責，更多的……或許是心冷吧。”

　　“……我了解她，一個人如果傷了她，她不會怪責，只會默默地離開，就像是你說的，心冷了之后，才不會受更多的傷。”蘇淵說道：“可是我與她少年夫妻，以后……我想守著她，就當是……白頭到老吧。”

　　蘇淵想起了那年兩個人成親的那天。

　　滿座親朋，賀人無數。

　　入目之處，滿是紅色帷幔，喜樂陣陣，處處都是恭賀之聲。

　　夜里燭影搖紅，喜房中女子端坐，眉目如畫，溫婉賢淑。

　　他掀開蓋頭，她眉目帶笑，柔柔弱弱的帶著羞澀喊了自己一聲“夫君”。

　　結發之時，他們也曾說過。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征夫懷遠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握手一長嘆，淚為生別滋。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他本是將門之后，一路拼打到了王侯之位，本以為一切都可以像以前那樣美好，只可惜……他還是犯了錯。他納了妾，可是那時，他們還是感情很好的。只是沒想到……

　　不過，如今再說什么，也是無用，既然知道了錯處，那么，也是可以用其他的方式來彌補的。

　　既然輸了，就要認輸。錯了，也就要想辦法彌補。

　　如今，他們的女兒長大了，有了疼她愛她的夫君，有了他們的生活，很快樂，那么身為父母，又會有什么不滿意的呢？

　　兒女都有人相伴，剩下的路，就讓他們一起走吧。

　　哪怕……陪在自己身邊的人，不是你，而是你的墳墓。

　　“那我們……這便準備馬車，出發吧。”顧卿卿輕聲道。

　　一路上走的很快，卻又像是很慢。

　　顧卿卿他們來到了墳墓的前面，不緊不慢的擺好了供品之后，他們每個人都倒了一杯酒，然后恭恭敬敬的抬起手。

　　“……母親，兒子不孝，到了如今才想起來看您一次。”蘇九黎默了一會兒，道：“……母親不在身邊，妹妹以后就交給兒子和清河過來照顧，還希望母親您在天上可以平安喜樂，下一世……少一些苦楚失意。兒子如今長大了，可以擔當重任，獨立一方，母親……安心……”

　　“岳母大人。”南宮清河道：“您放心，卿卿她交給我，我不會讓她受委屈，如今我與卿卿已經有了一個可愛的孩子，佑恩，過來，給外祖母磕頭。”

　　小佑恩像模像樣的站在父親身邊，十分認真的，奶聲奶氣有些艱難的說道：“外祖母你好，我是佑恩。雖然……我不知道父親說的母親受的委屈是什么，但是外祖母請放心，佑恩也會好好保護母親的！”

　　“真乖。”顧卿卿眉眼帶著笑意說道，然后她轉向了自己母親長眠的地方，道：“娘，阿梨如今很快樂，沒有辜負娘親的期望，女兒也會生活的很快樂，還請母親放心。母親，若有來世，你就做我的女兒好不好？女兒不會讓來世的你受任何委屈的。”

　　蘇淵走到了墓碑的前面，伸手撫了撫墓碑，墓碑的溫度冰冷徹骨。可是他還是帶著笑，笑的溫柔苦澀。

　　他伸手將手中的酒撒在了墓碑的前面，蒼老的聲音帶著懷念。

　　他道：“馨兒，我來看你了。如今我已經成了老頭子了，不再是那個風華正茂的少年郎了，可是你還是年輕貌美，不像我，丑。”說到這里，他的眼里漫上了眼淚，他接著道：“老婆子，我封王之時，你曾說過，你忽然就想念了尋常夫妻的日子，那么以后，就讓我這個老頭子守著你吧。我守著你，就當是尋常夫妻白頭到老了，好不好？”

　　眼淚模糊間，他看到了那個靜若秋水的女子眉眼帶笑，撫著自己日漸變大的肚子，道：“夫君，這個孩子，妾身想應是個女兒，這么乖巧，不像黎兒，總是鬧妾身。”

　　“生個女兒，像你。”他笑道：“到時候，她就是蘇南王府唯一一個小郡主。”

　　女子笑的溫婉，輕輕的點了點頭。

　　這一幕，似乎和顧卿卿懷上佑恩的那一天漸漸重疊，當時他就在想，幸好，自己的女兒遇上了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

　　時花雖敗落，然心上灼灼，其華毫分不減，一生相伴，方可稱作此生不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