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打算去一趟四時谷,找一找幫手,她沒有天真到獨自一人去做這個任務。
玉符里的信息很全面。
趙平安,汴梁人,二十四歲,身高八尺三寸,面如冠玉,喜白衣美玉,白馬佳人,行蹤不定。
游龍劍,天朝立國利器,太祖黃袍加身之時封印東海孽龍十三條,一劍出,天地變,蒼生哭。昔太祖執劍立于幽州,北境至今太平。
“究竟是什么人回想要取他的性命?難道想要跟官家作對?”
春雨苦思不得解,索性不再思索。
反正接下了這門生意,想辦法完成便是。
雖然她的本事不算很高,但是很多本事比她高的人都在她手底下送了命。
有時候,殺人并不一定要靠力量。
她也從來沒有純粹的只靠力量殺過人。
青色的小毛驢上,春雨的小腿一甩一甩的,淺綠色的小鞋子有意無意的踢著小毛驢脖子上掛著的銀鈴鐺,配合著毛驢踩在青石板的蹄聲,讓人不由自主的駐足觀望。
很多人都看到了毛驢,看到了毛驢背上的人,但是當春雨路過之后,他們又都記不起毛驢和毛驢背上的人了。
這是春雨的云霧繚繞術,就像是春天的細雨,每一個春天都會有很多日子被細雨占據天氣主導,可是你能記得住每一場細雨的樣子嗎?
這雖然比不上更為高深的離魂術之類,但也是她的獨門絕技。
作為一個刺客,掌握這樣的技能是必須的。
至少就從來沒有人會把春雨跟一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刺客聯系在一起。
原本春雨是可以借助風雨很快到達四時谷的,但是她知道在這個附近盤踞著幾個大宗門,其中一個宗門的長老還曾經給她貢獻過十萬兩黃金。
所以她選擇當一個普通人,至少在這一段路程中是一個毫不起眼的普通人。
還好青驢的腳程不比駿馬慢,一個晝夜的時間就足夠她走到她不用刻意隱藏實力的地方。
在這里,她看到了一間茶肆,一股奇異的味道從里面飄了出來,很香、很醇厚。
茶肆里賣的不只有茶,還有酒。
茶肆里,七個勁裝大漢正坐著喝茶,說一些快意恩仇的江湖事,無非是某某門中秘事,某個大人物的茍且,還有一些低俗的讓人不忍移開耳朵的趣事,卻也毋庸贅言。
春雨進入大門的時候就看到了七人頭上氤氳的黑氣鬼霧。
她的望氣術比不上驚蟄,因此她看不出他們的來歷。在看不出對方來歷的時候,她一般都選擇了更為謹慎的隱藏。
她并不是怕他們,她只是不想節外生枝。
“小二,把我的酒壺裝滿。”春雨只想打好酒,然后盡快去四時谷找幾個幫手,節約時間最好的辦法就是金子和銀子,有它們幫忙事情會好辦的多。
一個清脆的聲音和一錠黃澄澄的金子讓店小二覺得面前這個小姑娘簡直就是天仙下凡,讓他有一種如沐春風的舒適感。
小二滿臉堆笑:“這位……姑娘,小店找不開啊……”
做生意的都愛財,但是取之有道,金子固然可愛,但是只有有命花才可愛。
店小二看到了那錠金子,估摸著也有三兩,春雨的酒壺不過巴掌大一塊,就算是茶肆里最好的酒,這點小酒壺只怕也不過一掉大錢。茶肆今日剛開張不久,匣子里的銀兩很少。
店小二只能忍痛拒絕,沒人喜歡拒絕,除非不得不拒絕。
“裝滿這個酒壺,剩下的算賞你的。”
金子從來就不缺少喜歡的人,坐在一邊的大漢們也看到了金子,更看到了扔出金子的人。
一個十幾歲的小丫頭,怕不是某個富家千金瞞著父母偷跑出來的吧。
絡腮胡子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寫了一個“金”字,隨后用手擦掉。
另外幾人會意的點了點頭。
這一邊,店小二一邊陪笑一邊夸贊店中的好酒,抱起一個大酒壇子,一線酒水順著漏斗一滴不拉的流進酒壺,濃濃的酒香瞬間布滿了整個茶肆。
“好酒,就是不知道夠不夠。”春雨贊了一聲。
店小二笑道:“姑娘說笑了,這一壇有二十斤,你這小酒壺很快就滿了……”他經常倒酒,能夠從酒水倒入酒壺時發出的聲音來判斷酒壺還剩多少空間,現在酒壺里傳來了尖銳的聲音,這說明酒壺快滿了。
“先裝吧。”春雨敲了敲銀色的酒壺,這是她從一個邪派老怪物手中弄到的,巴掌大一只小壺,她曾經裝下了五百多斤美酒。
店小二懷里的酒壇越來越輕,小小的酒壺卻波瀾不顯,二十斤上等美酒頃刻間就見了底,店小二的臉變了。
掌柜看出了端倪,忙跑過來說:“臭小子愣著干什么,快去搬酒。”如果沒有幾分眼力勁兒,這間茶肆他就沒辦維持下去,所以他選擇性的看不見春雨的酒壺。他知道,擁有這種寶物的人是自己惹不起的。
低調掙錢,少惹麻煩。
春雨沒打算讓茶肆吃虧,在裝了接近一百斤美酒之后終于蓋上了蓋子,輕巧的將酒壺掛在了腰間細細的束帶上。
店小二看的瞠目結舌:一百斤美酒,能裝在這個小酒壺里已經讓人驚奇了,更奇怪的是那么重的酒壺掛在腰間居然輕飄飄的比玉佩還要輕。
春雨輕巧的翻身上青驢之前有意無意的瞥了一眼茶肆里的七人,七人頭頂的黑氣翻騰不定。
春雨收回目光,輕輕的踢了一腳小毛驢的肚子,小毛驢脖子上銀鈴輕響,慢慢的馱著她走向了前方煙雨之中。
“那驢子一體的青色只怕不比駿馬便宜,你看它脖子上那一串銀鈴,每一只都那么精美,一定是能工巧匠精心打造……”店小二忍不住喃喃自語。
掌柜在他頭上給了一記爆栗,“發什么呆,上酒。”
掌柜看著店小二的背影微微搖頭:傻小子,你得盡快學會如何閉上嘴巴,只有知道什么時候該閉嘴你才能活的更長久……
***
陰云慢慢的布滿了整個天空,云層綿綿密密,一層接一層,一層堆一層,天空給人一種似乎有承受不住云層重量的錯覺,細雨斜織,似乎天就要塌了下來,還不到未時,天已經黑的好似深夜。
黑袍鬼吸了吸鼻子,“這個鬼天氣,變得可真快,那女娃娃會不會找地方歇息去了?”這樣的天氣,就算是他也不愿意出門。
黃臉鬼道:“這樣的天氣正好讓我們大陣的效果發揮到最佳。”
絡腮胡子說:“沉住氣,小鬼眼睛很亮,不會看錯的。”
幽冥山莊七鬼,絡腮胡子鬼、黑袍鬼、黃臉鬼、白面鬼、吊死鬼、落水鬼、長舌鬼本來是為莊主青鬼王去古戰場搜羅亡魂的。
如今鬼王的事情已經辦妥,他們本應該直接返回幽冥山莊的。
但是碰到了好東西而不意動,這不符合他們的身份和品性。
七人聯手,再配合五鬼纏身陣法,就算是宗主級別的高手也會吃虧。
更何況他們只為了那個銀色的酒壺,不為傷人,難度又降低了許多。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如果傳出去,幽冥山莊七鬼被一個不知名的小丫頭片子給嚇到了,那多沒面子。
面子這個東西很容易讓人做傻事,哪怕是修道高人也不能免俗,而且,七鬼也算不上得道高人。
“按說她該到了。”黑袍鬼有些焦躁的看了看已經被烏云蓋住的小路,那邊影影綽綽,是五鬼纏身陣中的迷陣,借天色巧布鬼影,讓陷入陣中的人五感迷失。
“女娃娃貪玩,走的慢一些也正常。”
他們修煉的是鬼影身法,雖然未曾達到須臾千里的程度,但要搶在一個女娃娃的頭里埋伏,這點自信他們還是有的。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悅耳的鈴鐺聲音傳了過來,小路的另一頭似乎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慢慢的顯出了身來。
來了!
七鬼精神一振,各自散開,身形迅速隱沒入了黑暗之中。
白面鬼換上了一件灰白色的儒袍,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假意揉著腿。
他修習的是惑音術,是對付那少女的第一道關口,能讓她主動取出酒壺那是最好。這一關不湊效,白面鬼還會將少女引入幻陣。
五鬼纏身陣,共有迷陣、幻陣、亂陣、困陣、死陣。
一般人在第一關就會讓七鬼得手。
細雨慢慢的落下,白面鬼感受到了臉頰上細細密密的涼意。
按說,這樣的雨天是他們運轉陣法極佳的天時,但是白面鬼卻不喜歡這些細雨。
有時候天時過于友好反而讓他心里沒底,每次他心里沒底的時候,事情都不會很順利,而且有時候越是十拿九穩的事就越容易在那個余下的“一”上出問題。
銀鈴輕響,驢蹄子踩在石板上的踢踏聲很巧妙的填入了鈴聲的間隙,節奏舒緩,白面鬼也不禁放松了下來,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翹。
“天黑的可真快,咦,你怎么了?”
春雨認出了白面鬼就是茶肆里曾呆過的人,有一個好的記憶力是當好刺客的基本條件。
白面鬼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做出一副痛苦的樣子:“原來是姑娘,多謝關心,小生不小心扭到了腳了……天快黑了,姑娘能否幫我到前面帶個口信,就說吳家的阿謙腳受傷了,請他們來接我回去。”
春雨心想:可笑,居然打主意打到我頭上來了,看你們有何詭計。
“你叫吳謙?不知道還有多遠?”
“大概還有二十里地吧……姑娘若能把口信帶到,小生父母定有重謝。”白面鬼眼睛一掃,看到了少女皺起了眉頭,似乎在思索。
“姑娘若是為難就算了,小生再歇會兒,說不準腳就好了……”白面鬼嘆了一口氣,齜牙咧嘴的摸了摸腳踝,那里腫起來老高。
“我是擔心你的腳,這荒郊野外對一個瘸子來說可不友好,要不你坐我的驢子,我捎你一程。”
白面鬼精神一振,故作為難的說:“這……怎么好意思呢……”
“不好意思就算了,再會!”
啊?!這……你這個小丫頭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這個,還是有勞姑娘了。”白面鬼拱了拱手,假意費了好大的功夫才翻上驢背。
天色更暗了,細雨綿綿,沾衣即濕,白面鬼一邊指著路一邊活動著肩膀,他第一次覺得雨打濕了衣衫會這樣的不舒服。
前方似乎出現了燈光,白面鬼嘴角泛起了不易察覺的笑容。
看到了燈光就意味著陣法已經啟動了,他成功的將春雨引入了迷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