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碎片大廈四十五層。
泰晤士河從大廈旁流淌經(jīng)過,窗外陽光充沛,潔白的骨瓷杯中盛著祁門紅茶,深紅色的茶水里泛著光暈。
金融師們坐滿了長桌,激烈爭討,整齊的都是黑西服,白內(nèi)襯,他們是專業(yè)的金融師團隊,正在就著雇主手頭上持有的股票做著形勢分析以及接下來的走向。
長桌盡頭是一個女人,Christian Dior的黑色套裙,Gianvito Rossi銀底砂紅面的高跟鞋,肩上披著米色的風衣,華爾街的女金融家派頭一覽無遺。
女人翹著二郎腿,百般無聊地刷著手機,似乎對自己名下高達幾十億美元的股票走向沒有絲毫想法,直到她點開了自己的郵箱……
金融家們激烈的爭論著,其中一個金融師認為新能源起勢兇猛,現(xiàn)在可趁勢大額拋售他們手頭上的原油股份,購入新能源股份,正站起身來大聲發(fā)表意見,如同古羅馬時期發(fā)言的執(zhí)政官。
突然,他們的雇主火急火燎地站了起來,米色的風衣被她隨手擱在了椅背上,女人的神情似乎有些慌亂。
金融師們從未在女人身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什么樣的事情能讓這位雇主如此驚慌失措?
“飛機,給我定直飛中國的機票!算了來不及了,讓飛行員從英國分部把那架裝備部改造過的灣流開出來!我要趕回中國。”
“順便打電話給我的委托人,讓他滾過來接著開會!”
女人連聲吩咐側(cè)邊的秘書,秘書匆忙離開了辦公室。
“很遺憾先生們,早茶時間到此結(jié)束,我有要緊事務要臨時飛往中國一趟。”
“就這樣,散會!”
女人轉(zhuǎn)頭看向金融師們,細軟的柳眉微跳,直接宣告了這場早茶的結(jié)束,金融師們一臉錯愕,面面相覷。
要知道歐佩克最近一直有內(nèi)部消息傳來,關于原油價格即將上漲,這場早茶關乎著女人手頭上高達八個億美元的原油股份走向。
然而女人說散就散,像是要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任性別致,只給他們留下了一個靚麗的背影。
其中有個會中文的金融師臉部肌肉抽搐,在女人和秘書的對話里,他好像聽到了“家長會”相關的詞匯,女人火急火燎飛往中國……
只為開一場家長會?
下午三點半。
仕蘭中學,高三某間教室內(nèi)。
講臺下整齊坐滿了家長,父親們清一色的定制西裝,皮鞋光亮,母親們身著名牌套裙,披著裘皮坎肩,新款lv包包五花八門,家長會不僅成了彰顯各家財力和交際的舞臺,更是資深投資人們交流孩子學習成長的平臺。
臺上的中年人也是西裝打扮,梳著油亮的小分頭,笑容滿面。
老陳,林小路的班主任,教的科目是語文,如今他望著臺下坐滿社會名流,每個學生家長基本都是背景顯赫的名流人物,內(nèi)心沒由來地升起幾分自豪感。
再忙的名流,也得抽出寶貴時間來和他討論孩子們的教育問題,他覺得幸與榮焉,像是古時指揮軍馬麾下大將無數(shù)的統(tǒng)帥。
老陳的目光環(huán)視,發(fā)現(xiàn)了一個位置的空缺,顯得極為不協(xié)調(diào),那是個熟悉的位置,林小路的位置。
“林小路?你的家長呢?”
老陳聲調(diào)高了起來。
角落里掃灰的家伙忙轉(zhuǎn)過身。
“那個……我老姐在國外,回不來……”
林小路心里直罵倒霉,家長會還被老陳指名了要回來清掃衛(wèi)生,不然也不至于被抓個正著。
高中三年的語文課林小路基本都是睡過來的。開學第一天,老陳在講臺上深情朗誦屈原的《離騷》,情緒到位的像是已經(jīng)抱著石頭同屈原一同沉入江中,然而林小路在后排睡的像頭死豬一樣,哈喇子直流。
事后他被罰站三節(jié)語文課,老陳也徹底記住了這個清秀帶點慫的少年,此后三年將他列為了重點關注對象。
居然連續(xù)三年,十幾次家長會家長居然都能夠缺席,老陳心里窩火,連孩子都不關心,難怪孩子的教育很成問題。有這樣的家長怎么可能不帶出林小路這樣的孩子!
對比同班的優(yōu)秀富家子弟們,林小路簡直就像花叢中角落的狗尾巴草,不起眼但卻又像個刺人的小疙瘩,老陳心里大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苦悶在心頭。
心里想著這次家長會之后必須得找這個林小路的老姐來談談!
老陳冷哼:“孩子的教育問題不單是學校就能管好的,F(xiàn)amily,F(xiàn)amily教育非常重要!”
“有些家長就是忽略了孩子,導致學習,待人處事,態(tài)度方面都大有問題……”
講臺上的老陳大談特談,臺下的家長們連連頷首,“是那個孤兒孩子吧。”“是挺慘的,看起來也沒人管吧。”“怎么進到這種學校的。”
家長們小聲地交談,林小路靠在教室的門邊,想要避開聚焦的目光和熙攘的討論聲。
其實也沒錯……老陳有點小針對他也只是因為他愛睡懶覺平日作業(yè)不交,或許沒有家長給點小紅包什么的也是一個影響因素。
誰讓他沒家長呢?唯一一個老姐其實也沒有血緣關系,從小把他帶到大也盡心盡力了,人也是要前看的不是么?人家在美國過的風生水起,總不能因為一個小小家長會就要遠赴萬里漂洋過海回來,這樣林小路也覺得不好意思。
他心里亂糟糟地想,外邊的聲音糊成一團,喧嘩被隔絕了,窗外油綠色的葉子被風吹的嘩嘩響,暖融融的光照進來,刺得他眼睛有點朦朧。
不遠處的一張桌凳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人都沒有,上面整整齊齊擺放著林小路的學生手冊,期末成績單,還有作業(yè)本。
周邊的孩子總是害怕家長會,覺得老爹老媽看到了自己那糟糕的成績單就像天塌了。
但一個個都還是會老老實實地收拾好桌凳,讓桌面看起來干凈整潔,不論考得怎么樣,起碼座位上會坐著一個疼你愛你關心你的人,不疼你怎么會因為成績單追著屁股打呢?
三年級,林小路沒有一刻像此時一樣,盼著自己座位那里會坐著一個人,起碼能讓他在同學里顯得沒這么突出特別。
“嘭!”
就在這時,班級大門突然開了,而且還是被一種極其暴力的方式——從外踹開。
門口半空懸著一條長腿,骨肉均亭,每一寸柔軟都恰到好處,下一刻長腿收了回去。
班里突然一片寂靜,老陳,包括幾十位家長目光沿聲聚焦到門口,突然愣了。
進門的是一個女人,有著一頭如瀑般傾瀉而落的黑亮長發(fā),黑色的皮衣皮褲張揚地勾勒出了她的曲線身材,外套酒紅色夾克,腳踏十厘米高的高跟鞋。
班里所有人都被她女王般的氣場鎮(zhèn)住了幾秒,旋即女人伸手架起了自己的墨鏡,露出一雙傾世動人的深邃黑眸。
“林小路的姐姐,柳葉。”
女人朝著老陳笑笑,露出雪白的牙齒,隨后徑直朝著教室里唯一一個空位走去。“嗒嗒”的高跟鞋聲音像是刀鋒般劃落在場人的心間,曳人心神。
講臺上的老陳嘴唇嗡動,傻眼了。
角落里的林小路嘴唇嗡動,有點夢幻般地揉了揉自己的眼,似乎還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老……老姐?”
他懵了。
兩小時小時后,仕蘭中學門口。
火紅色的法拉利458Spider尤為奪目,兩道直列式的LED燈像是利刃般,引得出入校門的家長學生頻繁回頭。
“我說……老姐,我沒想到你會來。”
林小路坐在豪華的副駕駛,盯著漆黑方向盤中央那匹昂首半躍的小馬標志發(fā)愣,一時半會還沒反應過來。
兩小時小時前。
他們還在面見校長,聽聞柳葉回來的老校長馬不停蹄,連忙推掉了原先的牌局,來會見這位曾經(jīng)光輝仕蘭歷史的“三好學生”。
柳葉確實是“三好學生”,除去名留仕蘭的光輝歷史,她每年還對仕蘭有著高達百萬美元的贊助金,是名副其實的名譽校友,高高位列于仕蘭中學紅榜第一。
老校長把兩人拉進會議大廳茶敘,大堂標準的中式風,還有屏風圍簇,雕龍刻鳳的紅木沙發(fā)上坐滿了老師們,幾個曾經(jīng)教過柳葉的老家伙感到幸與榮焉,碘著啤酒肚滿臉紅光,嘴里說著當年柳葉可是我這科成績最好的小姑娘,我教的!
其實林小路知道自家老姐不怎么上課,天天請假癱家里,學習靠的都是那無敵的頭腦和天賦。
這種情況下林小路也沒被忽視,老校長和教了林小路三年的老師們大為驚奇,沒什么存在感的墻頭小草林小路居然是光輝仕蘭才女的弟弟,到了校長口里就成了:
“一家兩個孩子讀書都是這么有天賦,這是龍爭虎斗啊!”
林小路心里直吐槽,他既不是龍也不是鳳,非要說也許只能是條懶狗,還有校長那是龍盤虎踞,不是龍爭虎斗!
熱情的老校長當即表示要大辦宴席留客吃飯,畢竟柳葉這種已經(jīng)出國的大忙人幾年也未必回一次中國,更別說是這座南方小城了。
最好宴席完了還能召集全校師生讓柳葉給學弟學妹們演講一下,分享當年的學習經(jīng)驗。
柳葉笑著說自己晚上還得趕機飛回美國,有筆生意要談,校長也就興致缺缺只能作罷,林小路和她這才能出了校門。
“怎么?你對你老姐的回來很失落?”
柳葉額發(fā)上架著墨鏡,指間夾著一支愛喜女士煙,白煙從敞篷車頂裊裊升出,車里飄著淡淡的薄荷與香水味。
林小路上下打量自己老姐,試圖從她身上找到以前的影子。
以前的柳葉可沒這么酷,在林小路記憶里,柳葉穿著白綢睡衣,眉毛細長柔軟,看林小路的眼神里總是帶著笑。傍晚林小路放學回來就看見她穿著圍裙在廚房里忙活,扎著丸子頭的女孩神情專注,和大嬸阿婆們嘴里的賢妻良母一模一樣。
雖然在知道自家老姐已經(jīng)成了雜志上那些名流時尚女性,但林小路一時半會還是接受不了。
“沒想到老姐你的出場這么別致。”
林小路撓撓頭。
“怎么個別致法?”
“帥爆了,像電影里的女特工,感覺隨時要掏槍射擊。”
林小路估計自己明天在仕蘭的學園新聞板塊就要火,頭條名稱他都想好了。
《小透明廢材竟是仕蘭才女名譽校友之弟?!》
“那個老陳對你有意見,我讓老校長把他炒了。”
“老姐你讓校長把他炒啦?不至于不至于,老陳人還是挺好的,就是我之前得罪過他,自己落了把柄而已。”
林小路吃了一驚,連說。
“逗你的,知道你這小子心軟,我讓校長取消了他今年優(yōu)秀教師的評選資格而已。”
柳葉伸手,把林小路蓬亂的頭發(fā)抓成一團。
“最近瘦了,沒有好好吃飯?”
上下打量了兩眼林小路后,柳葉說。
“沒有的事,我今個中午還去隔壁王婆婆家吃飯了,吃的豆鼓蒸魚。”
“你這家伙,放你一個人在這里還真是不放心啊。”
柳葉嘆了口氣,這個在歐洲股票商場叱咤風云的女人,素以鐵腕雷厲風行的風格著名,少見地露出這么溫婉的做派。
“小路,想好考什么大學了嗎?”柳葉突然問。
“啊?還沒有,考得上好的我就去大城市咯,不行的話就讀本地的大學。”林小路撓撓頭,“晚上還能回隔壁王婆婆家吃飯。”
“真沒夢想,小路,我問你啊……”
柳葉突然壓低了聲調(diào),盯著林小路的眼睛問:
“你想不想去外國讀書,姐姐讀的大學,就那所卡塞爾學院。”
“老姐我分不夠吧,聽說出國要考托福的,我英語老差了,去了那里人生地不熟,我怕跟飯?zhí)么笠潭冀涣鞑涣恕!?p> 林小路沮喪。
“這不是問題,我可以保薦送你進去,那學院里的人都講中文。”
“我去,講中文?老姐你確定你那是外國大學么,不是要把我賣去什么三流野雞大學吧,出來了直送電子廠組裝零件那種。”林小路瞪大了眼。
“要真是電子廠,你老姐這臺法拉利就是我親手組裝出來的。”
柳葉瞪了一眼林小路,細長的眉眼微微跳起。
“小路,你是真的喜歡這座城市嗎?”
柳葉突然問。
“我啊……”林小路一愣。
其實他真的喜歡這座城市嗎?他不知道,他從小生長在這座南方小城,熟悉這里的每一條街每一條巷,甚至連雨后植物的味道都記得清清楚楚。日落黃昏下的小巷,門前的草地野花燦爛,夏日綠蔭下斑駁的光。
但他還是覺得很孤獨,人們都向往大城市,新奇的,好玩的,都和繁榮富貴搭勾,但生活在小城市里的人為了什么呢?
他想是為了平凡溫馨的生活,疲憊的中年男人下了班取走了信箱里的晚報,回到家看到老婆在廚房里忙碌,油煙濃郁,沙發(fā)上的兒子蹦蹦跳跳,老式電視機里放著動畫片。
但這些他都沒有,他回家只有漆黑一片空蕩的家,夕陽最后一點余暉照亮了廚房池子里的臟碗,偶爾有水滴落,聲音清冷,稀疏可聞。
林小路的目光暗淡下來。
“應該是不喜歡的吧。”
他喜歡的這座小城,也許僅限于廚房里有著忙碌老姐的日子里,他放學回家會聽到熟悉的“林小路!洗了手才能吃飯!”。
都已經(jīng)十八歲成年了,他又覺得自己不應該這么矯情,李世民十八歲的時候都已經(jīng)跟著李淵在反隋了,還是右領軍大都督,手頭上統(tǒng)帥右三軍,兵馬無數(shù)。
他林小路居然還在矯情這種問題!
林小路耷拉著眉毛,趴在法拉利的車沿看向遠處,落日殘霞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像只孤獨的敗犬。
“血之哀么……?”
柳葉喃喃自語。
她方才還在猶豫,要不要讓林小路踏上那條路,那條一旦踏上……
就和普通人的世界徹底說拜拜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