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昏暗的牢房中，穆清瀾就那么定定的看著劉睿遠。他也看著眼前的穆清瀾，兩人隔著一扇門，但劉睿遠從他的眼里看到了許多東西，一言不發。
穆清瀾聽到了他的回答，也不知道為什么，仿佛在一瞬間，心里壓抑了那么久的憤怒都慢慢凝聚起來，隨后變成了濃濃的心酸。
“劉睿遠，”穆清瀾聲音苦澀，“慕易這一生，原本是可以活的很好的，你，毀了她的一生。”
劉睿遠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穆清瀾不愿意多待，有些事情，終于問清楚了，她一直堅持了那么長時間的報仇，到頭來仿佛都沒什么意義。她想過很多次，如果有一天劉睿遠在她面前，她一定會一把劍殺了他，或者會拿什么東西砸他，一定會讓他頭破血流。
可真到了這時候，她反而不那么在乎劉睿遠的死活了。
她剛走沒兩步，就聽到后方一個聲音傳來，那聲音很是苦澀，“慕易！”
穆清瀾腳步一頓，隨后又往前走，沒有停留。
而后方的劉睿遠，突然露出了笑容。他跌坐在地上，眼淚漸漸模糊了視線。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慕易時，那樣一個姑娘，長的秀氣可愛，皮膚白皙，明明看著嬌弱，卻一點都不像個大家小姐。
他見到那姑娘在和人爭吵，估計是沒獨自出門過，買個東西都能被人坑了。他覺得好笑，但不愿意多管閑事，便好奇看著那姑娘。卻見那姑娘氣的臉都紅了，本以為她要哭，可她一把劍放在桌上，像個土匪一樣。
那時，劉睿遠突然就笑了。他終于還是替她解圍，本想著順手幫個忙就走，可她很自來熟的跟他聊天。他記住了她的名字，慕易。
小姑娘長得太柔弱，卻擁有很大的膽量。她初次出來，對什么都很好奇。劉睿遠自認為自己不是什么好人，至少沒做過幾件好事，但他第一次覺得，這么嬌弱的小姑娘要是被人騙了可怎么辦，自己是個男子，就多照看她一些吧。
小姑娘慕易也不知道要去哪兒，便嚷嚷著要和他一起去臨安城。他不攔著，反正兩人也不熟悉，大不了到了地方分開就行。
可偏偏，路上遇到了刺客。小姑娘嬌俏的很，一路上嘰嘰喳喳，讓他都忘記了她也會功夫，雖然不是多好的功夫，但自保，沒問題的。刺客劍法厲害，沖著他而來，他首先想到的是，不能讓這小姑娘在自己這里受傷，于是將她從馬車里扔了出去。
刺客人數很多，來勢洶洶，他覺得自己怕是兇多吉少。最關鍵的那一劍，他覺得自己一定躲不過了，卻見橫空一把劍劈開了劍鋒，小姑娘回來了，氣鼓鼓的瞪著他，仿佛在控訴他剛剛扔她出去的行為。
然而，小姑娘要護著他，終究太難。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竟然還生生的替他受了一劍。他抱著小姑娘，往常見過無數次鮮血，總覺得沒什么大不了。第一次，他覺得鮮血那么的刺眼。
他帶她看大夫，他帶著她到了臨安城。
只是身份特殊，他不能將她時刻帶在身邊。于是，他做了決定，將她送到沁雅閣。那地方是個青樓，老板人還不錯。他給了足夠的銀子，讓老板好生照顧著。
自那以后，他再也不怎么離開臨安城了，時常去沁雅閣。人人都說他劉睿遠成天就知道吃喝玩樂找姑娘，他從不解釋，沒人知道，多年前的他是什么樣。
他和父親站了隊，沒法子，只得替三皇子謀劃，一榮俱榮。
他總想著，等一切都安定下來了，他就將她接回府里，八抬大轎，紅綢鋪路。給她最風光的成婚，給她最好看的嫁衣，給她最好的未來。
可他不得不做出浪蕩公子哥的模樣，最開始時，他是不愿意的，可看著慕易那么信任他，哪怕他給出了最荒誕的借口，她也信。
他就放心了，也許，她也能理解他的逢場作戲吧。
漸漸的，他出格了，毀了他們之間的誓言。
父親找到他，讓他殺了慕易。他不愿意，被父親罰跪了兩日。父親不忍，和他長談。他明白，慕易跟了他多年，知道的太多，哪怕他放她離開臨安城，只怕路上也會被人刺殺。
他一拖再拖，拖了許久許久，終于，他躺在別人的床上，遇到了前來的慕易。他從來沒在慕易的眼里看到那種神色，那么的，哀慟。
他那一劍，終究還是刺了。他看著慕易在他面前倒下，軟綿綿的，面無血色。他看著她慢慢闔上雙眼，永遠不再睜開。
他突然，就慌了。站在巷子里，心里仿佛被狠狠的掏空，他想要去抱起她，可父親的人就在身后，他不能。他故作鎮定的離開，每走一步，他都覺得心尖在疼。
在漫天大雪飄落的時候，他刺了自己心臟一刀，在父親的面前。鮮血落在純白的雪地上，他笑了。慕易最喜歡大雪，每次下雪她都會特別高興。若是自己死了，在黃泉路上見到她，不知道她還會不會搭理自己。
可偏偏，他被救回來了。
牢房里，劉睿遠伸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胸膛，那里有一塊疤痕。他看著穆清瀾的背影，一身白衣，仿佛鍍上了一層月光，清冷高貴。果然，哪怕是變了容顏，變了身份，那份清冷，終究是不變的。
他不想弄明白她是怎么成了穆清瀾，也不想去弄明白她到底經歷了什么，只是，她還活著，挺好的。
劉睿遠走到里面，從床鋪之下拿出一把短刀來。那是他之前悄悄帶進來的，也許是他身份特殊，他進牢房的時候，壓根沒人檢查。本是為了遇到突發情況自保而用，沒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
黑夜降臨，伸手不見五指，牢房里，一把短刀刺破了喉嚨，血液從他的喉嚨你噴濺出來，他睜大了眼睛，緩緩倒地，血流滿身。
初見時的笑臉好像就在面前，那么嬌俏可愛，劉睿遠微瞇著雙眼，眼里漸漸流出淚水，慕易，終究是我對不住你。